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城區的清晨沒有鳥鳴,也沒有下層區那種混雜著酸雨、金屬鏽蝕與腐爛垃圾的潮濕氣味,這裡的早晨是通過中央環境控制系統「準時播放」的。
早晨六點整,位於中城區黃金地段的「薔薇工坊」二樓,那間由夫人提供的高級公寓的主臥室內,智能窗簾感知到了設定的時間,發出輕微的嗡鳴聲向兩側滑開。厚重的隔音防彈玻璃外,並不是真實且陰暗的輻射天空,而是一層巨大的、籠罩著整個街區的全息天幕。
天幕模擬出溫暖而並不刺眼的淡金色晨光,甚至還有幾朵由光子構成的白雲在緩緩飄動,完美的色溫與亮度經過了心理學家的精心計算,旨在讓人產生愉悅與希望的錯覺。
這是一個完美、精緻,卻充滿了虛假塑膠感的世界。
林夜並沒有睡在那張足以容納三個人的絲絨大床上,而是躺在客廳那張皮製長沙發上,身上蓋著一件薄毯,右手則習慣性地垂在沙發邊緣,手指微微蜷縮,這是長期在危險環境中養成的戰備姿勢。
林夜坐起身並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頸,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那枚黑色的眼睛烙印此刻安靜得像是一幅刺青,沒有任何異常的波動,自從離開意識空間後,奈亞就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還在睡嗎……』林夜在心中默念。
顯然協助林夜覺醒對於剛剛甦醒的奈亞來說是巨大的消耗,現在的奈亞蟄伏在他的靈魂深處,但他能感覺到那股屬於深淵的力量並沒有消失。
林夜起身走向開放式廚房,取出了管家準備好的新鮮食材——真正的雞蛋、培根和麵包。這些在下層區是奢侈品,但在這裡只是日常。他捲起袖口,露出了蒼白卻結實的小臂,熟練地架起平底鍋,點火,倒油。
「滋啦——」隨著蛋液接觸熱油的聲音響起,一股真實的、充滿煙火氣的香味在冷冰冰的高科技公寓裡瀰漫開來。
臥室的門被「碰」的一聲推開,蘇虹走了出來。她穿著一件寬大的黑色戰術背心和一條灰色的寬鬆工裝褲,背心下露出的手臂線條緊致有力,肩膀上還殘留著幾道淺淺的疤痕。赤紅色長髮隨意地紮成了一個高馬尾,臉上沒有任何妝容,眼神清明銳利,帶著一股剛剛晨練完的熱氣與野性。
林夜將兩份熱氣騰騰的早餐端上餐桌,推了一份到她面前:「隊長試試看,真正的食物。」
蘇虹拉開椅子坐下,看著盤子裡金黃的煎蛋和焦脆的培根,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看起來比那些像牙膏一樣的營養劑好多了。」她拿起刀叉,切了一塊培根放進嘴裡,油脂的香氣在口腔中爆開,那是久違的、屬於「活著」的味道。
「手藝不錯。」她給出了中肯的評價,然後抬頭看向林夜,眼神變得認真起來,「林淵。」
「嗯?」林夜正在喝著黑咖啡。
「以後叫我的真名。」蘇虹深吸了一口氣,「叫我蘇虹。」
林夜微微一愣:「這裡沒有監控,我們不需要……」
「如果不從現在開始習慣,等到關鍵時刻,哪怕一個眼神的猶豫都可能讓我們暴露。」蘇虹語氣堅決地打斷了他,「這個名字已經丟掉太久了,我必須把它重新穿在身上,穿到連自己都信以為真為止。」
她自嘲地笑了笑,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咖啡杯的邊緣:「而且既然決定要用這個名字復仇,那我就得先習慣它。」
林夜點點頭明白了她的意思,這不僅僅是偽裝,更是一種心理建設。
十分鐘後,早餐結束。
林夜走進更衣室,由於今天是第一天報到,還沒有領到制服,所以換上了一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這是管家特意準備的,面料考究且風格沉穩,既符合「來自衛星城的優秀畢業生」的人設,又不會顯得過於招搖。
他站在穿衣鏡前,戴上那副平光金屬眼鏡,鏡子裡的自己斯文、冷靜、甚至有些刻板,金屬眼鏡遮住眼底的鋒芒,看起來就像是沒見過世面的精英書呆子。
蘇虹則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正在檢查一把精緻的袖珍手槍,那是她為了配合新身分挑選的防身武器。
「這條領帶歪了。」蘇虹抬起頭,看了一眼從更衣室走出來的林夜,淡淡地說道,「作為一個要去治安署報到的新人,這樣可不行。」
林夜對著鏡子調整了一下,但他在下層區從未穿過這種束縛人的正裝,手指顯得有些笨拙。
蘇虹嘆了口氣收起槍,大步走了過來。「別動。」她站在林夜面前,動作乾脆利落拍開了他的手,「笨手笨腳的,哪像個精英?」
她解開那個歪歪扭扭的結重新纏繞,她的手指上有著常年握槍留下的薄繭,觸碰到林夜的脖頸時有些粗糙,但卻帶來一種奇異的溫熱感。
兩人靠得很近,近到林夜能聞到她身上那種混合著沐浴露清香和淡淡槍油味的獨特氣息。
蘇虹低著頭,專注地對付著那條領帶。她打好了一個結,然後雙手捏住領帶的兩端,並沒有立刻鬆開,而是慢慢地收緊,將林夜拉向自己。
林夜微微一怔,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卻被蘇虹的眼神制止了。
「躲什麼?我們可是『熱戀中』的情侶。」蘇虹抬起頭,那雙赤紅色的眸子裡帶著一絲戲謔,還有幾分刻意營造的迷離。她踮起腳尖身體微微前傾,胸口的溫熱若有似無地貼近了林夜,手指輕輕劃過林夜的喉結,然後沿著襯衫的領口慢慢撫平褶皺。
「身體太僵硬了,放鬆點。」蘇虹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很低,「你現在的樣子不像去上班,倒像是要去刑場。」
溫熱的呼吸噴灑在林夜的耳畔,讓他那顆原本沉寂如死水的心臟,不由自主地快跳了兩拍。「我在嘗試適應。」林夜推了推眼鏡,掩飾著那一瞬間的不自然,「這比拆解機甲難多了。」
「是嗎?」蘇虹輕笑了一聲,手指勾住領帶結,輕輕往下一拽,逼得林夜不得不低下頭與她對視。
此刻的她,眼底那股屬於傭兵的殺氣被完美地隱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女人特有的嫵媚與狡黠。
「怎麼樣?是不是覺得現在的我,很有『未婚妻』的感覺?」蘇虹鬆開手,退後一步,滿意地審視著自己的「作品」,隨後挑了挑眉。
林夜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女人,沉默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出發吧,我下去開店,別忘了晚上回家煮飯。」蘇虹嘴角的笑意加深,轉身拿起桌上的手槍別在腰後,接著指了指樓下。
「好。」林夜整理了一下西裝推門而出。蘇虹則轉身走向通往一樓店鋪的內部樓梯。
隔著一扇門,他們將走向各自的戰場。
三十分鐘後,林夜搭著中城區的運輸系統抵達報到地點,治安署的第六分局,一座充滿了壓迫感與科技感的宏偉建築。巨大的銀灰色金屬外牆高聳入雲,懸掛著神盾財團那巨大的藍色盾牌徽章,在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
林夜站在治安署的大廳中央,即使是有了心理準備,也依然被這裡的景象稍微震撼了一下。這裡的空間極其開闊,挑高的大廳頂部是全透明的強化玻璃,陽光毫無保留地灑下,照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上。
穿著筆挺制服的警員們行色匆匆,每個人都戴著最新款的戰術目鏡,手腕上佩戴著集成了通訊與執法權限的智能終端。他們路過林夜身邊時,目光大多只是冷漠地掃過,或者帶著幾分審視與排斥。
看著林夜那一身雖然合體但明顯不是制服的西裝,不少人露出了戲謔的笑容,在治安署只有兩種人穿便服:一種是剛被抓進來的嫌疑犯,另一種就是還沒領到裝備的「菜鳥」。
「姓名,編號,任命書。」前台的接待員是裝著電子義眼的女人,她連頭都沒抬,只是盯著面前的全息屏幕,手指飛快地敲擊著虛擬鍵盤,語氣裡充滿了公事公辦的敷衍。
「林淵,編號 LO-0315,這是我的調令。」林夜將那份由管家準備好的檔案遞了過去。
接待員的義眼轉動了一下,發出輕微的機械聚焦聲,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對檔案上那完美的履歷感到一絲嫉妒。
「衛星城來的?運氣不錯,居然能擠進中城區,」她哼了一聲,語氣尖酸,「不過別以為在鄉下破了幾個案子就能在這裡耀武揚威,這裡是第六分局,神盾城最忙、也是水最深的地方。」
她將檔案權限卡扔回給林夜,並沒有給他發放任何物資:「後勤部還沒上班,你的制服和配槍得等流程,不過行動組那邊已經催了,你先去三樓找行動組組長報到,希望你能撐過試用期。」
林夜沒有理會對方的嘲諷,只是禮貌地點了點頭:「謝謝提醒。」
穿過繁忙的辦公區,能感受到一路上無數道視線黏在自己背後,在這裡階級壁壘森嚴,每一個位置都代表著一份利益。林夜這個空降的實習治安官,顯然動了某些人的蛋糕。
三樓行動組辦公室,這裡的氣氛比大廳更加壓抑且混亂。幾十張辦公桌擠在一個巨大的開放空間裡,全息屏幕的光芒在煙霧繚繞中閃爍。警員們有的在審訊犯人,有的在擦拭武器,還有的聚在一起大聲講著葷段子。
當林夜推門而入時,原本嘈雜的辦公室瞬間安靜了幾秒。幾十雙眼睛同時看向他,眼神中充滿了戲謔、敵意和打量。看著這個穿著西裝、文質彬彬的年輕人,就像是看著一隻誤入狼群的綿羊。
「喲,這不是我們的新任治安官嗎?」一個陰冷、帶著幾分嘶啞的聲音從房間最深處傳來,「怎麼?這是來走秀的?連制服都沒穿?」
在靠窗的一張寬大辦公桌後,坐著一個身穿黑色戰術背心的男人,他身材精瘦,肌肉線條如同鋼絲般緊繃,給人一種極度危險的感覺。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雙手——那是經過高度改造的軍用義肢,指尖是鋒利的合金爪,閃爍著寒光。
「我是林淵,前來報到。」林夜走到他面前,並沒有因為對方的嘲諷而動怒,只是平靜地解釋道,「後勤部還沒上班,接待員讓我先來見您。」
「我是行動組的組長陳琛,」陳琛用那雙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林夜,手指在金屬桌面上無意識地劃動,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林淵……聽說你是衛星城的優等生?還是個源能痕跡學專家?」
「只是略懂。」林夜推了推眼鏡,謙虛地回答。
「略懂?在這裡,理論屁用沒有!我們只看結果,只看誰的拳頭硬!」陳琛突然冷笑一聲,猛地將腳搭在桌子上,鞋底正對著林夜,「這種只在實驗室裡寫報告的書呆子我見得多了,最後不是哭著滾回去,就是變成停屍房裡的爛肉。」
周圍的警員發出一陣哄笑,顯然這種「迎新儀式」他們已經司空見慣。
林夜沒有說話,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變化。他只是保持著那種禮貌而略帶拘謹的微笑,彷彿聽不懂對方的羞辱,又彷彿是一個真的不懂世故的書呆子。
「連槍都沒有,也敢來行動組。」陳琛見林夜沒有反應,眼中閃過一絲無趣,他最討厭這種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軟柿子。
「去那邊。」陳琛指了指辦公室最角落,緊鄰著廁所和茶水間的一張堆滿了雜物的辦公桌,堆滿了過期的文件、外賣盒子,還有一層厚厚的灰塵。「那是你的位置。」
林夜走過去,默默地開始清理桌上的垃圾。
「等等,既然來了,就別閒著。」陳琛突然叫住了他,隨手揮了揮。
旁邊幾個早就等著看好戲的老警員立刻抱著一大堆落滿灰塵的文件夾走了過來,「砰」的一聲砸在林夜剛清理出一角的桌子上。
「這些都是市民的投訴,為了讓你更快上手工作,」一個缺了門牙的警員嬉皮笑臉地說道,「什麼電子寵物貓丟了、自動販賣機吞幣了、醉漢在路邊隨地大小便……這些可都是關係到民生的大事,就交給您了。」
這就是陳琛的策略,不會一開始就給新人任何重要的案子,甚至連危險的案子都不會給,要用這些毫無意義的垃圾工作淹沒他,羞辱他,讓新人知難而退。
「好的,我會處理好。」林夜平靜地回答,聲音裡聽不出一絲波瀾。他坐下來打開了那台老舊的終端機,開始錄入那些關於「找貓」和「吞幣」的數據。
與此同時在薔薇工坊一樓店面,蘇虹順著公寓內部的螺旋樓梯緩緩走下。
如果說治安署是冷酷的鋼鐵叢林,那麼這家店鋪就是充滿了誘惑與危險的溫柔鄉,位於寸土寸金的黃金地段,巨大的落地櫥窗內,像展示藝術品一樣,陳列著一把把造型優雅、工藝繁複的古董槍械和精緻的近戰冷兵器。
店內的裝修極盡奢華,暗紅色的絲絨窗簾,散發著幽香的黑胡桃木櫃檯,以及牆上掛著的幾幅價值不菲的油畫,都在無聲地訴說著這家店的格調。
「歡迎光臨薔薇工坊。」隨著清脆的銅鈴聲響起,第一批客人並不是買家,進來的是一群穿著統一黑色制服、胸口彆著神盾財團外包安保公司徽章的男人。
蘇虹正站在櫃檯後面。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無袖襯衫,搭配一條剪裁利落的深色工裝褲,腳上踩著一雙厚底戰術靴。她的長髮被簡單地束成高馬尾,手上戴著半指手套,正拿著一塊擦槍布,專注地擦拭著一把拆解開的左輪手槍。
她的氣質幹練、冷冽,帶著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不好惹」,完全沒有半點貴婦的嬌氣。
領頭的是一個光頭壯漢,滿臉橫肉,左手是一隻粗糙的工業級機械臂,正在發出刺耳的液壓聲。那雙綠豆眼在一進門就黏在了蘇虹身上,眼神中充滿了貪婪和侵略性。
「喲,新開的店啊。」光頭壯漢嚼著口香糖,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店內的陳設,最後目光落在蘇虹身上,「老闆娘挺有個性的嘛,叫什麼名?」
他身後的幾個小弟也發出了下流的笑聲,開始隨意翻弄店裡的商品。
「蘇虹,幾位有什麼事嗎?」蘇虹頭都沒抬,繼續擦拭著手中的槍管。
「我是這條街的治安負責人,按照規矩新店開張,得交消防安全檢查費和治安維護費。」光頭壯漢走到櫃檯前,用力拍了拍桌面,震得桌上的零件跳了起來,「我看你這店裝修得這麼高檔,應該不差這點錢吧。」
這就是中城區的另一面,光鮮的法律之下,依然是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這些外包安保公司,實際上就是披著合法外衣的幫派。
「哦?怎麼稱呼?要多少?」蘇虹淡淡地問,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擦槍布。
「大家都叫我『鐵頭』,一個月十萬。」鐵頭嘿嘿一笑,同時伸出一根手指,身體前傾壓向櫃檯,「當然,如果老闆娘願意陪哥幾個喝杯酒,聊聊人生,這費用嘛……也不是不能商量。」
說著他伸出那隻油膩的機械手,想要去摸蘇虹放在櫃檯上的零件。
就在那隻機械手即將觸碰到她面前的瞬間,蘇虹突然抬起手,「咔嚓」一聲,以快得看不清的速度將手中的左輪手槍組裝完畢,槍口直接頂在了鐵頭那隻機械臂的肘關節處。
「C-9 型工業義肢,神盾重工三年前淘汰的低端產品。」蘇虹的聲音慵懶,卻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瞬間切入了對方的神經。「液壓泵有雜音,說明密封圈老化漏油,神經接駁處有延遲,如果你這隻手再用力三公分,裡面的伺服電機就會過載燒毀。」
「而且……你的神經痛最近很嚴重吧?尤其是下雨天,那種像是有蟲子在骨頭裡鑽的感覺,是不是讓你恨不得把手臂砍下來?」她抬起眼簾,那雙赤紅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直刺鐵頭的眼睛。
鐵頭的手僵在半空中,被槍口頂住的地方正好是他最脆弱的節點,臉上的淫笑瞬間變成了驚恐,他下意識地想要縮回手,卻發現蘇虹的手穩得像座山。
「你……你是醫生?」鐵頭的聲音有些結巴。
「我是做武器改裝的,眼力是基本功。」蘇虹收回手槍,從櫃檯下拿出一張名片,輕輕推到鐵頭面前。
那是一張黑色的金屬卡片,是夫人給她的「護身符」,上面印著一個特殊的標記,那是中城區某個大人物的私人印鑑,代表著這家店受到庇護。
鐵頭看著那張名片,冷汗瞬間從光頭上流了下來,在這片街區混了這麼多年,自然認得這張卡的份量。他意識到自己踢到鐵板了,持有這種卡的人,背後都有通天的關係。
「誤……誤會!都是誤會!」鐵頭立刻換上了一副諂媚的表情,腰彎得像隻煮熟的蝦米,「老闆娘您既然是上面的朋友,那這費用當然是免了!免了!」
「這怎麼好意思呢?」蘇虹把玩著手中的左輪,語氣玩味。
「不辛苦!為您服務是我們的榮幸!」鐵頭一邊擦汗一邊後退,並示意小弟們離開店內,「以後這條街上有什麼麻煩,您儘管招呼!誰敢找蘇姐的碴,就是跟我鐵頭過不去!」
接著鐵頭在蘇虹的注視下,彎著腰退出了店裡。看著那群人落荒而逃的背影,她眼中的笑意瞬間消失,只剩下一片冰冷。
隨著中城區的夜幕徹底籠罩,窗外的霓虹將室內映照得迷離斑斕。林夜回到家後,脫下那身拘謹的西裝,換上了寬鬆的居家服。今晚他沒有準備太過繁瑣的料理,只是將切好的牛肉塊簡單焯水,放入鍋中慢燉。雖然做法簡單,但真正的肉香很快便在開放式廚房裡瀰漫開來,驅散了冷冰冰的高科技氣息。
浴室的水聲漸歇,磨砂玻璃門被推開。蘇虹擦著濕漉漉的長髮走了出來,身上帶著沐浴後的熱氣與清香。她看了一眼鍋裡翻滾的牛肉,又看了看桌上擺著的兩杯顏色鮮豔的飲品——那是中城區隨處可見的合成果汁,充滿了工業糖精的甜味,與這間奢華公寓的格調格格不入,卻意外地讓兩人感到放鬆。
「偶爾喝點這種全是添加劑的東西,反而覺得自在。」蘇虹拿起杯子晃了晃,看著裡面亮橘色的液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隨即拉開椅子坐下。
林夜將燉煮得軟爛入味的牛肉塊盛入盤中,端上餐桌。沒有昂貴的紅酒佐餐,也沒有精緻的擺盤,只有熱氣騰騰的牛肉塊和冰涼的合成果汁。兩人面對面坐著,在這間虛偽的樣板房裡,吃著一頓略顯違和卻足夠實在的晚餐。
不多時,盤中的牛肉塊便見了底,連最後一點湯汁也被麵包蘸食乾淨。蘇虹將杯中最後一口甜膩的果汁飲盡,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隨著食物的香氣逐漸散去,餐桌上的氣氛從剛才的溫馨轉為一種酒足飯飽後的慵懶與寧靜,空氣中只剩下刀叉輕輕碰撞瓷盤發出的清脆尾音。
「很遺憾,現實不是小說,垃圾堆裡並沒有藏著寶藏。」林夜語氣平淡地述說著今天的工作,打破了某種潛在的期待,「我仔細篩查過了,陳琛給我的是徹頭徹尾的無用案件,除了浪費時間,沒有任何分析價值。」
「看來他真的很想把你變成一個廢人。」蘇虹單手托著下巴,有些無趣地嘆了口氣,「我這邊也差不多,除了解決了幾隻討人厭的蒼蠅,店裡一整天連個真正的客人都沒有。中城區的有錢人似乎對古董槍械缺乏鑑賞力......」
說到這裡,她話鋒一轉,眼神突然變得像貓一樣迷離,身體微微前傾越過餐桌,指尖帶著一絲挑逗意味地點了點林夜放在桌上的手背:「既然生意這麼冷清,我是不是該把精力多放在『家庭生活』上?比如......好好盡一下『未婚妻』的義務,幫你緩解一下工作的疲勞?」
那種混合著危險與誘惑的氣息再次撲面而來,林夜的手指僵了一下,隨即迅速收回手,同時站起身收拾碗盤,動作快得有些狼狽。
「我去洗澡。」緊接著身後傳來蘇虹得逞般的輕笑聲,清脆得像銀鈴,卻讓林夜的腳步更快了幾分。
十分鐘後,浴室內水汽氤氳。
林夜站在淋浴噴頭下,任由滾燙的熱水沖刷著身體,試圖洗去那種不真實的疲憊感。浴室的瓷磚潔白得令人眩暈,沒有霉斑,沒有裂縫,與他在下層區那個漏水的狹窄衛生間簡直是兩個世界。
他閉上眼睛,雙手撐在濕滑的牆磚上。這裡的一切都太過完美與舒適,完美得讓他感到一種深深的不安與割裂感。現在睡在柔軟的沙發上,吃著真正的食物,穿著昂貴的西裝,扮演著一個前途無量的精英。
但這不是他,也不是他的生活。
在那片記憶深處,一個瘦弱的身影浮現在他的腦海中——林月。
『哥哥......』
少女稚嫩的聲音彷彿穿透了嘩嘩的水聲,在他耳邊迴響。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沒有他在身邊,她會不會害怕?
林夜猛地睜開眼,關掉了淋浴開關。
水聲戛然而止,浴室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水珠滴落在地磚上的輕響。
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個被水汽模糊的面孔,眼神逐漸變得冰冷而堅定。現在的安逸只是假象,自己必須在這個虛偽的中城區站穩腳跟,無論是要處理多少垃圾文件,還是要面對多少像陳琛那樣的刁難。
伸出手擦去了鏡子上的霧氣,鏡中那雙黑色的眼睛在白色的水霧中顯得格外幽深,宛如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藏著無盡的執念與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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