長念 - 第六章報仇?

我的聲音落下，整座議事堂宛如沉入冰窖，死寂無聲。

只餘牆角幾盞燭火無聲搖曳，昏黃的光芒斜斜照在每一張臉上，將影子拉得細長扭曲。

片刻後——

「這……這怎麼可能？」

一道年輕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說話的是一名上官家弟子，年歲尚輕，藏青色武袍未乾的墨跡仍顯稚氣。他怔怔地看著我，眼中驚愕未褪，又緩緩轉向堂上長者，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大長老……他說的，是真的嗎？」

他的話像一粒石子，投入這潭沉靜的死水，泛起無數暗流。

我看見有人低頭不語，有人目光閃爍，還有人緊咬牙關，臉色陰晴不定，似是早已聽聞些風聲，卻從未敢深究。

「住口！」

一聲怒喝驟然炸響，將所有動搖瞬間壓下。

說話的是一名中年男子，身披紫紋長袍，身姿筆挺。

只見他面色鐵青，手指直指那名弟子，冷聲斥道：「區區妖人之言，豈可輕信？莫非你忘了自己姓甚名誰？你姓上官！」

那名弟子臉色一白，身形微顫，垂首噤聲，卻依然緊咬唇角，眼底那一絲猶疑，未曾散去。

我看著這一幕，低笑一聲：「當真可笑，只會斥喝弟子，不敢回應真假。」

我一步踏前，目光掃過那群站在高位的家族長輩，語氣森然：「怕什麼？怕揭穿你們光鮮的皮囊底下，其實是滿手血腥？」

「夠了！」

堂內，一名老者拍案而起，老臉漲紅，手指微顫：「三十年前之事，那是許多人的共議！你若要追責，去問天下各派，為何偏偏只盯著我們上官家！」

我冷冷一笑，眸光如刀：「我會一個個找回來。今天，先從你們開始。」

話音落下，大堂氣息驟凝，殺機四伏。

我感受到空氣中充滿了緊繃的氣息，有人已悄然按住劍柄，有人緊握拳頭，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就在氣氛即將失控之際——

「住手。」

她開口了。

眾人齊齊回首看向高位，上官清影端坐其上，神色如常，眼神平靜如水。3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PiNlh22RV

「你說的這些……我記得。」

她語氣緩慢而沉重，像是從肺腑中一點點擠出：「當年之事，我雖非主導者……但上官家，確實在場。」

這句話一落，滿堂震動。

「族、族長……妳怎能——」

「怎可承認這妖人的言語——！」

幾名長老失控般站起，怒意湧現，聲音交錯如潮，欲將她的話聲淹沒。

但她只是抬起手，淡淡地開口：「夠了。」

那聲音不高，卻如寒鐵擊石，將所有聲音壓了下去。

她望向眾人，聲音微微沙啞，卻堅定如鐵：「三十年前，上官家參與圍剿無極門……這是事實。你們再怎麼掩蓋，也抹不去它的存在。」

這一刻，堂內年輕弟子瞠目結舌，驚愕失聲。而那些居高位的長者，臉色如灰，神情扭曲，彷彿剛剛那句話，像是一記耳光，扇得他們顏面盡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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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上官清影，望著她在滿堂眾目之下，平靜地承認了三十年前的真相。

這是我等了三十年的時刻。

可心底那團烈火，並未因此熄滅，反而燒得更盛、更旺。

不夠……遠遠不夠。

一句「我記得」，就想了結那一夜的血與火？那滿山屍體、滿地哀號？

我要的，是血，是痛，是她的命，來償我無極門滿門冤魂！

「妳還能如此冷靜？」

我嗤聲低笑，那聲音仿佛從鐵絲裡刮出，帶著我刻骨的恨意。

「妳以為我殺入上官府，只是為了聽妳說一句『我記得』？」

她不語，只靜靜起身。

素白長袍輕揚，宛如雪地開冰花。風拂過她的髮絲與衣角，卻拂不動她分毫氣勢。

她從高堂之上，緩緩步下。

最終，她站在我面前，仰頭看著我。

她的語聲清冷，不疾不徐:「你要復仇，便與你一戰。」

四周立刻響起刀劍出鞘之聲。

「族長！讓我們來——！」

一名年輕弟子踏前半步，滿臉焦急，目光死死盯著我。

「他是來尋仇的，怎能讓您親自應對——」

上官清影仍是背對著他們，未曾回首，只輕輕抬手。

「不許動。」

她語氣雖是那般平靜，卻有一股不容置喙的沉著。

堂中眾人雖未心服，卻無一人敢違。有人握緊劍柄，咬牙低語，有人面露不解，卻仍止步不前。

我望著她孤身一人，迎向我的殺意。這本該是我夢寐以求的復仇場面。

我應當高興才是。

可不知為何，我心頭竟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沉悶。3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JEgFvljpV

她居然不辯、不怒、不懼，甚至不曾閃躲。

這不是我想看到的。

我想讓她跪，看她哭，想要她在我面前，如我師兄弟斷氣前那般，驚恐、哀號、無力掙扎。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平靜得彷彿無事發生。

「妳在裝冷靜？還是……妳真以為，自己無錯可言？」

我低吼，聲音如野獸嘶吼，憤怒終於衝破胸膛，再無遮掩！

腳下猛踏，地面崩裂，身形如箭矢暴掠而出！

拳掌呼嘯而出，裹挾著三十年來的恨、痛、血與淚，化作一掌驟雨雷霆，直轟她胸口！

她並未退避，只是微一側身，鐵扇驀然展開，如流雲遮月，封住了來勢。

「砰——！」

氣浪如風暴，堂內諸人衣袂飄飛，塵沙撲面。她身形一晃，終究還是退了半步。

我冷笑，殺意未歇。

「很好，看妳能撐到幾時。」

第二掌，是為了師父。

第三掌，是為那死在刀光劍影中的師兄弟。

第四掌，為那個深夜蜷在泥裡、牙齒打顫、卻不敢哭出聲的自己。

掌掌沉重如山，每一掌都帶著亡者的哀鳴與我撕心裂肺的怒吼！

我不是在比武，我是在審判，是在替整個無極門伸冤！

她咬牙硬撐，鐵扇裂痕漸生，衣袂破碎，嘴角血如梅痕，斜斜劃落。

「痛嗎？苦嗎？妳們這些高高在上的所謂『正道』，當年屠我師門時，可曾有過這一絲痛意？」

我嘶聲怒吼，每落一掌，空氣都為之一震。

連出七掌，我步步緊逼，將她逼至一根雕紋石柱前。

我猛地一腳踢出，沉如山嶽，正中她右臂。

「喀啦！」

骨碎聲刺耳，鐵扇墜地，摔在她腳邊，鐵骨斷裂，聲聲如哀鳴。

她踉蹌半跪，嘴角溢血，卻依舊不語。

「妳為何不說話？妳在等什麼？」

我一步踏前，居高臨下望著她那張蒼白卻平靜的臉，心頭的怒火幾欲將肺腑燒盡。

「我這三十年，是怎麼活過來的，妳知道嗎？！」

我抬起她的衣襟，將她拖起，冷不防一掌轟進她腹中，內力裹挾而入！

她悶哼一聲，氣息驟亂，身子幾欲癱塌，卻依舊咬緊牙關，不言不語！

「夜夜夢回，盡是血跡與哭聲！我親眼看著師姐被人一劍貫心，倒在我懷裡……睜著眼死去！」

「妳們這些所謂的正道！比魔教更殘忍百倍！妳知道我從山門爬出來時，心裡是什麼感受嗎？！」

我咬牙切齒，又一掌劈落，砸在她左肩！

只聽見骨裂聲脆響，她身子劇震，卻仍未倒下。

我扯著她衣襟，將她再次提起，注視那張滿是血痕、卻從未低頭的臉。

「是恨！是恨讓我活著！是這筆血債，讓我活到今天！」

她終於跪下，呼吸淺若風絲，卻依舊不語。

她緩緩抬頭，那雙眼裡，竟沒有我想像中的恐懼與求饒，只有一種令人發狂的悲憫。

那一眼，像針，刺進我骨縫。

「妳在可憐我？妳在憐憫我？！」我暴怒，眼角幾乎要裂，「妳沒資格憐憫我！沒資格！」

我狂吼一聲，五指緊扣，殺意如崩雲裂海，這一掌若落下，她必死無疑。

可在落掌前，我忽地停住了。

不是因為她出聲哀求。

而是因為這樣……還不夠。

她死得太快，太輕巧了。

我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不遠處那個滿臉驚懼的女子身上——上官凝雪。

她跪在地上，唇色如雪，整個人如被寒風凍住，只能無助地仰望著我，瞳孔中映著我的殺意與掌影。

我低聲冷笑：「既然妳還不夠痛，那就讓妳嚐嚐，看著最重要之人死在眼前……是什麼滋味！」

上官清影的眼中，終於不再是那平靜無波的湖水，出現了情緒。

她踉蹌著撐起身，扶住斷裂的石柱，指尖滿是血。風從堂口灌入，素衣飄搖，她站得搖搖欲墜，卻不肯倒下。

「不……這筆帳，是我欠你的……不關她的事……」

她的聲音低啞斷續，卻堅定如鐵：「你要怎樣，我都認……但她，什麼都不知道……」

我望著她，笑意忽地湧上心頭，笑得嗓子發啞，幾乎笑出淚來。

「妳終於開口了？」

「可我為何要聽妳的？這一句話，是能換回我師兄他們的命？還是能洗清妳們的血債？」

我說著，已走至上官凝雪身前。

她跪伏在地，臉色蒼白如紙，雙唇緊抿。

我垂眸看她，緩緩舉掌，殺氣壓得整座議事堂都靜若寒冬。

只需一掌落下，就能讓上官凝雪當場斃命。

三十年來，我一路走過屍骨，踏過絕望，只為報仇。

心已死，情已斷，除了殺，無可為繼。

可就在那一瞬——

一道聲音自身後響起。

那聲音極輕，帶著破碎的喘息，像從一場漫長的夢魘裡發出的殘音：

「前輩……求您……她什麼都不知道……放過她吧……」

我一怔，掌勢猛地微頓。

我冷笑，語氣陰沉：「為了救妳女兒，妳竟也低聲下氣，叫我前輩？妳那份高潔自持......」

我本想冷語相譏，可話才出口一半，便卡在喉頭，發不出聲來。

心中某處，忽地猛然一震。

這句話……

為什麼這麼熟悉？

我猛地轉身，看向她。

上官清影披髮散亂，滿臉塵血，身形搖晃，卻仍強撐著站立。她那雙眼，早已沒有剛才的鎮定，透著掩不住的痛苦與悲憫。

她是在求饒？

不……不對。

這句話，不是她說的。

那是我說的。

記憶猶如破堤之水，轟然灌入腦海，將我一舉淹沒。

我彷彿又回到了那一夜。

山道泥濘，風雨如晦。

我渾身血污，小師妹哭著蜷在我懷裡，我已身受重傷，卻仍撐起身體護在她前方。

追兵的劍光如雨，殺機逼近。

我知道，擋不下。

那時我只有等死。

直到一聲劍鳴。

銀光破空，一劍橫出，擋下致命殺招。

一個黑衣人，從林中破雨而來，手持長劍，一劍逼退來敵，擋在我與小師妹身前。

我撐著身子，精疲力竭，幾乎說不出話，卻仍咬著牙說出那句話：「前輩……求您……她什麼都不知道……放過她吧……」

那時的我，跪在泥中，唯一的希望，用來求小師妹活。

而如今。

我目光凝滯地看著上官清影，喉嚨乾涸，唇角發顫：「妳……妳說甚麼……？」

她看著我，聲音低得像從記憶深處流出來的細語：「那天，你渾身是血……卻還死死擋在她面前。」

「你說：『求求您讓她活著……即便我死了也沒關係。』」

有什麼東西，在我腦海深處炸開。

那把劍，那場風雨，那聲話語。

記憶與現實，忽然重疊在一起。

我僵立原地，掌未落下，卻再也無力。

記憶決堤，思緒如洪，洶湧而至，將我三十年的執念與仇恨，一瞬間吞沒得七零八落。

不。

不可能。

我喃喃低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不可能……不會是妳……」

上官清影一步步向我走來，步履蹣跚，卻異常堅定。

「我本不想讓你知道……」她低聲說。

她用顫抖的手，從懷裡取出一物，是一個破破爛爛的髮釵。

我後退，心跳如雷，世界忽然天旋地轉。

雙膝重重砸在碎裂的青石板上，五指顫抖地撐地。

喉中像有火，眼中像有霧。

上官清影的聲音仍在耳邊迴盪，斷斷續續，像飄在風裡的殘葉。

可我……聽不清了。

我跪在地上，像一尊裂了縫的石像，腦海裡像被洪水灌入，一波接一波，一聲接一聲，瘋狂倒灌而來。

血雨、山道、斷枝折草，小師妹顫聲喚我「師兄」的聲音仍在耳畔回響。劍光如雨，殺意如林。

然後他來了。

那個黑衣人，無聲從風中現身，劍光一閃，斬開死局。

在最絕望的時刻，那道背影、那一劍，如微光破曉，成了我從煉獄爬出的唯一生機。

他沒有留下姓名，沒有索求回報，也未曾多言半句。

但我知道，那一刻，我欠下了一條命。

從那天起，我暗自發誓——

這世上，除了師門血仇，我還有一筆命債。

報恩與報仇，將一同刻在骨裡、埋在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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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咬緊牙，眼眶灼熱，額上冷汗直流，不是因為懼怕，也不是哭。

那是痛，是撕裂骨髓、灼穿胸膛的痛。

三十年的仇，三十年的執念，此刻如轟然傾塌的高牆，將我一點一滴碾碎。

她怎麼會是那個人？

怎麼可能會是她？

「我不信……」

我低聲喃喃，聲音顫得像風中殘枝。雙手緊扣著青石地面，指節泛白，仿佛想從這冰冷的地上撈起些許真實。

上官清影站在我面前。

她頭髮披散，白衣血跡斑斑，臉色蒼白如紙，唇角隱隱滲血，卻始終挺直如松。

那一瞬，我幾乎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即使我救了你……你也該恨我。」她開口，聲音低得像塵埃。

「因為……我當時，沒能阻止那場屠殺。」

她沒有逃避，沒有辯解，只有承認。3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D42bUwXF2

這種直接了當的承認，如刀刃鋒利，直刺我心底。

「我救了你們……但我救不了無極門。」她微微垂眸，聲音微顫。

我捂住臉，指尖深陷進皮膚，像個走火入魔的瘋子。

這不是我要的答案。

我要的是仇人，是血，是一條從恨走到底的路。

不是這種，她救過我，我卻一心要她死的荒謬。

「為什麼……妳要救我？」我聲音啞得幾乎破碎，「妳不怕我有朝一日會回來復仇？」

她看著我，氣息微弱，卻目光坦然：「因為……我不忍。」

那三字，落在心頭，重如千斤。

她喘了口氣，似乎每說一句話都得費盡全身氣力。

「當年，我剛接族長之位，根基未穩，無權、無勢，長老們一言九鼎……在當年那場圍剿中，上官家不過是群狼之一……我無力阻止整場屠殺。」

她說到這裡，咳了一聲，鮮血自唇角滑下，她卻只是微微側頭，仿佛那點痛無關緊要。

「救不了整個無極門……我至少，想救下你，和你懷中的那個女孩。」

我雙拳緊握，胸口如火與冰交錯翻湧。

「我時常想起你。」她聲音極輕，像是說給自己聽。「想那個渾身是血，卻還死命護著師妹的少年，後來是否活下來，是否……恨我。」

「或許，當年若不救人……現在也就不會給自己惹來殺身之禍；也想過，如果我當年能……更強硬一些，是不是能阻止那一切。」

她笑了，那笑裡沒有半分快意，只有自嘲與疲憊。

「這輩子，旁人稱我女俠，我行過義、救過人、斬過惡徒，無愧於心。」她看著我，語氣忽然輕了一分，「可唯獨這件事，我無法釋懷。」

她抬眼看我，唇角帶著血，語氣卻比任何時候都輕柔。

「所以你來，我不逃，也不辯。你要我的命……我給你。」

這句話，像一口冰，封住了我滾燙的怒。

她不是在求饒。

而是在還一個她無法改變、卻願意承擔的因果。

而我，竟連恨，都恨得支離破碎。

我只能跪著，靜靜地聽著她的話，一字一句，慢慢的，把我熬煉了三十年的執念，挖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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