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3:20~~
洮安以西, 約二十五公里處, 一片荒蕪的丘陵谷地。
這裡遠離主要道路和村莊,四周是連綿起伏、植被稀疏的土坡,形成了一個天然的隱蔽所。谷地中央,一條幾乎乾涸的小溪旁,殘存的幽靈A組隊員們,或坐或躺,散落在岩石和枯樹的陰影下。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疲憊、血腥味,以及一種劫後餘生卻又任務未竟的沉重壓抑。
卡爾·威廉靠在一塊風化的巨岩上,讓醫護兵給他左臂上一道被流彈劃開的口子做最後的包紮。傷口不深,但火辣辣地疼。他咬著牙,沒發出聲音,藍灰色的眼睛掃視著眼前的隊伍。
三十人的精銳小組,現在還能站著執行戰鬥任務的,只剩下十八人。陣亡三人:下士施密特,一等兵霍夫曼,還有那個總是帶著雀斑、愛問問題的年輕列兵克勞斯。施密特和霍夫曼的遺體被戰友們拼死帶了回來,此刻靜靜地躺在鋪開的防水布上,蓋著臨時找來的枯草。
克勞斯的遺體沒能帶出——他被機槍子彈打中,倒在村子中心最激烈的交火點,隊友幾次嘗試都被火力逼回,最終只帶回了他的兵牌、證件和那支摔壞了瞄準鏡的STG-45-A。威廉的目光在那兩具遺體和代表克勞斯的那堆物品上停留了片刻,喉結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還有兩名重傷員:一個腹部中彈,雖然緊急處理和強效止血粉暫時吊住了命,但臉色慘白如紙,陷入昏迷;另一個被手榴彈破片擊中大腿和胸部,情況同樣危殆。七個輕傷員掛著彩,包紮著繃帶,勉強還能行動。
他們救出來的那一百多名戰俘,包括那位國軍中將黃維,被安置在谷地另一側稍平整些的地方。戰俘們大多虛弱不堪,但脫離牢籠後,眼神裡重新燃起了一點生氣。幾個狀態稍好的,正幫忙照看更虛弱的同伴,或警惕地望著四周。
威廉小組僅存的口糧和淨水,已經分出了一大半給他們。此刻,A組自己剩下的補給,算上從陣亡和重傷戰友身上集中起來的,也只夠這十八個還能戰鬥的人勉強維持一到兩天,而且彈藥經過村子一戰,消耗巨大。
「清點完了,老爹。」奧托·施密特中尉走了過來,臉上帶著煙燻和疲憊的痕跡,左額角貼著一塊紗布。「武器裝備:STG-45-A剩十六支(包括克勞斯損壞的那支),MP-45-A剩九支,G-45-A狙擊槍兩支完好,MG-45-A只剩一挺,彈藥基數平均不到半個。手榴彈剩三分之一。無線電和加密模組完好,但電池快沒電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兄弟們對『A』型裝備抱怨很大。特別是彈匣容量,STG-45-A的20發,在壓制射擊時換彈頻繁得像是給步槍餵點心。MP-45-A的40發彈匣是夠,但我們只帶了六個,現在只剩三個。MG-45-A的40發短彈鏈,幾次短點射就打光了。」
威廉沉默地點了點頭。他知道隊員們的不滿。山地師特製的「A」型武器,為了極致的輕量化和適應複雜地形(攀岩、涉水),犧牲了持續火力和標準化補給。在預想的山地襲擾、短促接戰中或許夠用,但像今天這樣陷入村落近距離混戰、需要強火力突圍的情況,短板就暴露無遺。
這次滲透任務,本該配發標準的、彈藥通用的正式型號武器,但不知後勤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或者認為「A」型更適合敵後隱蔽行動,結果讓他們吃了暗虧。
「通訊兵,」威廉轉向正在努力調試無線電、試圖尋找穩定信號的漢斯·貝克,「聯絡指揮部,報告我們的位置、傷亡情況、戰俘獲救信息,以及……緊急補給請求。重點強調:需要標準制式武器彈藥、醫療物資、口糧,以及撤離傷員和戰俘的運力。使用預定應急頻率和加密方案。」
「是,老爹。」漢斯開始熟練地操作電台,將威廉口述的信息和精確座標轉換為加密電碼。幾分鐘後,他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困惑和釋然:「聯繫上了!是最高統帥部參謀團的直接回覆!他們確認收到了我們的所有信息,並已緊急協調。補給和撤離將在……1小時內抵達我們提供的座標區域!他們強調,運力包括傷員、戰俘運輸和專項物資補給。命令我們保持隱蔽,做好引導和接收準備。」
最高統帥部參謀團?威廉眉頭微挑。越過了特種作戰司令部,甚至可能越過了亞洲戰區司令部,直接回應一支深入敵後的小分隊的補給請求?這效率高得有些不尋常。但他隨即想起了之前VT-130攻擊指令在最後關頭轉為支援的事情。但他甩開了這些思緒,無論如何,補給即將到來是天大的好消息。
「奧托,安排警戒哨。馬庫斯,尋找合適的臨時機降場地,要相對平坦、隱蔽、且便於防禦。其他人,照顧傷員,保持戰備。告訴戰俘們,再堅持一下,接應馬上就到。」
接下來的一小時在焦慮和期待中緩慢流逝。夕陽西斜,將丘陵染上一片血紅。哨兵們趴在制高點,警惕地注視著天空和四周荒野的動靜。傷員的呻吟時而響起,醫護兵盡力安撫。戰俘們聚集在一起,低聲交談,不時望向西方天空。
終於,在約定時間前十分鐘,天際傳來了不同於VT-130或「殲滅者」的引擎轟鳴聲——是一種更為厚重、持久的渦輪螺旋槳聲音,而且不止一架。
「來了!十一點鐘方向,低空接近!」馬庫斯從觀察點發回報告。
很快,三個黑點出現在暮色漸沉的天空中,它們的輪廓逐漸清晰:粗短的機身,高置的上單翼,翼尖和機尾各有一對明顯的、用於垂直起降的升力發動機短艙——正是DO-31中型戰術運輸機。它們呈品字形編隊,在谷地上空盤旋降低高度,巨大的噪音在丘陵間迴盪。
「發送識別信號!標示降落場!」威廉命令。
漢斯操作著一支大功率的、帶有特定濾光片的信號燈,向空中發出預定的閃光碼。領頭的DO-31機腹下探出強力著陸燈,光束掃過谷地,最終鎖定了馬庫斯小組用熒光布條標示出的一塊相對平坦的河灘地。
令人驚嘆的一幕出現了:三架龐大的運輸機並未像傳統飛機那樣滑跑降落,而是在離地數十米處開始減速,機翼和機尾的升力發動機噴口向下偏轉,噴射出熾熱的氣流。它們如同三隻鋼鐵巨鳥,穩穩地懸停在半空,然後緩慢而精準地垂直下降,沉重的起落架輕輕觸及地面,揚起大片的塵土。整個過程雖然噪音震耳欲聾,但卻充滿了超越時代的技術力量感。
艙門迅速打開。第一架和第二架DO-31的尾部跳板放下,身穿灰色地勤服、戴著防風鏡的機組人員和幾名全副武裝的護衛兵迅速跳出,開始指揮作業。他們首先將A組的兩名重傷員和三名陣亡士兵遺體(包括未能帶回軀體的克勞斯的遺物包)小心翼翼地用擔架抬上飛機。
接著,開始有條不紊地組織戰俘登機。黃維中將在登上舷梯前,特意走到威廉面前,鄭重地敬了一個軍禮,雖然虛弱,但眼神堅定:「多謝搭救。他日戰場再見,必當報此大恩。」威廉回禮,沒有多言。
第三架DO-31的任務則是補給。它的貨艙裡,堆滿了墨綠色的大型標準彈藥箱、醫療箱、食品箱以及用防水油布包裹的長條狀武器箱。地勤人員動作迅捷,利用簡易滑軌和小型電動拖車,將這些物資快速卸載到預先清理出來的空地上。
「威廉上校,」一名負責補給交接的少尉軍官跑過來,遞上一份清單,「這是本次補給物品詳單,請查收。另外,參謀團特別指示,為你們更換所有現有『A』型特製武器,配發標準戰區制式裝備,以適應後續任務需求。」
威廉接過清單快速瀏覽:STG-45突擊步槍(30發彈匣)及足量彈藥、MP-45衝鋒槍(35發彈匣)及彈藥、MG-45通用機槍(配100發彈鏈箱和600發重彈箱)及彈藥、G45狙擊步槍及專用彈、新式手榴彈、塑膠炸藥、單兵口糧、淨水片、藥品、電池……琳琅滿目,數量充足。更重要的是,武器全是標準型號,不再是那些為了減重而犧牲火力的「A」型。
「兄弟們!過來換裝!」威廉大聲招呼。
早已迫不及待的隊員們立刻圍了上來,打開那些武器箱。當看到嶄新的、散發著槍油味的標準版STG-45和MP-45,特別是那沉甸甸的30發和35發彈匣,以及那挺看起來就可靠許多的標準版MG-45和成箱的彈鏈時,不少人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甚至有些興奮的表情。
「這才是幹活該用的傢伙!」一個老兵愛不釋手地撫摸著新領到的STG-45,熟練地檢查槍機。
「總算不用怕不夠彈匣用了。」另一個隊員將MP-45-A的彈匣退出,將新的35發彈匣卡入MP-45,手感明顯更加紮實。
他們迅速交換了武器,將所剩無幾的「A」型裝備、彈藥集中,交給地勤人員裝上運輸機(這些特製裝備需要回收)。每個人按照自己的職責,領取了充足的彈藥和新的基礎裝備,醫護兵補充了藥品,通訊兵拿到了新電池。整個過程高效而有序。
就在換裝和補給即將完成時,那名交接的少尉又遞給威廉一個密封的、帶有最高統帥部徽記的防水文件袋。「上校,這是參謀團同步下達的最新指令和情報局最新的情報摘要,閱後請按規定銷毀載體。」
威廉走到一邊,撕開文件袋。裡面是幾張清晰的航拍照片和簡潔的文字指令。照片顯示了洮安以北、以西更廣闊區域的多處可疑地點:隱蔽的林間空地、有偽裝的大型院落、異常的車輛活動痕跡……
文字指令明確:「幽靈A組,原定核心目標仍具最高優先級。你組雖經歷挫折,但已成功擾敵後方並解救重要人員。現補充情報如附圖,有多處新增可疑點。你組需在補充休整後,擇機繼續向洮安以北、以西區域滲透偵察,主動尋覓戰機,確認並伺機摧毀敵指揮中樞。『死神』及其他支援力量將在必要時,依據你的引導提供協助。」
「重複:任務不變。帝國期待『貝利留薩』之名的榮光在此彰顯。」
沒有過多的安慰,沒有對之前損失的感傷,只有冷冰冰的任務重申、新的情報、和不容置疑的繼續前進命令。這就是最高統帥部的風格。威廉將照片和指令仔細看了兩遍,然後掏出打火機,將紙張點燃,直到它們在手中化為灰燼。
他走回隊員中間。三架DO-31已經完成了人員轉運和物資卸載,尾部跳板正在收起,升力發動機再次發出咆哮,龐大的機體緩緩垂直離地,捲起漫天塵土,然後轉向,加速,消失在逐漸深沉的暮色中。谷地恢復了相對的寧靜,但地上堆積的物資箱和隊員們手中嶄新的武器,標誌著他們已獲得了新的力量。
「都拿到了?」威廉環視他的隊員們。
「拿到了,老爹!」「彈藥管夠!」「這下舒坦了。」隊員們回應著,雖然疲憊依舊,但換裝後的精神面貌明顯不同,眼中重新燃起了銳氣。
「任務簡報。」威廉的聲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安靜下來。「我們救出了人,打疼了敵人,但彭德懷的前線指揮所還在。最高統帥部給了我們新的情報,指向洮安周圍更多的可能性。『死神』已經暴露了一次,敵人會更警惕,指揮所可能轉移,或者設下更多埋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包括那些包紮著繃帶的輕傷員。「任務沒有結束。只要目標還在,我們就不能撤。剛才的補給,不是讓我們回家的路費,是讓我們能繼續往前走的糧草。我們是『貝利留薩』,帝國把這個名字給我們,不是讓我們躲在安全屋裡舔傷口的。」
他舉起手中新的STG-45,槍身在最後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現在,我們手裡拿的,是真正的殺敵武器。我們肚子裡,有了新的糧食。我們身上,背著施密特、霍夫曼、還有克勞斯的那份。休息四小時,進食,檢查裝備,處理傷口。入夜後,我們繼續向北。去找到那個該死的指揮所,然後,要麼把它炸上天,要麼讓『死神』把它犁平。明白了嗎?」
沒有激昂的口號,只有低沉而整齊的回應:「明白,老爹!」
十八名換裝完畢、補給充足的「貝利留薩」獵兵,如同經過短暫淬火、重新打磨鋒刃的匕首,再次隱入丘陵的陰影之中。他們失去了三位戰友,身心俱疲,但任務還在召喚,手中的武器已更換為更適合殺戮的型號。
帝國的期望,戰友的遺志,以及身為這支以拜占庭名將為號的精銳,驅使著他們,再次投向那片危機四伏、迷霧籠罩的敵後深處,去完成那未竟的獵殺。
夜幕,將是他們最好的掩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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