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禾就這麼跟著紅蓮一路順村道慢行往蕭家走去，紅蓮一手拄著青竹杖，一手扶著明禾，走得雖然慢些，臉上神態倒也舒緩，渾然不似方才淚眼婆娑，明禾心裡納悶，想不透紅蓮那般故做姿態究竟為何，不過她說的不無道理，明禾心下其實也不願蕭北辰扶著紅蓮回蕭家。
「好了，」紅蓮突然揮開明禾攙扶的手，悠然道：「我可以自己走的，就不勞動謝小姐幫忙了。」
「紅蓮姐看來是沒有大礙的，」明禾看著她的姿態心下更篤定了，紅蓮就是裝的，卻不懂她這是為何：「既然沒有大礙又何必勞動大夥兒呢？小四他們是真的很擔心妳。」
紅蓮眼波流轉，睨了明禾一眼，嘴角輕笑：「其他人擔不擔心我不在意，只要三少擔心就夠了。」
明禾聽著挺刺耳，於是冷冷道：「我看著不覺得阿辰特別擔心什麼。」
紅蓮被這一通搶白鬧得臉色僵凝，卻又很快回復笑容掃了明禾一眼：「三少一向最會疼人，臉上就算不帶出來，也是疼在心底的，謝小姐難道還不清楚麼？」
明禾聞言眼神也變得複雜，她定定看向紅蓮，緩緩問：「我該清楚什麼？有句話我實在不想說，卻又不得不提一句，姐姐妳和阿辰是主僕，我想蕭家這樣的大戶規矩必定嚴謹，姐姐領的是蕭家差事，言行還是該謹慎些，太過輕狂或擅自揣度主家的心思未必有好，姐姐可以細想。」
紅蓮臉色當下青白不定，看向明禾的眼中燃起憎惡的火焰，開口時語氣卻仍是溫婉柔和得很。
「謝小姐不是蕭家人，倒已經替我這個三少房裡的使喚丫頭想到這些，豈不是手伸得太長了些？」紅蓮挑眉，愈發顯得態度張揚：「我這個使喚丫頭還是三少自己去向老爺求了來的，三少既然如此看重我，謝小姐也該明白這代表什麼意思。」
明禾失笑：「我是真不明白。」
「三少將來總是要成家立業的，未來三房的主母不拘是誰，三少屋裡也還得有個貼心服侍的人，」紅蓮笑吟吟道：「謝小姐明白吧，我可不會只是屋裡的使喚丫頭而已。」
這是真把別人都當傻子了？
明禾看向紅蓮，眼中的失望和感嘆一樣明顯：「紅蓮姐，妳當真這麼想？」
「謝小姐覺得我說得不對？」
明禾覺得有些話說穿了難聽，卻是不吐不快——她不喜歡被人當成蠢蛋玩弄的感覺。
於是冷冷道：「如果紅蓮姐妳真有意要自薦枕席當蕭家姨娘，其實當日只要半推半就從了阿辰他哥哥，早就成全妳心意。妳放著蕭大少的門子不走，反倒繞著遠道自請成為阿辰的使喚丫頭，現在又假借腳傷要我送妳回家，半道上和我說這一車子胡話，我是真看不懂，只知道妳接近阿辰怕是另有目的，而且妳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該信。」
紅蓮眼中驚疑不定，又強自鎮靜：「當日大少的事……三少連這事都和妳說？」
「是啊，所以收起妳挑撥離間那套吧，對我沒用的。」
紅蓮打量著明禾，滿眼算計，卻還堆著笑：「瞧謝小姐說的，我雖出身卑下卻也知道好歹，三少人品貴重又對我如此體貼，哪是大少爺比得上的？就算我要撿高枝兒飛，也該分得清哪根枝子牢靠啊。」
「我爹教過我，做人還是勤懇實在最要緊，」明禾冷道：「不管靠蕭大少還是蕭三少，在我看來紅蓮姐妳的盤算終究一場空，也不必多言。」
紅蓮眼中的狠絕一閃即逝：「那也只有走著瞧……」
冷不防一個聲音自兩人身後傳來：「紅蓮？」
紅蓮回頭一見來人就慌得一福，聲音都在發抖：「問大少爺安。」
蕭北倫冷冷問：「妳這賤婢怎地會在這裡？」
「……婢子才從三少田裡幹活回來，不想在這兒能遇見大少。」
「田裡幹活？」蕭北倫冷笑：「聽爹說老三把妳討了屋裡使喚，料不到不只屋裡，連田裡妳都得去啊？這麼折騰法，妳當初還不如到我屋裡來呢！」
聽蕭北倫說得不倫不類，語帶輕薄，明禾當下就要轉身走人，下一瞬聽到紅蓮的回應卻讓她怔住了。
紅蓮垂著頭，動都不敢亂動：「……皆因三少憐惜婢子，這才向老爺把奴討了去，奴不過是任人使喚的婢子，不得自主，也只有聽憑三少發落。」
明禾都聽呆了，明明是紅蓮自請成為蕭北辰的使喚丫頭，她竟是把話倒過來說？且語氣中透著的無奈，直教不明究理的人都要以為是蕭北辰仗勢霸住紅蓮似的！
這算什麼？
蕭北倫卻顯然並未細思，看向紅蓮的眼神一時邪氣起來，笑得別有深意：「妳若有心離了他那屋裡，現在就跟我過來，好好求我一求，只要我向爹開口，以後就讓妳留在我身邊侍候……嗯？妳是誰？」
蕭北倫好像這才留意到明禾的存在，他不過開口喝斥一聲，紅蓮就忙在一旁回話：「這位是謝家大姑娘謝明禾，和三少是同窗好友。」
「謝家大姑娘啊……」蕭北倫別有深意的目光轉盯到明禾臉上，笑得人渾身不自在：「來此何幹？」
明禾不想多做糾纏，只是冷道：「紅蓮姐拐了腳，我送她回來，人既已送到，我也該走了，田裡的事還沒忙完呢。」
說著明禾也不行禮，轉身就走，饒是她背對著蕭北倫，還是可以感覺到背後灼人的貪婪目光。
……蕭北辰怎麼會有這麼樣的一個大哥？
直到明禾回到田裡和伙伴們相見，心頭的不適感還是揮之不去，小四他們幾個關心了下紅蓮的情況，明禾略回應幾句以安眾人之心，然後就把蕭北辰找到小屋後頭說話。
「怎麼了，明禾？」
「我不想背後嚼人舌根，不過我覺得你得防著紅蓮姐一些。」
明禾把方才在蕭家大門口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講給蕭北辰，又做下結論：「你大哥對紅蓮姐心懷不軌，但紅蓮姐也不是個省事的，她自請成為你屋裡的使喚丫頭恐怕別有目的。」
阿福也是這麼說的……蕭北辰沉思著：對照明禾所言，紅蓮所做所為的確可疑，明禾親眼見到大哥對紅蓮的輕薄輕賤，紅蓮也的確對大哥很是畏懼。
但費盡心機成為一個無足輕重的庶子的使喚丫頭又有什麼好處？若真只是想攀高枝，蕭家大少不該是她更好的選擇麼？
蕭北辰怎麼想都替紅蓮覺得不合算。
明禾見蕭北辰久久不語，忍不住咬牙：「你不相信我的話？」
「當然不是，」蕭北辰擰眉：「我只是想不透紅蓮這麼做有什麼用？」
明禾也想不透，於是只能嘆道：「總之我說給你留心，她現在日日在你屋裡，你也還是防著些好。」
日日都在屋裡……
蕭北辰似乎捕捉到一點什麼……他覺得實在不合理，可是除此之外他又想不出其他可能，而如果事情真是自己所想的那樣，紅蓮究竟站在哪一方？
思慮自此，他看向明禾：「紅蓮的事我會留心，橫豎她在我屋裡也鬧不出亂子，只要那荷包妳替我收妥了，我就什麼都不怕。」
聽他說得這樣鄭重，明禾好像突然知道荷包裡裝的是什麼東西了。
她不由得心中激盪，攢緊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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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個哥哥會藉故去翻我屋子，我不想放家裡，煩妳替我收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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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就想到了這個可能麼？
然後他把東西交給了自己。
「……你放心，我收著呢，絕丟不了。」明禾看著他，眼中有關懷也有擔憂：「倒是你一個人在家，千萬自己小心些。」
聽出她的關懷，蕭北辰心頭一暖：「妳放心，我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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