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念 - 第十八章終約

風沙漫野，黃土無聲。

烈陽堡那場平靜無波的戰鬥，已過七日。

我行走於無名山道，天高地闊，鳥獸無聲，背後無人追，前路亦無人等，我走得不快，但從未停步。

下一個名字，我早已記下。

我會去找他。

如同昨日、如同今日，不快、不慢。

龐惡來死後，烈陽堡內會發生什麼，我未回首，也未思索。

那不是一場戰鬥，只是一筆舊債的了結。我出掌，他倒下，乾淨俐落，沒有多餘聲響。

我記得他臨死前的眼神，不是懼，也不是怒，而是感到荒唐，彷彿從未想過，自己竟會這麼輕易的死去。

那一刻，我沒有快感，沒有怒吼，只覺得……靜。

平靜。

我低頭望著掌心，那一掌粉碎了他整個胸膛。血順著指縫滑下，落地時早已涼透。

我慢慢鬆開手指，像收起一把用舊的刀。

曾幾何時，我癡迷於出掌那一瞬的回饋——骨碎、肉裂、氣息斷絕，帶來短暫卻強烈的愉悅，像毒，像癮。

我依然能感受到掌中奪命的力量。

但如今，那癮散了。

我仍記得這條路，是為誰而走；我記得它的起點，似乎也看見了它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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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到一座小鎮，名為落泉。

鎮子不大，卻熱鬧得過分。街頭有人販藥賣酒，巷尾則有人在說書，提到的，竟也是我。

「你說那修羅？一掌斃了烈陽堡的龐惡來，簡直不是人！」

「我聽說那掌落下時，牆壁都陷了進去，人影都還印在上頭！」

「那還不止呢，堡中守衛百餘人，竟無一人敢擋他一步！」

我走過人群時，販夫走卒、醉漢腳夫，他們的聲音裡，有懼、有興奮、有誇張、有胡謅。

而我，就從他們中間走過，沒人認出。

或許沒人相信，他們口中的修羅，會是我這個灰衣冷臉、腳沾塵土的過客。

我沒有發怒，也沒有自傲，只是在一間茶館門口略作停留，喝了一杯粗茶，聽了片刻人言。

那些人說我夜行如鬼、殺人無痕，甚至有人傳得玄乎，說我不食不眠，靠殺人續命。

可我若真是鬼，那日怎會聽得進小和尚的哭聲？

說書人的聲音遠了，風過茶樓，帶來一縷苦澀茶香。

我轉身離去，未再回望。

他們口中的修羅，該讓他永遠留在故事裡。

傍晚時分，我出了鎮，繞過一條野徑，打算夜宿林間。

林風蕭瑟，枯枝搖曳，天邊餘暉尚未斂盡，霞光如血。

我正尋得一處落腳之所，忽聽前方傳來一聲問話，語氣不急，聲音平和，讓人如沐春風：「敢問閣下，可是近來震懾武林的『修羅』？」

我腳步一頓，側首望去。

兩道身影，正緩步由山徑而來。皆著灰白道袍，氣息沉穩。劍未出鞘，身形如松間落雪，舉止間自有一股君子之氣，澄明而不懼世俗塵擾。

為首之人向我拱手一禮，聲音清朗如鐘：「貧道沈道玄，人贈外號玄風劍，乃全真門下七子之一。今日來此，非為論道，更非攔路，只為一事與閣下當面而談。」

我未回禮，只靜靜打量他片刻，隨後將目光轉向他身旁之人。

那人神情淡定，氣度溫雅，亦作一揖：「貧道岳行空，亦為全真一脈，號破岳劍。今隨師兄一同前來，望能替這場江湖因果，尋一終點。」

隨後微微一笑，笑意並無半分虛偽與倨傲，讓人覺得坦然真誠。

這兩人氣息沉穩，舉止有度，無殺意、無敵意，不是來動手的。

這一點，我一眼便看明白。

我淡聲道：「若是來勸我放下屠刀、回頭是岸的空話，便不必開口了。」

沈道玄聞言不惱，只搖頭一笑：「屠刀與否，不在我言，回頭之路，也非旁人能定。我等來此，非為說教，更非勸阻，而是另有一事相商。」

「此番前來，是想為你這場舊仇，定下一個了斷的時辰與所在。」岳行空接過話語，聲音沉穩且真誠。

我並未回應，只靜聽他們怎麼說下去。

沈道玄繼續道：「閣下一路行來，雖為舊恨所引，然所造成之震動，不止仇門數派，各大門派內憂外懼，弟子人人自危，唯恐門中藏有舊賬未清。有人封山避世，有人四處打探，只為查清當年是否曾染那場血禍……局勢，已漸漸失控。」

岳行空接道：「事已至此，已不是你與某幾人之私怨，而是牽動江湖全局的風波。若再任其蔓延，對整個武林，將是一場劫數。」

我望了他一眼，不疾不徐：「所以你們想怎麼做？」

沈道玄拱手答道：「我全真門下，素來不參與私人恩仇，也無意斷誰是非。但眼下事已至此，若無一局收尾，恐無人能安。因此，我等願出面，設下一期一地，廣發武林，邀請當年之人現身。有人當辯，有人該戰。總不能讓這段血債，永不結清。」

岳行空點頭：「此舉對誰皆是公平。你一人尋仇，需逐一尋找，逐一清算，這樣不知要耗費多少年歲。而他們也可免於暗地驚懼。來者，憑實力與因果對你交代；不來者……也自當承受你之追索。」

沈道玄淡聲補道：「若真心無愧，便當敢現身應對。若避而不出，則擔天下之譏，當眾默認其罪。我等雖不判是非，但世人自有眼。」

我未立即回話，低垂的眼中浮過微光。

他們說得不錯。

若真能令他們自己現身，聚於一地，將三十年血債，一次清算，這條捷徑……我沒道理拒絕。

我抬眼看著眼前這兩名道士，他們衣袍無塵，神色清明。

全真派——這個名字在江湖中素有聲望，不攀附王侯，不通朝政，亦未涉入無極門的血案。江湖人說他們清心寡欲、戒殺修行，我向來不信這些傳聞。但至少，此刻站在我面前的兩人，眼神坦然，不似為誰脫罪，更不是在替誰遊說。

若真要在這江湖亂局中選人出面，或許，全真派……還算中立。

我思索了片刻，然後開口，語聲不大，卻冷冽如鐵。

「三個月後，無極門舊址。」

這句話一出口，胸中微震，似有風過舊塚。

無極門——我曾立於其門前，是少年，是弟子，我也曾跪在那片山道上，眼睜睜看著師兄弟一個個倒下，熱血濺我滿身，哭聲啞於喉間。那一夜，家毀人亡，我從山中走出，卻已非人。

那一夜，我成了江湖口中的「修羅」。

如今，我要讓當年的人，一個個，回到那座已成焦土的山門下。

我要他們站出來，在無極的遺址上，看見當年埋下的惡，嘗下如今該吞的果。

我要他們正視自己曾經犯過的錯。

然後——

流下，他們該流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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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行空微微頷首：「此言，我等記下。至於……那份名單？」

我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那是上官清影留給我的遺書，其上所載的每一筆，每一劃，早已刻進我心裡。

我輕輕一揮，將信拋向沈道玄。

我並不懼全真派在此誆騙於我，回去之後不採取行動。

這世上若還有人敢妄圖戲弄我，無非是重回起點，照著名單，一門一派地再走一遍，讓這條血路延長一些罷了。

沈道玄接住信函，展開一看，眉頭隱隱蹙起，語氣也變得沉重：「竟有如此多人？」

岳行空湊近一看，臉上神色也微變：「我們全真派只做傳信之責，不涉刀兵。屆時之局，閣下將一人對眾敵。」

我語氣如常，淡然答道：「你們不需為我擔心，只要把話帶到即可。」

二人對視一眼，最終一齊拱手，語帶莊重：「三月之期，我等記下。此言既立，便自當傳遍天下，廣布武林。」

我未答，只輕輕點頭。

夕陽將盡，林中風起。餘光穿林灑落，落在我掌中的空信封上，那信封隨風一晃，彷彿將過去的舊恨、亡者的名、血的記憶，都一筆一劃地刻在暮色裡。

我轉身離去，身影沉靜、步履堅定。

背後山風蕭瑟，落葉紛飛，宛若祭魂之物，片片沉靜。

一道孤影踏過餘暉與塵沙，朝著無極門舊地行去。劍未出鞘，心已如刃。

三月之後，群雄匯集，諸門對陣，那裡將是江湖三十年大劫的結束。

也是我此生的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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