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以一種黏稠而模糊的方式流逝著,轉眼間便過去了一個個月。
林夜的傷勢在 S-3 型軍用營養膏,和那超越常理的 81.4 % 汙染度所帶來的變異恢復力下,奇蹟般地痊癒了。
背部那些被 K-9 炸藥衝擊波燒焦的、原本深可見骨的傷口,如今只剩下交錯縱橫的、新生的粉紅色疤痕,斷裂的骨骼也在那股強大的生命力強行重塑下,癒合得比原先更加堅硬。
那股來自深淵的虛無能量,那股被稱為悖論灰燼的力量,如同第二套循環系統,在他體內靜靜流淌。它不再是撕裂理智的瘋狂低語,而更像是一片沉睡的、冰冷的海洋。
那台被凰火稱為秩序之光仿製品的銀白色枷鎖,仍牢牢地鎖在他的右臂上。恆定的、灼熱的光芒,如同永不熄滅的微型太陽,細微地持續灼燒著他的神經,壓制著那股深淵之力。
最初的幾天,林夜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靜靜地躺在醫療床上,消化著凰火帶來的殘酷信息。阿月逃了,但依舊危險。他活下來了,但背負著六十萬信用點的巨債,成了一個 81.4 % 污染度的怪物。
隨著慢慢康復之後,林夜開始做一些簡單的工作。他會將凰火帶回來的、沾滿了汙泥和血漬的武器零件仔細擦拭乾淨,按照它們原有的精密結構分類擺好。完成後他會打掃這個安全屋,當然,凰火休息的內間除外,那是禁區。
凰火是救了他的命的恩人,是一個稱呼他為「怪物」的陌生人,是一個視他為「負債者」的商人,但這個認知在兩周前被一碗粥徹底改變了。
「吃了,我不想我的投資餓死。」凰火當時是這麼說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冰冷,帶著那種公事公辦的商人姿態。連續兩週她都會在飯點扔給他幾根蛋白棒,氣味像極了混合機油的蠟塊。
林夜盯著那幾根蛋白膏,胃裡一陣翻騰。他的目光越過凰火,看向了那個角落裡的小廚房。
「我不想吃這個。」林夜平靜得近乎固執。
凰火挑了挑眉。「哦?負債接近百萬的你,還想點菜?」
「那裡有食材嗎?」林夜指了指廚房的儲物櫃。
凰火愣住了幾秒鐘,似乎沒想到一個他會問出這個問題。她抱著雙臂,靠在牆上,露出玩味的表情:「有一些合成米和蛋白塊……怎麼?你想玩過家家?」
林夜沒有回答,他緩步走到廚房並打開儲物櫃。如凰火所說,只有最基礎的、勉強能維持生命的合成品,還有一些來路不明的調味料。
在銹骨巷的日子裡,阿月並不喜歡吃那些粗糙的合成食物。為了讓妹妹能多吃一口,林夜經過多次的嘗試,學會了如何用最少的調料和食材,將這些難以下嚥的垃圾,變成至少可以上桌的一餐。
熟練地清洗了那套磨得發亮的金屬廚具,凰火顯然很久沒用過它們了,上面積著一層薄薄的灰。然後是淘洗合成米,切割蛋白塊。他的動作慢但很穩,因為背部的傷口還在牽扯。
林夜意識到這不僅是為了果腹,更是在這片完全失控的混亂中,尋找一種穩定的秩序。下廚做飯,這個最基本的人類行為,是他無聲對抗污染的宣戰。
凰火的表情從一開始的玩味和嘲弄,漸漸變成了一種混合了驚訝和困惑的古怪神色。看著林夜專注的側臉,看著他處理食材的、穩定而熟練的手法,一時竟忘了開口。
一股簡單的、混合了穀物香氣和鹹味蛋白的熱氣,很快就充滿了消毒水和臭氧氣味的集裝箱裡,格格不入地瀰漫開來。
這不是什麼珍饈美味,只是一碗最廉價的、底層拾荒者果腹的熱粥。
林夜將熱粥分了兩碗,將其中一碗和一支勺子,放在了凰火面前的桌子上。然後他才端著自己的那碗,坐回醫療床邊,開始小口地、珍惜地吃了起來。
凰火盯著那碗冒著熱氣的粥,看了足足一分鐘。那身猩紅色的作戰服上,還帶著外面世界的寒氣和一絲極淡的血腥味,剪裁合身的作戰服,完美地勾勒出她精瘦、充滿爆發力的線條。
走上前拉過凳子坐下,凰火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後放進嘴裡。
那張總是掛著嘲諷和精明的臉上,在一瞬間閃過了茫然的表情。那是一種近乎孩童般的、短暫的失神,彷彿已經忘記了食物應有的溫度,緊接著便看到她狼吞_虎_嚥地將碗中的食物掃乾淨。
那不像是品嚐,更像是在填補某種空虛。
「你……」凰火聲音有些乾澀。「你真是個怪物,一個會做飯的怪物。」
「在銹骨巷,我得照顧阿月。」林夜平靜地說。「她不喜歡吃蛋白膏。」
凰火放下碗,轉身朝著內間走去。「記得洗碗呀。」她的語氣依舊強硬,但那股商人般的、冰冷的估價感消失了。
從那天起便形成一種日常。
凰火依舊早出晚歸,似乎在清理著什麼麻煩,但總會帶回一些過期的食材,甚至還會有一些珍貴的、來自中層的菌菇或保鮮蔬菜。林夜則會在她回來前,用那些食材做出兩份簡單的熱食。
這種平靜的日子,讓林夜覺得自己不像是一個還債的人,更像是一個寄生在別人家中的房客。這種僅有兩人、彷彿與外界隔絕的詭異共處,不知不覺也持續了數週。
直到今天這個家似乎才迎來了近期的第一批訪客,氣密門在凰火回來時發出沉悶的咔噠聲,而她的身後佇立著兩道人影。
林夜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擦拭一個複雜的電磁線圈零件的手,正沾滿了導熱膏和些許油漬。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兩個陌生人。
「老大,這就是妳……」一個清脆、冷靜,如同水滴般剔透的女聲響起。她停在了門口,沒有再往前一步。
這是一名穿著合身、深靛藍色戰術偵察服的女性。她的裝備和凰火的猩紅色調截然不同,顯得更為輕便、敏捷,關節處和護目鏡上佈滿了微型傳感器和數據接口。她的短髮精明幹練,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數據流般的、非人的精確感。
她的目光,一進門就立刻鎖定了林夜。那不是威脅,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極端的、分析式的專注。
「……妳撿回來的『異常』?」她微微歪著頭,護目鏡上閃過一排排林夜看不懂的數據流。「好安靜。我的感知裡,他像一個……洞。沒有情緒,沒有波動,甚至沒有……存在的迴響,這太詭異了。」
另一個則是如同鐵塔般的巨漢,比林夜見過的任何拾荒者都要魁梧,至少有兩米高,穿著厚重的、拼接著陶瓷裝甲板的防護服,像一堵可以移動的牆。他沒有戴頭盔,露出一張飽經風霜、沉默寡言的臉,左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劃到下巴的猙狞傷疤。
他只是對著凰火,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就交叉雙臂移動到了門口,用他那龐大的身軀徹底堵死了唯一的出口。落在林夜身上的目光,是純粹的、不帶感情的戰力評估。
「迴聲和犀牛。」凰火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對外的冰冷和強勢,她脫下猩紅色的戰術外套,露出裡面那件緊身的黑色作戰背心,汗水讓她的鎖骨和肩膀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分明。
隨手將外套扔在沙發上,徑直走到桌邊,端起林夜剛準備好的、還冒著熱氣的麥茶喝了一大口。「啊……」她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似乎只有在這個時刻,她才不是那個精幹的領袖,而只是一個疲憊歸家的人。
這個極其生活化的動作,讓那兩個全副武裝的夥伴都愣了一下。
「老大,妳……」被稱為「迴聲」的女性,語氣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閉嘴,迴聲。」凰火不耐煩地打斷了她,「我不是叫你來給我做精神鑑定的,開始報告。」
「是。」迴聲立刻恢復了那種精確的語氣,她從戰術背心裡掏出一個數據核心遞給凰火。「妳要的,關於黑曜那支先遣隊,一個月以來的所有調動日誌。他們還在找妳,或者說……在找他。」
迴聲的目光再次投向林夜:「老大,妳確定要把一個『黑洞』留在『巢穴』裡?我擔心妳……」
「這不關妳的事,迴聲。」凰火的聲音冷了下來。「他在還清債務前,哪兒也去不了。」
迴聲不再說話,只是護目鏡下的眼神閃過一絲擔憂。
凰火轉向那如同鐵塔般的巨漢:「犀牛,C 區的清掃怎麼樣了?」
巨漢「犀牛」開口了,聲音如同岩石摩擦般沉悶:「三隻小隊在 C 區常規巡邏,不是在找我們。」
「很好。」凰火點頭,「那個女孩……林月的消息呢?」
林夜擦拭零件的手猛地一緊,金屬零件的邊緣,在他的指尖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三道目光同時集中在他身上。
犀牛的目光變得警惕,他那交叉的雙臂微微繃緊。
迴聲的護目鏡上,數據流再次瘋狂閃爍:「警告。目標情緒波動劇烈。深淵能量讀數……正在攀升!」
「冷靜。」凰火的聲音不大,但如同冰錐刺入林夜的耳中。
林夜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那股因為「阿月」這個名字而翻騰的焦慮和恐懼。他鬆開了手,繼續用纖維布,緩慢而穩定地擦拭著那個零件。
犀牛那如同岩石摩擦的聲音再次響起:「沒有,像水滴進了大海。底層的監控系統,百分之八十都是擺設。而且……」
迴聲接過了話:「『耳語者』那邊有異動,他們似乎也在找她。我放出的搜索探針,已經發生了幾次輕微的碰撞。他們把那個女孩的情報,列為高價值。」
「一群靠吸食秘密維生的臭蟲……繼續找。」凰火的眉頭皺了起來。
「明白。」兩人齊聲回覆,為今天的小組會議收尾。
而犀牛和迴聲在臨走前,都深深地看了一眼林夜。
犀牛的目光是警告,迴聲的目光則更複雜,她似乎在林夜身上「聽」到了什麼,那是一種混合了憐憫和敬畏的眼神。
氣密門再次關閉,房間裡只剩下林夜和凰火。
「你也看到了,迴聲很懼怕你體內的東西。」凰火端起茶杯在手中摩擦著。
「那到底是什麼?」林夜這一個月來一直在感受,但他始終弄不明白。
「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凰火似乎有些難以置信。
林夜搖頭。
凰火嘆了口氣,從主控台前調出了一份文件。「你必須把裡面的內容讀熟。」接著她便自顧自地走進內間。
《覺醒者指南》——這是屏幕上顯示出的文件名稱。
「另外我餓了,快去做飯。」內間傳來凰火的聲音。
林夜應了一聲後走進廚房,用最快的速度準備了兩人的食物。這頓飯吃得很沉默,凰火似乎因為夥伴們的報告而心事重重,林夜則滿腦子都是那份《覺醒者指南》。
飯後的凰火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疲憊地揮了揮手,便回到內間休息。
林夜收拾完碗盤後,便在主控台前開始閱讀那份靜靜地躺在屏幕上的指南, 專注地閱讀著所有文字,像一塊海綿一樣吸收著過去不從接觸過的知識。
翌日,凰火在天還沒亮就早早地就出去,似乎在處理一些外務。安全屋裡空無一人,這反而讓林夜能集中精神地把指南好好閱讀完,直到天黑他才看完指南的最後一頁。
林夜沒有立刻關閉屏幕,而是靠在椅背上並閉上雙眼。那股來自銹骨巷的、拆解舊紀元遺物的本能,讓他開始飛速地分析和重組這些重要的信息。
「蛻變臨界」是普通人受到虛空源能汙染後會面臨的過程,多數人被汙染到一定程度之後便會轉變為「汙染者」。而少數以意志和精神力攫取力量的人,則轉變成「覺醒者」,獲得不同於常人的能力。
覺醒者覺醒後的能力五花八門,「光譜途徑」把能力分為七大途徑:代表生命與爆發的赤血(紅色)、代表能量與轉化的橙火(橙色)、代表堅韌與守御的黃土(黃色)、代表劇毒與異化的碧森(綠色)、代表元素與操控的蒼藍(藍色)、代表心智與感知的靛靈(靛色)和代表詭秘與詛咒的紫淵(紫色)。
覺醒者實力劃分則是分為七個梯度等級: F 級:初階、E 級:中階、D 級:高階、C 級:精英、B 級:專家、A 級:大師,和沒有正式命名的 S 級:??。
汙染者、覺醒者、七大途徑、實力分級……這就是隱藏在神盾城陰影之下的、真正的力量體系。當林夜再次睜開眼時,目光已經變得不同。他有了座標。 並開始用這個新座標,去重新審視所接觸到的一切。
凰火,那股熾熱、不穩定的爆發性力量,無疑就是橙火之道。犀牛,那如同移動牆壁般的壓迫感和沉悶的氣息,必然是黃土之道。而迴聲,那個能感知到他的狀態、精確無比的女人,應該是靛靈之道。
而從實力層面評估著他們的實力,凰火和她的團隊,敢於獵殺黑曜小隊的黑狗,又在底層如此活躍,他們至少是 C 級「精英」的水平。凰火甚至可能接近 B 級,是個「專家」。
「規則之外的……怪物。」林夜沒有找到任何符合自己的途徑,把整個指南重複地翻閱。他在主控台前靜靜地站著,消化著這個殘酷的結論。剛剛燃起的身為覺醒者的歸屬感,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踪。
自己不是覺醒者,至少不是指南上定義的那種。
就在這時氣密門咔噠一聲,「砰!」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沉悶聲響。
林夜猛地回頭,發現凰火倒在門口,而那把電磁軌道矛此刻摔在地上。她不是走進來的,而是幾乎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撞」進來的。
濃郁的血腥味,瞬間壓倒了房間裡所有的氣味。她的猩紅色作戰服,此刻已經被染成了暗紅色。左側的腹部,一道猙獰的傷口從肋下一直劃到腰間,深可見骨,高韌性的纖維作戰服被徹底撕裂,鮮血正汩汩地往外冒。
「媽的……」凰火咬著牙,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滿是冷汗。她試圖用手撐地站起來,但一陣劇痛讓她脫力,再次摔了回去。她看到了林夜,那雙總是燃燒著火焰的眸子,此刻也蒙上了一層虛弱。
「看什麼……」她的聲音沙啞,「過來幫我。」
林夜沒有絲毫猶豫衝了過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她半扶起來。
「嘶……」凰火倒抽了一口涼氣,身體的重量幾乎都壓在了林夜身上。
林夜這才真切地感受到,這個總是強悍得像火焰一樣的女人,身體是如此的精瘦,甚至有些輕,他將她攙扶到那張他躺了一個月的醫療床上。
「醫療箱……桌子下面。」凰火喘息著,指了指工作台。
林夜拉出醫療箱並打開,裡面是和他身上用過的同款生物凝膠、消毒噴霧、高分子縫合線和無菌紗布。
「幫我……把衣服剪開。」凰火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但林夜聽出了其中壓抑的顫抖。
林夜拿起醫療剪剪開那濕透的黑色作戰背心時,他的動作停頓了半秒。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接觸她,燈光下汗水和血水勾勒出她緊繃的腹部線條,以及那道猙獰的傷口,邊緣有著高溫灼燒的痕跡,似乎是某種能量武器造成的。
「看夠了?」凰火的聲音冰冷,但臉頰上卻浮現出一抹不自然的潮紅。
林夜立刻收回目光,專注於清理傷口。他那僅存的左手,開始有條不紊地工作,清洗、消毒、檢查。
「嘶……輕點!你好像很熟練?」凰火看著他那隻穩定的左手。
「在銹骨巷受傷是常有的事,忍耐一下。」林夜低聲回答,他正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從傷口邊緣夾出一塊嵌進肉裡的、焦黑的合金碎片。
凰火看著林夜專注的側臉,這個被她撿回來的「怪物」,此刻正用那隻屬於人類的手,清理著她的傷口。而那隻被秩序之光束縛的、代表怪物的影之手,就放在一旁,安靜得像一件藝術品。
十分鐘後,林夜才將凰火傷口裡的碎片清理乾淨。
「指南?」凰火的呼吸稍微平復了一些,林夜將生物凝膠均勻地塗抹在傷口上,那股清涼感讓她緊繃的肌肉放鬆了不少。
「看完了。」林夜的聲音沒有停頓,開始用紗布纏繞凰火的腰部,「然後發現,上面沒有我。」為了好好地固定包紮,他必須環抱住她的身體。此刻隱隱能聞到凰火髮梢上那股淡淡的焦香,混合著血腥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隨著紗布一圈圈地收緊,林夜打好了最後一個結。他的動作很輕,但那種不可避免的身體接觸,讓氣氛變得有些凝滯。
「因為那本指南是給人看的。」凰火閉著眼睛躺在醫療床說著。
林夜一時之間無言以對。
「那只是前人走出來的路,路是人走出來的,活下來,就是你唯一的路,在這座狗屎的城市裡,有的人披著人皮,活得比下水道的汙染者更像怪物。」凰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容,「現在的你就像是抱著大型炸彈,卻連引線都不知道在哪裡的嬰兒。」
「呵,我還真是……撿到了個了不起的東西。」似乎因為一整天體力的消耗,加上身上的傷口造成的疲累,她嗤笑一聲接著便沉沉睡去,胸口隨著呼吸平穩地起伏著。
「路是人走出來的……」 林夜輕輕地拉過一張毯子,蓋在了凰火身上。他則是在一旁思考著,漸漸地也沉入睡眠之中。
直至第二天清晨,林夜才被醫療床那邊傳來的、壓抑的呻吟聲驚醒。他整個晚上都靠在工作台的旁椅子上睡覺。
晨曦透過集裝箱的通風口,灑下幾縷微弱的光塵。
「呃……」 凰火正試圖用左手撐起身體,但腹部的傷口讓她臉色慘白。
「別亂動,你的傷口會裂開。」林夜出聲制止。
凰火的動作一僵,似乎這才意識到自己不在內間,昨晚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她的眼神閃過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慌亂和尷尬。
「我……渴了。」她生硬地轉移了話題,恢復了那股命令式的語氣。
林夜沒有多言,從桌上倒了一杯溫水遞了過去。
凰火接過水杯,一口氣喝乾。「你……」她看了一眼自己腹部平整的紗布,又看了一眼旁邊工作台上,被林夜清洗乾淨、分類擺好的醫療器械。
「你睡著了。」林夜平靜地打斷了她,「吃點東西吧。」他轉身走進廚房,很快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肉粥走了出來。
凰火沉默地盯著那碗粥,方才試圖坐起來的她因為傷口傳來劇痛,才會連起身倒個水喝都顯得困難。而此刻她的右手雖然昨天看起來並無大礙,但實際上有些微的骨折,此刻正用吊帶固定著。
林夜似乎預料到了這一點,拉過凳子並坐在床邊,一手端著碗,一手拿起了勺子。
「幹什麼?」凰火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你以為我是殘廢嗎?」
「右手其實也受傷了對吧?我剛才發現妳只用左手就想撐起身體,看起來應該是傷到骨頭了,待會我幫你上個藥吧。」林夜的語氣依舊沒有起伏,他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遞到了她嘴邊。
而凰火那雙燃燒的琥珀色眸子,死死地瞪著林夜。
林夜也平靜地回望著她,舉著勺子的手穩如磐石。
這是意志的較量。一秒,兩秒,十秒…… 最終,是肚子的咕嚕聲打破了僵局。 凰火的臉頰「騰」地一下,浮現出了傷口潮紅之外的、真正的紅暈。
「……媽的。」凰火猛地張開嘴,像是洩憤一般,一口咬住了勺子,將那口粥吞了下去。這不是什麼珍饈美味,但對一個失血過多、虛弱到極點的人來說,這比任何蛋白棒都更能撫慰人心。
林夜面無表情地舀起第二勺。
「我自己來!」她試圖搶過碗。
「等你傷好了。」他不為所動。
接下來的十幾分鐘,凰火就這樣在一個林夜的面前,極不情願、又帶著一絲自暴自棄地,被一口一口餵完了整碗粥。
吃完後凰火似乎是累了,也或許是窘迫到了極點,她用左手拉過毯子蒙住頭,緩緩地翻了個身背對著林夜。「我再睡會兒!別吵我!」聲音從毯子裡悶悶地傳來。
林夜看著她並沒有說話,只是拿起空碗,走向廚房開始清洗。
水流聲和外面那個混亂、瘋狂的世界,彷彿隔了兩個次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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