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10點20分~~
村子的東北方, 那片稀疏的樺樹林邊緣
卡爾·威廉趴在一處長滿枯草的淺溝裡,臉頰貼著冰冷的地面,視線越過草尖,死死盯著兩公里外那個剛剛被判定為「高價值目標」的村莊。無線電裡,漢斯剛剛確認,那封請求優先清除防空威脅並引導「死神」打擊的加密電文,已經發往後方。理論上,現在他們只需要等待,等待「殲滅者」如同神罰般從天而降,摧毀那門該死的37毫米高射炮,然後VT-130「殺戮者」便會降下毀滅的鐵雨。
但威廉心裡那股不安的躁動非但沒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太順利了?不,滲透過程充滿未知和壓力,但發現目標的過程……那些線索——卡車、軍人、電話線、無線電信號、尤其是那門正在架設的高射炮——它們指向一個合乎邏輯的結論:這裡有需要嚴密保護的重要單位。前線指揮所,這是他們任務的終極目標,也是唯一能合理化如此高風險滲透和即將到來的毀滅性打擊的理由。
但是,戰場的直覺,那種在塹壕裡、在雪原上、在山脊間用無數同伴鮮血換來的直覺,正在他腦海深處尖銳地鳴響。那是一種對「過於完美」的陷阱的天然警惕,也是對情報來源(帝國情報局那幫雜種)根深蒂固的不信任。地圖上那三個該死的問號,像三隻嘲諷的眼睛,依舊在他腦海裡晃動。
「奧托,馬庫斯,報告最新情況。」他壓低聲音對著喉麥說道。時間在滴答作響,VT-130的滯留窗口正在一分一秒縮短,而「打擊一切可能目標」的最高命令,如同一把懸在所有人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一旦「死神」收到授權,它可不會區分下面是指揮所、補給站,還是……別的什麼。
「車隊的人大部分進村了,那門高炮的炮管已經抬起來了,他們在固定底座,看起來很熟練。」馬庫斯從制高點傳來冷靜的觀察報告,「倉庫那邊又出來兩個人,抬著個箱子進了東頭那間破屋。還是沒看到大型天線或更多明顯的指揮部特徵。」
奧托的聲音緊接著響起,更輕,更緊繃,顯示他距離村子極近:「我摸到村西打穀場矮牆後面了。那間有電話線進去的屋子……窗戶用木板釘死了,但縫隙裡有光,有人說話,聲音很低,聽不清。門口有兩個抱槍的,靠在牆根打盹,但槍沒離手。穿著……有點雜,不像正規軍那麼統一,但肯定不是老百姓。」
他頓了頓,「但是,老爹,我覺得有點怪。如果是重要指揮所,那這外圍警戒也太鬆了,而且氣氛……說不上來,沒有那種高度戒備的神經緊繃感。」
威廉的眉頭擰成了疙瘩。鬆懈的守衛?雜亂的著裝?除了電話線和無線電信號外沒有任何指揮通訊特徵?這些細節和他最初「高價值指揮節點」的判斷產生了微妙的矛盾。
一個需要高射炮保護的單位,內部警戒會如此稀鬆?
「漢斯,無線電信號呢?有沒有持續的指揮通訊特徵?比如呼叫下屬單位、接收報告的格式?」威廉追問。
漢斯擺弄著他的定向天線和耳機,努力分辨著:「信號強度還是有,斷斷續續的發報聲。語音通訊……剛才有一陣,但停了。沒有聽到典型的『這裡是XX,報告XX情況』或者『命令XX部隊向XX移動』這類格式。更像是……簡單的確認和通報。」
不是持續的戰術指揮通訊?這又是一個減分項。
「聯絡F組,那支車隊還有其他動向嗎?有沒有高級軍官模樣的?」威廉將希望寄託在最後抵達的車隊上。
「車隊停下後,除了卸那門炮和一些人進村,其他卡車和吉普就停在村口沒動。下車的軍官……有幾個,但被圍著,看不清具體軍銜,進屋後就沒再出來。」F組很快傳來答覆。
疑點越來越多。威廉的大腦飛速運轉,權衡著利弊。他們已經發出了打擊請求,基於當時掌握的「高價值目標」證據鏈。如果這裡真的是指揮所,那麼他們的判斷正確,行動成功在望。
但如果不是……他們就等於誤判了目標,浪費了寶貴的空中打擊資源,更重要的是,VT-130那毀滅性的火力會傾瀉在一個可能並非首要戰略目標的地點。而他們自己,則白白暴露了位置,陷入險境。
更可怕的是,他想起了出發前簡報會上,那位來自最高統帥部、臉色冷得像南極冰層的聯絡官說過的話:「這次行動的最終裁定權,將由最高統帥部直接掌握。你們的任務是找到並確認,但清除的決心,不容動搖。」
「打擊一切可能目標」——這八個字當時聽來是決心的體現,現在卻像一道冰冷的枷鎖。如果最高統帥部越過了特種作戰司令部和亞洲作戰司令部,直接授權了攻擊,那麼VT-130的機組很可能只認目標坐標和攻擊命令,不會理會來自地面小組後續的「可能誤判」的警告。副統帥或許會介入,但她現在遠在南京,通訊鏈是否絕對暢通?時間是否來得及?
賭一把,相信最初的判斷,等待空中打擊?還是……
「老爹,我們怎麼辦?」奧托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傳來,「就這樣乾等?如果……如果這裡面不是我們要找的呢?『死神』的炮彈可不長眼睛。」
威廉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肺部火辣辣地疼。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南斯拉夫的一個村子,也是這樣一個寒冷的白天,因為一份模糊的情報,他和兄弟們衝進了看似空無一人的村子,結果那裡是游擊隊的陷阱。他運氣好活下來了,但有一半的兄弟沒能回來。
「不能等,也不能完全靠猜。」威廉睜開眼睛,藍灰色的瞳孔裡閃過決絕的光。「奧托,你們小組繼續原地監視,尤其盯死那門高炮和進出人員。馬庫斯,保持觀察,重點記錄任何不同尋常的人員流動和物資搬運。漢斯,繼續監聽無線電,嘗試捕捉任何可能表明此地性質的關鍵詞,哪怕一個地名或部隊番號!」
他轉過身,對潛伏在溝渠裡的自己小組成員低聲下令:「一班、二班,跟我來。我們從東南側,藉著那片荒地和幾處殘牆的掩護,摸進去看看,不要交火。我們的目的是確認,不是強攻。如果被發現,立刻向西北方向奧托小組的位置交替掩護撤退,絕不能戀戰!」
「明白!」士兵們低聲回應,開始最後檢查武器。STG-45-A的保險被輕輕撥到單發位置,加裝了消音器的MP-45-A被挪到順手的地方。每個人的臉色都緊繃著,他們知道,這意味著要在敵眾我寡的情況下,進行一次危險的抵近偵察,甚至可能爆發衝突。
「老爹,」一個年輕的士兵,臉上還帶著雀斑,他叫克勞斯,忍不住低聲問,「如果……如果裡面不是指揮所,是別的呢?比如補給倉庫,或者……關人的地方?」他顯然也察覺到了那些矛盾之處。
威廉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關人的地方?戰俘營?這個可能性像根冰冷的針,刺了他一下。如果真是關押俘虜的地方,那裡面的可能是之前在遼瀋戰役或其他戰鬥中被俘的國軍,甚至……可能有更早時期的日軍戰俘(儘管可能性較小)。最高統帥部的命令是「打擊一切可能目標」,在那些大人物眼裡,一個疑似指揮所或重要節點的村莊,其戰略價值可能遠高於一些戰俘的生命。但對他們這些即將踏入其中的人來說,這完全是另一回事。
「執行命令,保持警覺。行動!」威廉沒有時間猶豫,率先彎著腰,沿著溝渠向預定的滲透路線快速移動。兩個班的士兵像緊隨頭狼的獵犬,無聲地跟上。
他們利用地形起伏、枯草叢、以及戰爭遺留的斷壁殘垣,以極其緩慢但堅定的速度向張家窩棚的東南角靠近。空氣彷彿凝固了,每一次腳踩在凍土或枯枝上的細微聲響,都顯得格外刺耳。遠處村子裡偶爾傳來幾聲模糊的吆喝,或是金屬碰撞的聲音,都讓所有人的心臟為之一緊。
距離村莊外圍最後一道天然屏障——一條乾涸的水溝——只剩不到兩百米。水溝對面就是村莊邊緣幾間看起來快要倒塌的土坯房。威廉打了個手勢,隊伍再次停下,潛伏下來。他示意狙擊手和機槍手在後方建立掩護陣地,自己帶著突擊手和通訊兵漢斯,準備進行最後一段也是最危險的滲透。
就在這時,漢斯猛地按住耳機,臉上露出極度震驚和困惑的表情,他幾乎是撲到威廉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顫音:「老爹!剛……剛才截獲到一段短暫的明語通訊!很弱,但勉強能聽清!是村子裡發出的,用的頻率很低,不是我們常監聽的指揮頻段!內容是……是『三號棚屋需要水和磺胺,又有兩個傷口感染了,腿保不住了』……還有……『日本醫生說庫存的麻藥快用完了』!」
威廉的血液彷彿瞬間凍住了。傷口感染?磺胺?日本醫生?麻藥?這些詞彙拼湊出來的畫面,絕對不是一個前線指揮所!這更像是一個……醫療所?或者關押傷病員的地方?
「還有別的嗎?」威廉急問,拳頭捏得發白。
漢斯用力點頭,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還有另一句,更清楚點,一個聲音在罵:『……這幫國民黨俘虜真是廢物,死這麼多,上頭還嫌不夠……』」
國民黨俘虜!
所有的疑團,在這一刻被這句無比清晰的明語通訊徹底炸開!不是指揮所!這裡是一個關押俘虜,很可能還有傷病員的場所!那門高射炮,不是保護指揮官,而是保護這個「資產」或者防止被空中偵察發現?那些看似鬆懈的守衛,是因為他們看守的是失去武裝、傷病纏身的俘虜?車隊運來的,可能是補給品和那門用於防空的炮!
「該死!該死的情報局!」威廉心中怒罵,一股冰寒瞬間從腳底衝上天靈蓋。他們發出的打擊請求,針對的是一個戰俘營!而VT-130「殺戮者」的毀滅性火力,即將把這裡,連同裡面不知數量的俘虜,一起從地面上抹去!
「漢斯!快!立刻發送最高優先級緊急更正電文!內容:『幽靈A組緊急更正,張家窩棚非敵指揮所,重複,非敵指揮所!初步判定為敵戰俘營或拘留設施,內有大量人員!請求立即取消或暫緩空中打擊!重複,請求取消或暫緩打擊!』快!」威廉的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和憤怒而嘶啞。
漢斯手指顫抖著,幾乎是以砸的力度敲擊發報鍵。滴滴答答的加密電波再次衝向天空。
然而,幾乎就在漢斯發報的同時,他們所有人,無論是潛伏在村邊的威廉小組,還是在制高點的馬庫斯,抑或是村西的奧托,都同時聽到了一種聲音。
那是一種由遠及近,從高空傳來的、低沉而令人極度不安的轟鳴聲,並且在迅速增強。不是螺旋槳飛機的噪音,也不是噴氣引擎的尖嘯,而是一種獨特的、彷彿某種巨大機械心臟搏動般的悶響,間或夾雜著高頻的、彷彿電弧跳躍的「嗡——」聲。
威廉猛地抬頭,只見西南方的雲層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擾動,兩個銀灰色的、碟形的巨大陰影,正以一種完全違背常理的、近乎垂直的角度,從高空俯衝而下,速度快得驚人!它們的表面在稀薄的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金屬光澤,沒有機翼,沒有尾翼。
「殲滅者……」威廉喉嚨乾澀地吐出這個詞。最高統帥部的命令執行得如此之快!「清除防空威脅」的指令已經下達,並且被執行了!那兩架「殲滅者」的目標,毫無疑問就是村子打穀場邊上那門剛剛架設好的蘇制61-K型37毫米高射炮!
他們發出更正電文的時間,很可能與「殲滅者」出擊的命令幾乎同步,甚至晚了一步!電文需要中轉、解密、上報、決策……而在「打擊一切可能目標」的最高指令下,取消打擊的命令能否及時下達?VT-130是否已經接到了攻擊授權?
「奧托!馬庫斯!所有人注意隱蔽!『殲滅者』來了!」威廉對著喉麥低吼,同時按下通話鍵,用盡全力嘶喊,希望能直接聯繫上或許還在附近空域盤旋的「巨人」偵察機或VT-130本身,儘管他知道希望渺茫:「這裡是地面幽靈A組!緊急呼叫!目標誤判!重複,目標誤判!取消打擊!取消打擊!」
他的聲音被淹沒了。
那兩架「殲滅者」已經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村莊上空不足千米的高度,它們的碟形機身突然打開了一個細小的艙口,下一瞬間,熾烈的火線從天而降!
那不是傳統的機槍掃射,而是至少四門、可能更多的高速機炮形成的交叉死亡射網!刺眼的曳光彈軌跡如同神靈揮動的光鞭,精準地抽打在村子西頭打穀場邊緣那門37毫米高射炮陣地上。炮位上的士兵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就在一片耀眼的爆炸和金屬撕裂聲中,連同他們的火炮一起,被撕成了碎片。巨大的爆炸聲伴隨著沖天而起的火球和濃煙,即使隔著兩公里,威廉也能感受到地面的微微震動和撲面而來的熱浪衝擊波。
清除在數秒內完成,乾淨,利落,恐怖。
「殲滅者」完成攻擊後,並未離去,而是在村莊上空以一種詭異的、近乎懸停的狀態盤旋了兩圈,機體微微側傾,彷彿在確認戰果,又像是在……等待下一步指令。那低沉轟鳴和高頻嗡響混合成的死亡交響曲,籠罩在整個張家窩棚上空。
威廉的心沉到了谷底。防空威脅清除完畢。按照標準流程,下一步就是……
彷彿為了印證他最深的恐懼,另一個更加沉重、更加龐大、如同遠古巨獸喘息般的引擎轟鳴聲,從更高的雲層之上傳來,並且迅速降低高度。
一個比「殲滅者」龐大十數倍的陰影,開始穿透雲層,顯現出它那令人生畏的輪廓——修長的機身,巨大的翼展,以及機身左側那一排令人膽寒的炮管陰影。
VT-130「殺戮者」空中炮艇,已經進入攻擊陣位!它正在調整航向,準備開始那標誌性的左向盤旋,將左舷那門88毫米「重槌」、30毫米「連枷」、13毫米「鞭笞者」組成的毀滅性側向火力,對準下方的張家窩棚!
「不——!」威廉目眥欲裂。他看到了村子裡因為高射炮被毀而陷入的混亂,人影奔跑,驚叫聲依稀可聞。他也看到了那些低矮的棚屋,那裡關押著俘虜,或許還有傷員。而「死神」已經張開了翅膀。
「漢斯!繼續發電!用一切頻段呼叫!告訴他們下面是戰俘營!有盟友的戰俘!」威廉紅著眼睛吼道,同時猛地站起身,不再隱藏,「一班二班!跟我來!強行突入村子!找到關押俘虜的地方,把他們帶出來!快!在炮彈落下之前!」
他知道這近乎瘋狂。三十個人,衝進一個剛剛被驚動、守衛兵力可能超過百人且擁有武器的村子,還要在一片混亂中尋找並救出不知數量的俘虜,然後在VT-130的無差別火力覆蓋下逃離。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但他們別無選擇。最高統帥部的命令可能無法撤銷,VT-130的攻擊或許無法阻止。他們發出了錯誤的引導,現在,他們必須用自己的命,去盡可能彌補這個錯誤,去把那些無辜的、可能包括自己盟友的俘虜,從「死神」的鐮刀下搶出來!
威廉拉動STG-45-A的槍栓,子彈上膛,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寫滿了破釜沉舟的決絕,「跟我上!」
二十九名「貝利留薩」獵兵,沉默地跟隨著他們的老爹,從隱蔽處躍出,以散兵線向著陷入恐慌和死亡陰影的張家窩棚,發起了自殺式的衝鋒。他們頭頂,VT-130龐大的機身已經完全顯現,開始了它的死亡盤旋,左側的炮口,在陽光下閃爍著冰冷的、毫無感情的金屬寒光。
倒計時,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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