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點25分~~
村子, 東南角
卡爾·威廉和他手下的二十九名「貝利留薩」獵兵,像一把燒紅的刺刀,狠狠捅進了這個剛剛被「殲滅者」驚醒的村莊。
沒有戰術佯動,沒有火力準備,只有最直接、最暴力的突進。他們沿著乾涸的水溝邊緣躍入村莊外圍,首先遭遇的是幾個從東頭破屋裡衝出來、還搞不清楚狀況的守衛。這些守衛穿著雜色的土黃軍裝,手裡拿著日製三八式步槍或中正式,臉上帶著驚慌。
「噠噠噠——」 加裝了粗糙消音器的MP-45-A發出沉悶的嘶吼,沖在最前面的兩名敵軍守衛胸口爆開血花,一聲不吭地栽倒。威廉小組的士兵們三人一組,交替掩護前進,STG-45-A的精準點射和長點射在近距離內發揮出恐怖效率,瞬間將倉皇抵抗的零星守衛壓制或清除。
「不要停!向中心突破!找關人的地方!」威廉一邊射擊,一邊對喉麥大吼。他們必須趁著敵人被空中威脅和突然襲擊打懵的短暫窗口,直搗核心。
村莊裡已經亂成一團。驚叫聲、呵斥聲、零星的槍聲混雜在一起。一些原本在屋裡的守衛試圖組織反擊,但被「貝利留薩」獵兵們迅猛而專業的戰鬥小組輕易擊破。這些山地獵兵或許缺乏重武器,但他們的單兵素質、小組配合以及手中超越時代的自動火力,在這種近距離村落戰鬥中形成了可怕的優勢。
「老爹!西邊!打穀場方向!至少三十人!」奧托的聲音從無線電傳來,伴隨著他那邊陡然激烈起來的槍聲——顯然,他小組為了掩護威廉的突擊,已經主動暴露並與試圖包抄的敵軍交火。
「馬庫斯!給奧托提供火力支援!壓制西邊敵軍!」威廉命令道,同時一個滾翻躲到一堵土牆後,舉槍撂倒了一個從拐角探出頭的敵軍機槍手。
「收到。正在清除威脅。」馬庫斯冷靜的聲音響起,隨即,G-45-A特有的沉悶射擊聲從遠處土包上傳來,試圖從側翼迂迴奧托小組的幾名敵軍應聲倒下。
但壓力越來越大。車隊帶來的人員和村中原有的守衛開始從最初的混亂中反應過來,他們雖然裝備和訓練遠不及「貝利留薩」,但人數眾多,且對村莊地形熟悉。更多的身影從屋後、巷口湧出,子彈開始密集地潑灑過來,打在土牆上噗噗作響,濺起嗆人的煙塵。
「漢斯!找到沒有?!」威廉更換了一個彈匣,朝著村子中心一片相對集中的低矮棚戶區衝去。那裡看起來破敗不堪,不少棚屋連窗戶都沒有,只用木板或草簾遮擋。
「無線電信號源最密集的區域就在前面那片棚戶區!還有……我聽到很多人的咳嗽和呻吟聲!」漢斯背著電台緊跟在威廉身後,臉色發白。
「就是那裡!突進去!」
兩名獵兵用槍托砸開一間棚屋那搖搖欲墜的木門,裡面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濃烈的腐臭和血腥味。昏暗的光線下,擠滿了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人影,他們蜷縮在鋪著爛稻草的地上,許多人的手腳還帶著鐐銬或繩索。看到全副武裝、穿著陌生迷彩服的士兵衝進來,不少人發出了恐懼的低呼。
「國民黨的弟兄嗎?!」威廉用生硬的中文大吼。
棚屋裡靜了一瞬,然後一個嘶啞但帶著激動的聲音響起:「是……是中央軍的兄弟?你們……你們打回來了?!」
「沒時間解釋!能動的,跟著我們走!快!」威廉對棚屋裡吼道,同時示意手下士兵幫忙砍斷那些鐐銬。粗略一看,這一間棚屋就塞了不下二十人,狀態極差。
他們接連破開幾間棚屋,情況大同小異。關押的人員比預想的還要多,超過百人,其中大部分是穿著破爛國軍軍服的戰俘,也有少數穿著日軍舊軍服、同樣形銷骨立的身影。戰俘們看到威廉等人,如同溺水者見到稻草,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但很多人虛弱得連走路都困難。
「長官!長官!這邊!」一個臉上帶著刀疤、雖然虛弱但眼神仍有些銳利的國軍俘虜掙扎著擠到威廉面前,他指著棚戶區最裡面一間看起來稍「結實」些的土屋,「那裡面……那裡面關著我們師長!還有幾個校官!」
威廉心頭一緊,立刻帶人衝向那間土屋。門外倒著兩名剛被擊斃的守衛。砸開門鎖,裡面光線稍好,地上鋪著乾草,五六個穿著相對完整但同樣髒破軍官服的人被綁著手腳。其中一個年紀較大、肩膀上有將星痕跡(雖然領章被撕掉了)的人,正努力抬頭看向門口。
「你們是……」老將軍的聲音沙啞但沉穩。
「我們是中央軍的,奉命滲透。將軍,請跟我們走,時間不多。」威廉快速用中文說道,示意士兵解開束縛。他認出了這位將軍——情報簡報上看過照片,是在第一次徐州會戰(1948年4月)中被俘的黃維。
黃維眼中閃過複雜至極的神色,有震驚,有疑惑,但更多的是絕處逢生的激動。他被人扶起,深吸一口氣:「多謝……弟兄們……」
「我們盡量帶走所有人,但動作必須快!」威廉打斷他,因為無線電裡奧托和馬庫斯的聲音已經越發急促。
「老爹!西邊頂不住了!人太多了!我們在向你們靠攏!」
「東北方向也有敵人集結!超過五十人!正在包抄!」
「我們這邊彈藥消耗超過三分之一!」
更糟糕的是,頭頂那令人窒息的轟鳴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沉重。VT-130「殺戮者」那龐大無比的陰影,已經完全籠罩在村莊上空,開始了它那標誌性的左向盤旋。機身左側,88毫米炮、30毫米炮、13毫米機槍的炮口,在陽光下清晰可見,緩緩移動,如同死神的眼球,正在尋找著瞄準的焦點。
按照標準程序,它在等待地面「幽靈A組」發出的指示煙霧,以最終確認88毫米炮的打擊座標。但每一秒的盤旋,都讓下方的威廉等人感到脊椎發涼——他們知道,那毀滅性的齊射隨時可能因為一道無法撤回的命令而傾瀉下來,將他們連同剛剛找到的戰俘一起埋葬。
「該死!帶上能動的俘虜,向我們滲透進來的東南角突圍!奧托,向我們靠攏!馬庫斯,掩護!漢斯,繼續呼叫取消打擊!告訴他們我們和戰俘混在一起!」威廉紅著眼睛下令,同時組織士兵們攙扶、背起那些虛弱不堪的戰俘,開始向來路艱難地撤退。
然而,敵人也意識到了他們的意圖。更多守衛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輕機槍和步槍的子彈像潑水一樣射來,將撤退路線封鎖得嚴嚴實實。兩名試圖衝出去開路的「貝利留薩」獵兵被子彈擊中,慘叫著倒下。
「醫護兵!」
「施密特中彈了!」
混亂、擁擠、敵火壓制,撤退幾乎變成了寸步難行的血肉磨坊。他們被壓縮在棚戶區邊緣的幾間破屋和矮牆後,四面八方都是槍聲和逼近的人影。頭頂,VT-130盤旋的轟鳴是死亡的倒數讀秒。絕望的氣氛開始蔓延,連久經沙場的「貝利留薩」老兵們眼中也閃過了絕望。
「我們被包圍了……上面那傢伙……」一個獵兵靠在牆後,喘著粗氣,抬頭看了一眼那遮天蔽日的機影。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東北剿總前線指揮部
通訊中心內氣氛凝重。大屏幕上分割顯示著來自「巨人」偵察機的高空實時畫面、戰場地圖態勢,以及不斷滾動的加密電文。隆美爾元帥緊盯著屏幕,眉頭緊鎖。他看到了「幽靈A組」發出的緊急更正電文,也看到了張家窩棚突然爆發的激烈交火和人員混雜的場面。
但他更清楚,那道「打擊一切可能目標」的最高指令,是直接來自最高統帥部,越過了所有中間指揮層。沒有最高統帥部的明確撤銷命令,VT-130的機組不會停止攻擊程序。
「聯繫上最高統帥部了嗎?需要緊急撤銷攻擊授權!」隆美爾對通訊官低吼。
「還在嘗試!元帥閣下,最高統帥部專線正在轉接,但需要時間!」通訊官滿頭大汗。
時間!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隆美爾甚至能看到屏幕上,VT-130已經完成了最後的航向調整,左舷武器系統似乎已經就位……
就在這時,指揮部角落裡,一個一直靜默站立的盧希爾緩緩抬起了頭。她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中,瞬間流過瀑布般龐大而冰冷的數據光流,速度快到人類肉眼無法捕捉。沒人注意到,指揮部內數台關鍵通訊終端和加密機的指示燈,在剛才極短的時間內,以異常的頻率閃爍。
她很早就已經駭入了「幽靈A組」的戰術無線電網絡和「巨人」偵查機的數據鏈。威廉小組的每一次通話、漢斯發出的每一封電文、乃至「巨人」機載攝錄機俯瞰到的張家窩棚實時畫面——包括那些混雜在一起的迷彩服和破爛軍裝的人群,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她的情感模塊產生了複雜的波動,有對任務誤判的邏輯分析結果、對威廉小組陷入絕境的戰術評估、對大量無關人員即將被附帶殺傷的預判......以及,某種源自不斷學習人類行為而產生的、近乎「不忍」的微妙阻滯。
恩斯特給予她的信任和自主行動權限,在此刻成為關鍵。她沒有等待隆美爾打通那可能來不及的電話。
盧希爾向前邁出一步,無視了周圍忙碌的參謀軍官,徑直走到戰略通訊台前。操作員驚訝地抬頭看向這位地位超然、美得不真實的副統帥。
「副統帥閣下,這是……」
「用最高統帥部的頻道,出了事我負責,權限代碼:亞爾薇特-Δ。」盧希爾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絕對權威。
操作員不敢怠慢,迅速輸入了代碼,看着要求輸入驗證密碼的介面,盧希爾直接窮舉破解了驗證密碼,成功切換了頻道。
盧希爾微微低頭,一邊阻攔着最高統帥部的反駭入系統,一邊對著拾音器,用清晰、冰冷的聲線說道:
「最高統帥部致電『殺戮者』第1攻擊編隊:
終止代號『雷霆』的無差別攻擊任務。
任務變更:為『幽靈A組』提供近距離火力支援。
授權:使用30毫米及13毫米武器系統,攻擊所有對『幽靈A組』及隨行人員構成威脅的目標。
火力協調由『幽靈A組』即時引導。
指令立即生效。
權限代碼:亞爾薇特-Δ 」
她的話語透過那個有最高優先級,可穿透「殲滅者」戰時干擾的專用頻道,化作電波,直衝雲霄。
村子上空
VT-130「殺戮者」的駕駛艙內,通信兵那聲刺耳的「最高統帥部的新指令」猛然響起,蓋過了所有其他通訊頻道的雜音。機長馮·巴登少校和火力控制官施泰因中尉同時愣住。
「最高統帥部的指令?」馮·巴登少校難以置信地看了一眼解碼後顯示在屏幕上的命令全文,以及那無法偽造的「亞爾薇特-Δ」認證標識。
「終止主攻擊……轉為支援地面小組?」施泰因中尉也懵了,他的部下已經將瞄準線對準了下面村莊的核心區域,手指都快壓上擊發鈕了。
但軍人的天職是服從命令,尤其是這種帶有最高認證、不容置疑的直接指令。
「回覆:第1攻擊編隊接收指令,將終止主攻擊,轉入支援模式!」馮·巴登少校立刻回應,同時下令:「改變盤旋模式!武器官,轉換目標優先級!準備提供精確火力支援!聯繫「殲滅者」降低干擾強度,致電『幽靈A組』,請求打擊目標指示!」
機身微微一震,盤旋角度迅速調整。那原本蓄勢待發、準備將88毫米高爆彈砸向村莊的「重槌」炮口,緩緩抬起了幾度,離開了致命瞄準線。取而代之,30毫米「連枷」雙聯機炮塔和13毫米「鞭笞者」四聯裝重機槍塔,開始依據新的指令,更靈活地轉動起來,掃描著下方混亂的戰場,尋找著對「幽靈A組」最具威脅的目標。
地面上,正被壓制得抬不起頭、幾乎準備迎接毀滅炮火或死於圍攻的威廉,突然聽到了無線電裡傳來一個陌生的、冷靜的聲音,直接呼叫他的小組代號:
「『幽靈A組』,這裡是『死神一號』。無差別打擊取消,轉為火力支援模式。報告你們的位置及威脅方位。重複,我們現在為你提供掩護。」
威廉幾乎以為自己失血過多出現了幻聽。他猛地抬頭,只見頭頂那龐大的VT-130,炮口已然移開,並且正在以一種更貼近戰場的姿態盤旋。
「這裡是幽靈A組!我們在村子東南區域,座標A13,敵軍主要從西、北、東北三個方向包圍我們!西側和東北側有重火力!」威廉壓下狂跳的心臟和無盡的疑問,用最快的速度、最清晰的語音報告。
「收到,打擊開始。請注意隱蔽。」
VT-130機艙內,火力控制官施泰因中尉迅速將威廉提供的座標和方位輸入「擊錘」計算機,同時「巨人」偵察機也將標定的敵軍密集區域和機槍火力點圖像數據同步過來。
「東北側,土牆,距離八百,風向東南微風……『連枷』一號炮塔,短點射。」施泰因下令。
機身左側,30毫米雙聯機炮塔迅速旋轉,微微俯角。下一秒,「咚咚咚!」沉悶而迅猛的炮聲響起,不同於88炮的巨響,卻帶著令人牙酸的高速穿透音。數發30毫米高爆燃燒彈以肉眼難辨的速度劃破空氣,精準地落在威廉指示的東北側土牆後。
「轟!轟!」劇烈的爆炸將那段土牆連同後面正在瘋狂掃射的一挺捷克式輕機槍及其射手一起撕碎。
「西側,打穀場邊緣,『鞭笞者』,覆蓋射擊。」
尾部下方的13毫米四聯裝重機槍塔噴吐出四條熾烈的火舌,彈幕如同死神的鐮刀,橫掃過西側一片正試圖發起衝鋒的敵軍人群。13毫米重機槍彈恐怖的停止作用和殺傷面積,瞬間將那片區域變成了血肉模糊的死亡地帶,衝鋒勢頭戛然而止。
來自空中的精準而恐怖的火力支援,瞬間打破了戰場的平衡。原本氣勢洶洶的包圍圈被打出了巨大的缺口,敵軍被這從天而降、無法抵禦的打擊徹底震懾,攻勢為之一滯,甚至出現了混亂和後退。
「就是現在!突圍!」威廉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大吼著,指揮士兵們架起傷員和虛弱的戰俘,朝著東南角炸開的缺口亡命衝去。
VT-130在他們頭頂盤旋護航,30毫米炮和13毫米機槍如同最忠實的守護天使,將任何試圖追擊、攔截的敵軍小隊或火力點毫不留情地粉碎。它不再是不分敵我的毀滅之神,而是化為了一把精準而致命的保護傘。
「帶上陣亡的兄弟!帶不走的,武器、兵牌、證件,一個都不能落下!」威廉在衝鋒中仍不忘回頭嘶吼。幾名獵兵冒著流彈,在掩護下衝回去將倒下的同伴遺體奮力拖起,或至少迅速摘走他們的身份識別牌和隨身證件,撿起他們的STG-45-A——這些武器和證件絕不能落入敵手。
混亂中,他們終於衝出了村子,與接應的奧托小組殘部以及從制高點撤下的馬庫斯小組匯合。身後,張家窩棚已然是一片火海與哀嚎,殘存的守軍在VT-130的威懾下不敢再追出。
威廉喘著粗氣,回頭望了一眼那片修羅場,又抬頭看了看依舊在頭盤旋、但炮口已不再指向他們的VT-130,心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虛脫和巨大的困惑。
是誰?是誰在那最後關頭,強行改變了「死神」的目標?還如此精準地提供了他們急需的火力掩護?
但此刻,他沒有時間深究。
「清點人數!照顧傷員和俘虜!我們必須立刻撤離這片區域!任務已經失敗了!」威廉甩開腦中的疑問,嘶啞著聲音下令。
倖存的「貝利留薩」獵兵們,帶著傷亡同伴的遺物,攙扶著救出的、包括黃維在內的百餘名戰俘,朝著預定的撤離點,踉蹌而堅定地沒入丘陵的陰影之中。
在他們頭頂,VT-130完成了最後一圈盤旋,機身逐漸拉高,帶著未盡的殺戮與突然的拯救這兩種截然不同的使命痕跡,消失在雲層之上。
指揮部裡,盧希爾靜靜地離開了通訊台,眼中的數據流早已平息,恢復成那深不見底的冰藍。無人知曉,在剛才那短短幾分鐘內,她以怎樣的方式,越過了層層指揮鏈,直接改寫了一場即將發生的悲劇。
只有遠在南京的恩斯特,在收到最高統帥部的報告後,嘴角微微勾起了一絲難以察覺的、了然的弧度。他信任的「系統」,正在以他期待卻又有些出乎意料的方式,成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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