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岸如夢 - 卷二番外.他醉了

寒玥仍然記得，母妃離世的那一天，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他念完書，便跑到母妃的屋子裏，卻沒見到人。或許是去陪父君早朝了吧，他伸手想要撥琴，但記起了母妃說過無數次，這把琴神力過盛他撥不得，便只好作罷。跪坐在琴前，他看了許久還沒等到母妃回來，終於摸出了書卷低頭諗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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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母妃是回來了，卻是面色雪白，滿頭大汗，腹中流血不止。水神親自把她送回來，反手便設了個結界，正不斷給她注仙力。寒玥一下子驚呆了，佇在原地。他不知道發生甚麼事，也不想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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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能那樣安靜而木然地站在那邊，看着母妃虛弱一笑，那雙靈氣滿滿的眼睛費力地眨了眨，按下了父君顫抖的手。「沒有用。」她說：「夫君，沒有用。」她側側臉，有淚滑落。卻就是這個角度，讓她嚇了一大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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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玥兒！」她掙扎好一會，想讓水神把他送走，可是不論水神怎麼勸，寒玥也不肯移步。「真是頭倔驢。」母妃輕輕地嘆息，伸出那雙抖個不停的的手，招了招。「玥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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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玥聽話地走了過去，低低地喊了一聲：「母妃。」然後便不會說話了，只是覺得，自己眼睛的深處連着心，都慢慢冰凍起來。母妃將他拉過來，用最輕最輕的聲音，貼着他的耳，道：「玥兒，忍下去，等到富可敵國，權傾朝野之時，才給他們點顏色瞧瞧，好不好？」她摸摸寒玥的背，哭了出來。「我們不要衝動，我們不要嘗試去被他們接納。我們只要活着，活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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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玥默默地撫上了母妃的背，不太明白。活着？他怎會活不下去。失去了母妃，他還有父君。父君會讓他好好活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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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母妃僵了一下，然後臉上的淚掉得更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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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鬆開了寒玥，他一回頭，便看到了一個朦朧的身影，那個人臉色很蒼白，但渾身上下都是黑色的殺氣。他握着把幽綠的劍，深深吸了幾口氣，卻仍止不住手上暴現的青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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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他的聲音隱隱若若的，卻帶着很深很深的傷痛。水神吃了一驚，這人竟然破得了他的結界，非尋常的仙人。他正要取劍，卻在一聲飲泣之中回過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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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玥看着母妃一點一點地往後靠，那淚水猛然缺堤一般，湧了滿臉。她的魂體開始消散，閃着點點淺藍的光。「你……」母妃平日裏是多麼一副快樂愜意的模樣，但那一刻，她卻像是看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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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精靈的雙目失神之前，她喃喃地說了一句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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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玥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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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水神和含默卻都聽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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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終於……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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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默沒有說話，上前，看着她，看了好久，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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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她形體消散，才慢慢回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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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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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藍的光點往上飄，只落下了一件墨綠色的斗篷，是母妃出去採露時用的。含默接住了，佇在原地，如一樽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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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玥搞不明白，回頭望着父君，卻發現父君憤怒至極，啪一聲把地上的玉磚踩了個粉碎，轉身飄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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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頭看看自己，此後三萬年，再也沒有正眼望過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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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寒玥想，母妃好像說得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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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是最重要的。他只要好好活着，不再與任何人沾裙帶邊，一世都不會再如此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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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那個陰暗的晚上，他發現自己好像真的要死了，孤身一人地離開。胸中如刀割，那毒藥抓手撓肺，他覺得，再也撐不過一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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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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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也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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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一吹，他霍然驚醒。四周是雪白的殿堂，自己側着臉睡在茶几上，戴着護臂的手裏握着酒杯。他……他居然醉了？他轉頭喚來了夜武，問道：「你這給我備的甚麼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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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武撓撓頭，道：「就是神上您平日裏喜歡的梅酒。有甚麼不妥嗎？」寒玥看着手裏的酒，再看看茶几上插着的兩枝梅。他沉默下去，揮手讓夜武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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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取出了梅，俯身聞了一下。再喝一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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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酒意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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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少女的她綁了兩根辮子，拿着紫瓶子，在眼前搖了兩搖，哈哈大笑：「你道我沒有魂力紫煙是嗎？我偏偏就有！」他輕嘆。她的聲音猶在耳邊：「去找一個能夠與你相守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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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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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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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喝了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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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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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知道，我不可以再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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