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日可說是風平浪靜,紅蓮一樣日日過午就到田裡來送茶點,至於早上她在蕭北辰屋裡的動靜,明禾當然無從得知,不過蕭北辰既然把荷包交給自己保管而不放在屋裡,想必他也有相同顧慮。
紅蓮只要來到田裡就一慣溫柔討好蕭北辰,對其他大男孩更是笑臉相迎,就只對明禾淡淡的,時不時還要陰不陰陽不陽地刺她幾句,不過明禾覺得不要緊,因為蕭北辰對紅蓮也是淡淡的,光是蕭北辰的態度就讓明禾覺得心裡暢快。
更開心的還有另一件事,暴雨之後因為各處生薑受潮腐爛供應不及,結果價格大好,短短七日不到就漲了三倍,蕭北辰他們將提前採收的生薑運到糧行交給陶掌櫃發賣,陶掌櫃對著已是糧行小股東的蕭北辰自然另眼相看,且兼其他薑農雖也有提前採收的,但蕭北辰送來的生薑質量的確最好,強力推介下兩天就把這四成生薑以最高價格賣出,很會算帳的王小四一撥算盤,光這四成生薑淨利就有二十兩銀子。
眾人都是樂開了花,蕭北辰當機立斷把地裡餘下的六成生薑全起出來發賣,謝苗也頗為贊成——畢竟漲價三倍這種事不是時時得遇,搶佔先機和勤懇種地同樣重要。這批生薑個頭更大質量更好,於是在大雨之後十多日間,蕭北辰透過豐昌糧行舖貨到城中各大飯莊茶樓,把所有生薑販售一空,竟足足賺進六十八兩銀,扣除成本,每個伙伴能分潤的淨利就高達十兩,而這還只是一畝生薑的產值!
替小弟子們算完帳後,連謝苗都忍不住讚嘆:「雖說是託了這場暴雨的福,但能有這樣好成果還是因為你們平日的勤懇哪,真是後生可畏。」
大夥兒被讚得心花怒放,再望向另一畝地上還待收獲的山藥,就更是樂不可支,七嘴八舌都要向謝苗報告此次心得,謝苗也笑吟吟聽著。
「師父你不知道,我們種的這批生薑可露臉了,」王小四簡直兩眼發光:「城裡珍味軒、養生堂和宜興茶樓這些地方都用咱們的薑,陶掌櫃昨日還說他們又來下訂,聽到我們生薑賣完了失望得很,還想和我們預訂明年的薑呢。」
「可惜種薑最是傷地,接下來兩年內這塊地都不適合種薑。」謝苗提醒弟子們:「你們也得合計合計接下來種什麼好。」
張六和咧嘴一笑:「師父放心,我們已經想清楚了,接下來兩畝地可以種豆子或花生。」
「是啊,我和阿辰昨日進縣城時順便去這幾家飯莊茶樓看了一下,養生堂和宜興茶樓的腐皮、素雞、豆腐花遠近馳名,珍味軒煎煮炒炸也都會用到花生油,」董忠眉飛色舞:「所以阿辰也和這幾家館子兜生意了,來年我們若是種豆子或花生這幾家館子都願意收購,陶掌櫃也說糧行就有石磨能用,到時要加工榨油或做豆腐、豆皮都很方便。」
李義跟著笑道:「咱們這一批生薑景況大好,不只自己賺錢,也替豐昌糧行賺足了口碑和銀兩,這幾次進城陶掌櫃見了我們就笑得合不攏嘴呢,這都要謝謝師父教導。」
謝苗也替弟子們開心:「這是你們自己用心,我只是從旁指點而已。」
「師父和師娘的教導我們感激在心,」蕭北辰拿出準備好的禮盒恭敬道:「禮物雖小,心意卻重,還請師父師娘別嫌微薄,這是我們幾人的心意。」
謝苗和趙華年相視一笑,接過禮盒打開一看,謝苗禮盒裡是一套嶄新的袍子,趙華年禮盒裡是一支白玉梅花簪。
謝苗、趙華年和明禾看到那支簪子都是一怔,謝苗和趙華年只覺巧合訝異,但明禾當然猜到是怎麼回事——看來是蕭北辰說服同窗一起買下這簪子做為師娘的贈禮。
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青玉花蝶釵必然還在蕭北辰手上,明禾心思繚亂,趙華年卻已笑著向弟子們道謝。
「謝謝你們,這支簪子我好喜歡,」趙華年笑問:「是誰選的呢?」
王小四一笑:「是阿辰選的,他說這簪子師娘一定喜歡,我們看過也覺得很好,就一起湊錢買了。」
這麼巧?趙華年看向蕭北辰,又看看明禾那一臉故作鎮定的樣子,知女莫若母,她內心有了些猜想。
張六和也笑道:「師父這袍子倒是我和阿忠一起挑的,又輕又暖,上山穿著也能擋風禦寒,不知道師父喜不喜歡。」
「你們的心意我和你們師娘自然喜歡,」謝苗笑道:「只是以後萬萬別再破費,種地是你們自己本事,也不用這樣多禮,往後繼續種地堆肥,花錢的地方還多呢。」
「我們省得,會好好存錢的。」李義又問:「師父可知道孫大叔想賣地的事麼?」
「聽說了,」謝苗說起也是一嘆:「孫大叔的性子太過跳脫散慢,也確實不適合種地,這幾年他渾噩度日,那片地荒得嚴重,每次風災雨災都虧得很慘,聽說他想賣了地到汝州投奔親戚……」
謝苗突然領悟到:「怎麼,你想買孫大叔的地?」
「是我和小四想買,」李義靦腆道:「師父也知道的,我家裡還有兩個哥哥,耕地不夠;小四家的地都拿來養豬了,耕地還不足兩畝,我們都覺得可以打算一下,恰好孫大叔的地也是兩畝,如果我和小四一人買下一畝,我想還是不錯的。」
「你們知道孫大叔的地打算賣多少麼?」
「打聽過了,他一畝地要賣八兩,」王小四接口:「託這批生薑的福,我和阿義直接買下這兩畝地也不成問題,不過孫大叔的地那麼荒,我們都覺得還可以砍砍價,順利的話七兩或許就能拿下,加上年底還有山藥的進帳,一定周轉得來。」
「想不到生薑才賣掉,你們已經在商量買地的事,」明禾看著他倆:「那來年你們還幫忙阿辰種地麼?」
「當然要幫。」李義誠摯道:「我們能累積買地的本錢也是因為阿辰一開始就不收地租直接把地分給大家一起種,我們當然飲水思源。」
王小四也道:「何況如果真的順利買下,孫大叔那地這麼荒,我們估摸著也得先花上大半年整地,本就不可能直接種,所以明年我們還是會幫著阿辰種地,不過多的時間我們會拿來看顧自己的田,先把地養好再說。」
「放心,」蕭北辰也點點頭:「我們到時得空也一起去幫忙整地,等你們開始種地之後,我還拜託德叔也帶著大牛牯順便幫你們犁田。」
王小四和李義聽了蕭北辰這麼說當然喜上眉梢,幾個人當下就開始議論若地買下了要先怎麼整,談得不亦樂乎,明禾卻看著幾個同窗怔怔出神。
是啊,眼下大夥能齊心種地,是因為現在眾人俱是少年,沒那麼多煩惱,也沒那麼多雜務。
可總有一天大家都要各奔前程的吧;小四和阿義已經在商量買地的事;阿忠和阿和也有自家田地要繼承……今年、來年,大家都還能在蕭北辰的地上歡快揮著鋤頭幹活,但幾年之後,一個一個,大家都要各自回到自己該回去的地方。
蕭北辰打小在蕭家受到冷待,所以他渴望朋友,渴望溫暖樸實的生活,明禾是清楚他心思的,事實上小四等人也都是沒話說的好朋友好兄弟,不過,當眾人一一長大,各自離開後,誰會是最後能留下來陪伴蕭北辰的人呢?
他又要一個人孤伶伶了麼?
想起那日自己果斷拒絕蕭北辰的心意,明禾突然難過得想哭。
都說年少不知愁,可是想著蕭北辰的過往和來日,明禾覺著自己似乎也嚐出那種苦澀的滋味了。
蕭北辰對明禾此刻的心緒渾然無覺,只是和幾位同窗又說笑閒聊一陣,就向謝苗告辭回家,沿路他想著小四和阿義買地的事,想著年底收成山藥的事,一路就這麼回到蕭家。
卻不想在大門口正好遇上了村道另一頭,也準備進門的蕭北倫。
「問大哥安。」蕭北辰恭敬一禮:「幾日不見大哥了,很是掛念。」
「是麼?」蕭北倫看向他滿身塵土,不屑地冷笑:「最近是收糧的時節,糧行裡收糧、算帳忙得腳不沾地,我倒沒什麼心思想起你——你那片地生薑收成的景況如何?」
蕭北辰沒料到大哥竟記得自己種的是什麼,見他問,便隨口回應:「前陣子大雨,好多田地都泡壞了,我們的田倒是……」
他一語未了,蕭北倫已自冷道:「幾個半大小子拿著田地糟踐,還能有好了?你那些同窗盡是小門小戶,跟著謝苗讀書也不過虛應故事。你成日跟著他們在田裡鬼混,除了混出一身髒臭又能有什麼出息?罷了,什麼樣的出身就和什麼樣的人在一起,這就是物以類聚吧。」
這話聽得蕭北辰怒火中燒,本以為大哥問詢是出於關懷,原來還是在拐彎抹角嘲諷自己身世,竟還連著小四他們也一起作踐,蕭北辰忍無可忍。
「小四他們每個人都有獨當一面的本事,也幫了我很多,我們的生薑今年大賣是眾人勤力的結果,每個人都有一份功勞。」蕭北辰咬牙:「我不准你瞧不起他們!」
「再會種地又如何?就是一群沒出息的莊稼漢!這些人一輩子也就養豬養雞種豆種麥,過幾年隨便找個村姑娘結親,像小豬下崽一樣生一窩窮孩子,然後一家子一起苦下去。」蕭北辰眼中閃動惡意的光芒獰笑著:「你那謝家大小姐也一樣——她就是個替人下崽的村姑娘!」
「碰」的一聲蕭北辰一拳砸向蕭北倫左頰,蕭北倫登時頭暈目眩,一個踉蹌就被揍倒在地,他作夢也想不到這個還小自己幾歲的庶子竟有這樣大勁力,臉上的劇痛讓他淚水直流,連睜眼都快辦不到,一張嘴卻還止不住謾罵。
蕭北辰恨得沖昏了頭,又是一拳揍往蕭北倫肚子:「給我朋友和明禾道歉,否則我打扁你!」
「道什麼歉!你這小婦生的!有爹生沒娘養的賤胚子,我用得著跟你道歉!」蕭北倫臉上那拳讓他連話都說不清了,他惡狠狠吐出一口唾沫:「老子今天栽在你這賤種手裡也罷,你有本事打死我!」
眼見大哥如此憊懶蕭北辰反而不知該做何反應,他一咬牙,拳頭又準備往蕭北倫身上招呼,卻被一聲喝罵鎮住。
「住手!」
跟著就有好幾隻手架起他把他叉到一旁,蕭北辰定睛一看就發現蕭成鐵青著臉站在稍遠處,一旁還有驚慌失措的紅蓮。
三、四個家丁以蕭福為首架住他,另幾個家丁扶起地上的蕭北倫,兄弟倆狀態都很狼狽,也只能收斂彼此眼神和動作,一起問安:「爹……」
「你們倆還知道有爹,還知道家裡有大人在?」蕭成氣得發抖:「為什麼打架?」
蕭北辰不及說話,蕭北倫已搶先開口,一邊齜牙咧嘴,好似痛得表情都控制不住:「我何嘗打架了?爹你是親眼見的,老三把我壓在地上揍,我何曾還手?」
蕭北辰忍不住大喊:「你不還手是因為打不過我!你當著我面血口噴人,我的朋友何須受你這樣污辱!」
連著幾個「你」字讓蕭成聽得刺耳異常,皺眉道:「阿辰,對大哥說話這樣無禮?」
蕭北辰不服:「是他先……」
「住口!」蕭成厲聲大吼:「你如此不敬兄長,把人打成這樣竟還有話好說?快向大哥道歉!」
蕭北辰氣昏了頭,也大吼道:「我沒有這種好哥哥!」
蕭成眼中痛楚一閃而逝,蕭北辰看著爹爹眼神也意識到,他和父親之間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關係裂出了一道深縫。
「回你屋去。」蕭成深吸一口氣,眼神更冷冽:「阿福你看好三少爺,沒有我的允許就不准他出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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