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在冰冷中漸漸恢復意識,但這不是所熟悉的任何一種寒冷。
不是銹骨巷夾縫中那種帶著酸雨腥氣的、刺入骨髓的微風;也不是墜入底層沉積區時,那混合了甲烷、腐爛金屬與百萬人廢料氣息的、深淵般的惡臭與濕冷 ;更不是他體內那股源自契約、源自 81.4 % 汙染的、彷彿要將靈魂都凍結成虛無 的絕對零度。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他只在財團醫療站外遠遠聞過的消毒藥水味 ,混雜著輕微的臭氧——那是某種高壓電器運作時特有的金屬腥氣——還有一絲奇特的、如同金屬被持續加熱時的焦香 。
林夜的意識,像一艘沉沒在漆黑深海中的、破損的飛船 ,船艙內灌滿了絕望與痛苦。他本該就此沉淪,墜入那古老意志所在的、冰冷的虛無終點。但這股陌生的、中性的現實感,像一隻強硬的手抓住了他下沉的靈魂,強行將他托舉著,極不情願地、伴隨著撕裂靈魂般的劇痛 ,緩慢地浮上了知覺的表面。
「呃啊……」,猛地睜開了雙眼。一聲壓抑的、源自喉嚨深處的嘶吼,卡在了他的胸腔 。
映入眼簾的,不是神盾城那永恆的、病態的霓虹餘光 ,也不是垃圾堆上方那七十米高的、象徵著絕對死亡的破洞 。
是一片光滑的、泛着冰冷白光的、由某種高分子聚合材料構成的天花板 。一道道柔和的白色光帶嵌在其中,發出毫無溫度的照明 。這光芒如此均勻、如此明亮,將這個空間照得一絲不苟,沒有任何陰影可以藏身 。
他正躺在一張醫療床上 。很硬但乾淨 。記憶的碎片,如同破碎的玻璃,瘋狂地湧入他的腦海。
「阿月……」林夜的聲音嘶啞得如同兩塊生鏽的金屬在摩擦。阿月她怎麼樣了?她逃出去了嗎?還是……。恐慌如同毒蛇般瞬間攫住了心臟,他試圖掙扎著坐起,但一股無可抗拒的、冰冷的束縛感,將他死死地按在了醫療床上。
猛地低頭,那雙因為充血和汙染而顯得灰暗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 。他赤裸的上半身被處理過了 。
那片被 K-9 炸藥衝擊波 燒得焦黑、血肉模糊的背部 ,不再是瀕死的劇痛,而是傳來一陣清涼的、麻癢的刺痛。他能感覺到那些燒焦的血肉和嵌入的防護服殘片已經被剝離了,上面覆蓋著一層透明的、帶著藥香的生物凝膠 。
僅存的左臂以及雙腿,被一種泛著淡藍色電弧的、光滑的金屬環鎖在床架上 。那不是銹骨巷混混用的那種粗糙鐵拷,這東西更精密、更致命 ,冰冷的金屬表面沒有一絲縫隙,像是一種高頻拘束器 。
而他的右臂,那個被韓凌斬斷的、血肉模糊的傷口處……那條由純粹的、實質化的暗影構成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手臂,此刻正被一個更為厚重、更為複雜的、彷彿由無數鏡面和多稜角透鏡組成的銀白色枷鎖,牢牢地固定在床側 。
枷鎖的結構中心,懸浮著一顆散發著微弱光芒的、如同小型太陽般的發熱核心 。一股恆定的、灼熱的高溫,正從那枷鎖上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這股熱讓他那隻影之手產生了本能的、被灼燒般的劇烈刺痛和極端的厭惡感。那股構成手臂的虛無能量,在這股熱力面前正變得極不穩定,彷彿隨時會潰散。
「阿月!!! 」疼痛、束縛、以及對妹妹下落的極度恐懼,這一切快速把林夜拉回現實,他瘋狂地掙扎著並試圖擺脫束縛,僅存的左臂和雙腿爆發出全部的力量,肌肉賁張。
「滋啦——!」金屬環立刻爆發出刺眼的電弧,一股高壓電流瞬間貫穿了他的中樞神經。
「呃啊啊啊啊!」林夜猛地抽搐了一下,口中湧出白沫,內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但那股蠻力非但沒有因為劇痛而減弱,反而因為體內 81.4 % 的汙染、因為那股深淵的力量,而變得更加狂暴。他像一頭被鐵鍊鎖住的野獸,整張醫療床都在他瘋狂的掙扎下發出哐哐的巨響。
「喲!你醒啦!」一個清脆的女性聲音,在房間的角落裡響起。
林夜的動作猛地一僵。他循聲轉頭。在房間的角落,一個堆滿了精密儀器和合金零件的工作台旁,一個身影正翹著二郎腿,坐在一張高腳椅上。
是那個在他昏迷前,出現在垃圾場的人。此刻她正拿著一塊乾淨的纖維布,漫不經心地擦拭著一把閃爍著微弱藍光的高周波匕首,看起來工藝極其精良,林夜毫不懷疑這東西能輕易切開財團的低階動力甲。
擦拭的動作很慢,很穩,充滿了專業的韻律感。似乎一點也不擔心床上這頭 81.4 % 汙染度的怪物會掙脫束縛。接著「鏘」地一聲將匕首插回靴筒裡,這個清脆的響聲讓林夜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少女站了起來,身高約莫 168 公分,不算高大。但當她緩步走來時,那股如同火焰般熾熱、強勢且極度自信的壓迫感 ,幾乎讓這個恆溫的房間升溫了幾度。
她不像幫派打手那樣肌肉虯結,而是像一隻精瘦的獵豹。每一步都落在一個精確的點上,那身由高韌性纖維和輕質合金片拼接而成的猩紅色作戰服,在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
「妳……放開我!」林夜再次猛地一掙 ,床架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砰!」一聲巨響,紅髮少女毫不猶豫,一記快如閃電的鞭腿 ,裹挾著撕裂空氣的風聲,狠狠地抽在了醫療床的合金床架上。那不是踢在林夜身上,而是踢在了他身側的床架。
精金打造的床架,被她一腳踹得深深凹陷下去,爆發出刺耳的金屬悲鳴。整個醫療床都險些翻倒。這一腳所展現出的、與她精瘦體型完全不符的恐怖爆發力 ,讓林夜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最好現在安靜點。」她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那雙燃燒的眸子裡殺意畢露。「這地方的隔音和信號遮蔽是頂級的,但也不是絕對的。你要是再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她伸出戴著手套的手指,指了指上方,「上面那些正在到處嗅探的黑曜瘋狗,會很樂意過來把你接走的。」
黑曜這兩個字像一盆冰水,澆熄了林夜的狂怒。他停下了掙扎,開始大口地喘息,胸腔劇烈起伏。
「妳……」他嘶啞地開口,「妳到底是誰?」
少女沒有回答林夜的問題,而是伸出那隻戴著暗紅色戰術手套的手,點了點林夜那被生物凝膠覆蓋的胸口。「你那身被 K-9 炸藥 燒焦的爛肉,都他媽跟你的破衣服黏在一起了。我可是花了足足三個小時,才用高周波手術刀從你那該死的脊椎上一點點剝離下來。你體內至少有十二處骨折和嚴重的內出血 。你墜落時撞到的那堆垃圾裡,有幾根生鏽的鋼筋,差點就捅穿你的肺了。」
緊接著她隨手從旁邊的托盤裡,拿起一支已經空了的、閃爍著金屬光澤的注射器在空中晃了晃。「S-3 型軍用營養膏,財團的現役軍品。」她把玩著那支注射器,語氣中帶著一絲嘲弄,「這一管,黑市價格三十萬信用點 。足夠你在銹骨巷 那種狗窩裡 ,吃一輩子的合成口糧 。我給你灌了兩管 ,才勉強把你那該死的生命體徵從瀕死拉回重傷。」
林夜一愣,三十萬信用點一管?兩管就是六十萬?這個數字讓他一陣眩暈,或許他拾荒一輩子,也不到這個數字的零頭。
仔細感受自己的身體。背部的劇痛雖然還在,但那種燒焦的、瀕死的虛弱感 確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涼的、正在癒合的麻癢感。斷腕處的劇痛也被壓制住了。
這個人救了他,用一種林夜根本無法償還的方式。
「你……為什麼?」林夜的聲音乾澀。
「為什麼?」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我救你,自然是因為你值這個價錢。」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隻被束縛的影之手上。
「至於你妹妹……」凰火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容,「那個從廢棄排汗管道口逃走的女孩,對吧?」
林夜的心臟猛地一緊。
「恭喜你,她成功了。」 凰火聳了聳肩 ,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黑曜小隊那群瘋狗的注意力,全在你這個 81.4 % 的虛空孳孽身上。你困住他們的那幾分鐘,已經足夠她逃進更複雜的管道網了。他們一路追著你的深淵氣息,我的人駭進了他們加密通訊的邊緣頻道,聽到了那隊長的回報——『目標 B 已逃逸』。」
「她活下來了……」她故意拉長了音調。「……至少,暫時是。」
聽到林月安全逃脫的消息,林夜那緊繃到極點、瀕臨崩潰的神經,那股支撐著他所有意志的力量,在確認林月安全的瞬間,幾乎要抽空他的靈魂 。
「呃……咳咳……」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牽動了全身的傷口。那股被S-3 營養膏壓制下去的、全身骨折的劇痛,此刻如同潮水般回湧,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你……是誰?」林夜的聲音依舊嘶啞,但已經不再是單純的咆哮,而是充滿了警惕,「這裡是哪裡?」
少女不僅救了他,還能駭入黑曜小隊的加密通訊?她知道 K-9 炸藥、知道他 81.4 % 的汙染度、知道深淵氣息,甚至連林月逃跑的細節都一清二楚。她絕對不是普通的拾荒者,她的背後恐怕是一個他完全無法想像的、隱藏在神盾城下最深處的龐大組織。
「問得好。」紅髮少女似乎對他終於開始思考而不是嚎叫感到滿意。「你可以叫我『凰火』,至於我的真名?你不需要知道。」她拉過一張合金凳子,反著跨坐上去,將下巴擱在椅背上。這個動作讓她顯得有幾分玩世不恭,但那雙琥珀色的眸子 裡 ,卻閃爍着毫不掩飾的、獵人般的「好奇心」。
「這裡,」伸手指了指周圍 ,「是我在猩紅拾荒者的一個安全屋。神盾城底層沉積區最安全、最隱蔽的狗窩之一。」
「用了三層舊紀元的信號遮蔽和熱能反射塗層,」她得意地拍了拍身下的金屬地板,「保證那些黑曜瘋狗 就算把深淵探測器開到最大,也別想掃描到這裡的任何信號。」
林夜這才開始打量這個房間。「狗窩?」他在心中自嘲。他那個位於銹骨巷、用垃圾拼湊起來的家,恐怕連狗窩都算不上。
這是一個由大型貨運集裝箱改造而成的、高度精密的實驗室兼整備間 。牆壁上掛滿了林夜叫不出名字的精密工具、閃爍著微光的武器零件、以及一排排正在滾動着海量數據的終端屏幕 。
在房間的另一頭,甚至還有一台小型的、正在發出低沉嗡鳴的魔導熔爐 ,似乎在為某個高耗能設備供能。
而在最顯眼的武器架上,正靠著一把極其誇張的、比她人還高的、由小型電磁軌道發射器和高密度合金矛尖非法改裝而成的大型武器 。武器上遍布著複雜的能量迴路和修補痕跡,散發著致命的氣息。
「好了,我的自我介紹完畢。」凰火的語氣忽然變得冰冷而銳利,像一把出鞘的匕首。「現在,輪到你了。」從凳子上一躍而起,她走到一個主控終端前,十指如飛地敲擊了幾下 。
「嗡——」林夜正前方的牆壁上,一道全息投影猛地亮起 。上面赫然顯示著他目前的狀態。左側是他的生命體徵:心率、血壓、神經元活動,一切都被精確地監控著。而右側則是一個刺眼的、血紅色的、如同死刑判決般的數字,以及一排排林夜看不懂的分析日誌。
「虛空汙染度:81.4% (已超越『淨化』閾值)」
這個數字 33.1 % 來自林月,而經過虛空聚變的他竟然飆升到了 81.4 % 。
「狀態:極度不穩定 / 暫時受控」
「能量特徵:檢測到高濃度深淵氣息,混合了未知的波動。」
「威脅等級:未知 / 極高」
那雙明亮的琥珀色眼睛死死地盯著林夜:「神盾財團的滅絕規程 ,任何汙染度超過 60 % 的高危汙染者,都會被判定為虛空孳孽,必須就地淨化。」
走回林夜床邊,凰火伸出那隻戴著手套的食指,幾乎要戳到林夜的鼻子。「而你……一個 81.4 % 的怪物,不僅沒有在虛空聚變中變成一灘流淌的混沌肉塊,沒有立刻失控,甚至……」她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還保持著清醒的意志和邏輯 ,還知道要保護你妹妹。」
「更別提……」她的目光轉向那隻被熱力枷鎖束縛的影之手,那股病態的好奇心幾乎要溢出來,彷彿發現了新大陸。「你似乎還和深淵做了個交易,弄出了這麼個活的、連高周波匕首都只能勉強抑制的『玩具』。」
「我獵殺過虛空孳孽,也拆解過財團的黑曜突擊裝甲,也挖過舊紀元的禁區遺物。但我從來、從來沒見過像你這樣的……」她舔了舔嘴唇 ,琥珀色的眸子裡閃爍著狂熱的光,吐出了那個在她心中早已定下的詞彙:「……『活體』。」
不是「活人」,是「活體」。林夜成功地從林月身上轉移了汙染 ,卻也讓自己從人類變成怪物。從一個掙扎求生的拾荒者,變成了一個汙染活體。
「所以,別跟我耍花樣。」凰火的聲音再次變得玩世不恭,她似乎很享受林夜此刻的絕望。「我這個人不喜歡彎彎繞繞,也不喜歡折磨人,那太浪費時間而且效率低下。我們都是下層區的,不如來做個『交易』。」
「……交易?」 林夜的喉嚨裡擠出兩個字 。
「沒錯,交易。」 凰火臉上露出了淺淺的笑容,那是一種精明的商人發現獨家貨源時的笑容。她開始在房間裡緩慢踱步,戰術長靴踩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這聲音如同倒計時的秒錶,一下下敲打在林夜的心臟上。
「在談交易之前,我先幫你這顆差點過載的腦子,好好分析一下你現在的處境。」她停在主控台前,豎起了第一根手指 。
「第一,你,林夜,是個背負著 81.4% 汙染度 的怪物。你體內那個嘶啞的、古老的低語,很快就會開始反噬。你不知道怎麼控制它,甚至不知道那是什麼。你只是憑藉著一股要救妹妹的執念在硬撐,一旦那股執念鬆懈……你猜會發生什麼?」
接著她轉過頭,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沒有我這兩管 S-3 營養膏吊著你的命,沒有我這裡的專業醫療設備和汙染抑制劑」她指了指那台熱力枷鎖,「比如這個舊紀元遺物,『秩序之光』 的微型仿製品,專門用來中和你那該死的深淵能量——沒有這些,你活不過三天。你就會變成你最不想成為的那種、只知道吞噬的、失控的虛空孳孽。」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林夜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凰火說的沒錯 。他能感覺到體內那股冰冷的契約力量,正在瘋狂地侵蝕他的理智。那股虛無正在同化他的人性,如果不是背部和斷腕處的劇痛,以及對妹妹林月的強烈執念,他恐怕早就被那股虛無同化了 。
此刻林夜需要她,他需要她的資源才能活下去。
凰火對他的反應非常滿意,她豎起了第三根手指。「第三:你是神盾財團最高威脅等級的滅絕目標。黑曜小隊正在外面大張旗鼓的掃蕩,對你的通緝令更是第一時間就下發到下城區。而那三台 S-10 型黑曜突擊裝甲只是先遣隊。」
她歪了歪頭,露出一抹殘酷的笑容,「你猜猜看,當他們發現一個汙染度 81.4% 的目標逃脫了,而且還強行掙脫了他們的秩序束縛 ……財團最高層會是什麼反應?」
她沒有等待林夜回答。「他們會把底層翻個底朝天!他們會派出第二、第三支清道夫小隊,帶著最高權限的湮滅指令下來大掃除。你只要一出這個門,」她打了個響指。「不出五分鐘,你就會被高頻魔導共振炮轟成基本粒子。」
林夜的呼吸變得急促 。那三台黑色死神帶來的、如同神祇宣判般的絕望 ,再一次扼住了他的喉嚨 。回想起了那三門黑洞洞的炮口,那足以扭曲空氣的能量聚集,如果不是契約在最後一刻成立,他已經死了。
他,無處可逃。
「第四……」凰火停下了腳步轉過身,那雙燃燒的琥珀色眸子裡,閃過一絲林夜看不懂的、近乎憐憫的嘲弄。「你妹妹,林月。你以為她逃進了那個排汗管道,就安全了?」
這是最致命的一擊。
「你……你什麼意思?!」林夜低聲道 ,聲音因為恐懼而顫抖。如果不是被束縛著,或許此刻他會立刻撲上去。
「你還真是個天真的小鬼。」凰火嗤笑一聲 ,她走回床邊彎下腰,用手緩緩地抬起林夜的下巴,並逼視著他的眼睛。
「你以為這裡是哪裡?銹骨巷的兒童樂園嗎?」她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重錘,砸在林夜的心上。「這裡是底層,是神盾城最下賤、最骯髒、最無法無天的臟器。這裡沒有財團的秩序,只有幫派的混亂和弱肉強食!你以為這裡只有黑曜小隊嗎?這裡有吃人的拾骨幫、有販賣新鮮器官的黑販、有信仰深淵的瘋子。」
「一個沒有保護的、乾淨的、甚至……」 凰火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最殘酷的字眼,「……被財團標記為受脅平民的小女孩?」
「你猜她會是什麼下場?」
林夜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他想到了銹骨巷那些覬覦林月的混混。而這裡只會比銹骨巷殘酷一萬倍 。
「受脅平民……是指財團的保護嗎?」凰火像是自己說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樣,直起身子爆發出一陣刺耳的大笑。「哈哈哈哈……保護?財團的保護?」
她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你是說把她抓進實驗室 ,像對待小白鼠一樣 ,在她腦袋上插滿管子,一遍遍地研究她?探究她是怎麼在一個 81.4 % 的虛空孳孽身邊存活下來,並且汙染度僅有那輕微的 0.3 %的?」
「你覺得那種保護,和死了有什麼區別?」這個女人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最鋒利的、燒紅的高周波匕首,一片片地割開了他用來自我安慰的最後一層薄膜。
林夜成功把林月變回了正常人,但也失敗了。他把妹妹林月從一個火坑 ,推入了另一個更龐大、更冰冷、更絕望的獵場。
「所以,你看到了。」凰火攤開雙手,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這種平靜比之前的任何嘲諷都更顯殘酷。「你現在一無所有,你身受重傷。你是個被兩面通緝的怪物,你連自己都救不了,更別提救你妹妹。」
「你……」林夜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鮮血從被咬破的嘴唇中滲出,「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想怎麼樣?」凰火走回床邊再一次彎下腰 ,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眸子 直視著林夜那雙充滿絕望和仇恨的灰色瞳孔。「我救了你,花了六十萬信用點的 S-3 營養膏,一把價值不菲的高周波手術刀,還有我三個小時的精密手術費。這筆債,你得還。」
「所以,」語氣不容置疑,凰火彷彿在宣布一件所有物的歸屬 。「你,林夜,從現在開始,在你還清這些債務之前,你的命,你的身體,你那詭異的能力……都屬於我。」
S-3 型軍用營養膏、高週波手術刀 和三個小時的精密手術……他很清楚,就算林夜把自己過去從舊紀元拆解下來的、所有值錢的物品,全部湊在一起,也不夠還清這筆債務的一半。
林夜沉默了。
「很好,看來你很清楚現在的狀況了。」凰火對他的沉默非常滿意。「在你的傷勢養好前,不要離開這裡,我會幫你送一些生活必需品過來。」
「我需要去處理掉那些黑曜瘋狗留下的尾巴,順便幫你打聽一下你妹妹的下落。」凰火接著站起身,解開了林夜的左手和雙腿束縛,同時指了指那隻依舊被秩序之光鎖住的影之手。「這東西連接著魔導熔爐,你如果試圖掙脫,它會在你掙脫前就把你燒成灰。」
「不要犯傻。」離開安全屋之前,凰火只淡淡地說了句。
而林夜知道現在的他沒有任何談判的籌碼。從一個拾荒者,變成了一個怪物,現在又變成了一個負債的奴隸。
但為了生存,為了妹妹林月,活下去才是現在最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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