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38年4月10日
~~上午9點~~
興安-遼北省界, 丘陵地帶, 廢棄礦坑的隱蔽出口附近
卡爾·威廉——「威廉老爹」——蹲在一叢枯黃的荊棘後面,舉著蔡司S9T八倍望遠鏡,仔細觀察著前方約兩公里外那個寂靜的村莊。
他身上斑駁的迷彩服沾滿了泥土和礦坑裡的煤灰,臉上深刻的皺紋裡嵌著汗漬與油彩,只有那雙藍灰色的眼睛,依舊銳利如刀,掃視著望遠鏡視野裡的每一處細節:村口的磨盤、幾間看起來還算完好的土坯房頂、歪斜的電線桿、以及村後那片光禿禿的樺樹林。
他身後,二十九名同樣裝束的士兵靜默地隱蔽在岩石、溝壑和枯草叢中。他們是「貝利留薩」山地師第一獵兵團的精銳,也是這次代號「迷霧獵人」滲透行動中,被威廉親自挑選出來的「主力組」。
每個人除了一身行頭,背囊裡只有勉強維持三天的壓縮乾糧、幾塊巧克力、鹽片、淨水藥片、急救包,以及額外的彈藥。沒有鐵拳,也沒有迫擊砲,連MG-45也只帶了一挺,作為支援火力。
其餘都是STG-45-A突擊步槍、MP-45-A衝鋒槍(部分加裝了粗糙的消音器)、G-45-A半自動步槍,以及每人至少四枚長柄手榴彈和兩枚反人員地雷。通訊兵背著最重的裝備——一部FuG-12型野戰無線電 ,以及配套的加密模組和折疊天線。
這就是他們全部的依仗了。
「看到什麼了嗎,老爹?」副組長是一個名叫奧托·施密特的年輕中尉,悄無聲息地匍匐到威廉身邊,低聲問道。他手裡攤開一張防水地圖,上面用紅藍鉛筆標註了數個圓圈和問號。
威廉放下望遠鏡,從施密特手裡接過地圖,手指點在一個用紅筆打了三個問號的位置。「可能性一:洮安,但我們要跑到嫩江省去。」
他抬頭,又看了一眼那個死氣沉沉的村莊,「情報局那幫坐在暖房裡的雜種,給的『大概位置』。一個遼北的北部地區,就他媽的標了三個『可能性』,每個可能性還分『高、中、低』優先級。洮安是『高』,但看起來……」他皺了皺眉,「安靜得有點過分了。」
他們在早上的佯攻炮火掩護下成功滲出,依靠廢棄礦道和複雜的溝壑地形,向東北方向潛行了超過十五公里。這一路避開了幾個小規模的巡邏隊和村莊,全靠無線電靜默和謹慎到極點的偵察前出。但隨著深入,那種無形的壓力越來越大。這裡不是他們熟悉的阿爾卑斯山或挪威峽灣,而是陌生的、遼闊的、人口相對稠密的東北平原邊緣。每一片樹林、每一個村莊,都可能藏著眼睛。
「其他小組有消息嗎?」威廉問通訊兵。
通訊兵漢斯·貝克搖了搖頭,他戴著耳機,時刻監聽著預定頻道。「只有定時簡碼信號。B組報告已抵達王家店(可能性二)外圍,未發現明顯異常。C組在破壞鐵路線,D組和E組在監視主要道路……暫時都沒有接觸。守出口的O組報告安全。」
十五個小組,像十五把細小的沙子,撒進了這片廣袤而敵意不明的區域。除了威廉的A組(主力組),其餘十四組的任務各異:騷擾、破壞、製造混亂、設立觀察點,甚至故意暴露行蹤吸引注意力,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掩護A組這把真正的「尖刀」,去完成那個最關鍵也最危險的任務——找到並摧毀敵軍的前線大腦,彭德懷的指揮所。
「我們不能等。」威廉收起地圖,做出了決定。「不管是真是假,都得靠眼睛和腳去驗證。奧托,帶一班從左邊溝渠迂迴,偵察村西頭。我帶二班和三班從右側樺樹林邊緣接近。保持距離,無線電開著,但有情況優先用手勢和信號哨。漢斯,把我們的位置和行動意圖,用預定簡碼發給『天眼』(指在高空的『巨人』)。告訴他們,我們要進去看看。」
「明白。」「是。」
隊伍再次無聲地動了起來,分成兩股細流,融入午後荒涼的田野和稀疏的林地。他們的行進方式嚴苛而高效:永遠有尖兵在前方五十到一百米探路,利用一切掩蔽物躍進,後續隊員交叉掩護。每個人的神經都緊繃著,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耳朵豎起捕捉任何風吹草動。
威廉帶著主力,沿著樺樹林的邊緣緩緩向前挪動。林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枯枝的沙沙聲。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腐葉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柴火煙味。
「停。」威廉猛地舉起拳頭。身後的士兵瞬間蹲下或臥倒,槍口指向各自負責的扇形區域。
威廉抽了抽鼻子,低聲對身邊的狙擊手馬庫斯說:「煙味。很淡,從村子方向飄來的。這個季節,這個時間,正常做飯?」
馬庫斯是個沉默的巴伐利亞獵人後代,他瞇起眼,透過G-45-A上那具ZF-45瞄準鏡觀察著。「村裡有幾處屋頂煙囪有細煙。但……村子東頭那間看起來半塌的倉庫旁邊,地面有車轍印,新的,不是馬車輪,更像是卡車。轍印通往倉庫後面,被土坡擋住了。」
「卡車……」威廉心頭一緊。在這個偏遠的、剛經歷過前線猛烈炮擊的區域,出現卡車可不尋常。他接過馬庫斯的G-45,透過瞄準鏡仔細觀察。車轍確實很新,壓碎了地上的殘雪和泥土。倉庫看起來破敗,但旁邊堆放的雜物似乎有點過於「整齊」了。更重要的是,他隱約看到倉庫側面一個不起眼的缺口處,似乎有東西反光——可能是玻璃,也可能是金屬。
「奧托,你們那邊情況?」他按下微型喉麥通話器,聲音壓得極低。
耳機裡傳來沙沙聲,然後是奧托同樣壓低的聲音:「村西頭看起來正常,有幾個老頭在院子裡,但行動……有點太『正常』了,像在幹活,但眼神總往路上瞟。另外,村西打穀場旁邊的矮牆後面,我看到有兩條電話線,像是新架的,通往村子裡邊。」
電話線!這在偏遠農村可是稀罕物。張家窩棚這個「可能性」,正在迅速增加其「可能性」。
「有武裝人員嗎?」威廉問。
「沒有明顯的。但……感覺不對勁。」奧托的聲音帶著疑惑,「太乾淨了,連個游動哨或者民兵都沒看見。要麼這裡真的只是普通村子,要麼……」
「要麼他們藏得很好,或者根本不在表面。」威廉接話。他腦子飛快轉動。情報模糊,時間有限,VT-130的滲空支援窗口正在一點點流逝(雖然它此刻應該在高空域盤旋待命)。直接進村風險太大,一旦交火被黏住,他們這三十號人攜帶的彈藥撐不了多久,而且必然暴露行蹤。
「馬庫斯,能找到制高點,看到倉庫後面嗎?」威廉問。
馬庫斯環顧四周,指向村子東北方約八百米外的一個小土包,上面有幾棵孤零零的樹和一個殘破的瞭望棚。「那裡,視野應該不錯。但距離有點遠,超過八百米,風向不穩定,命中精度無法保證,而且一旦開槍就會徹底暴露我們的位置和意圖。」
「不用開槍。」威廉搖頭,「只是去確認倉庫後面到底有什麼。奧托,你們繼續監視村西,尤其注意電話線的走向和終點。漢斯,用定向天線,對準村子方向,進行低功率的無線電信號掃描,看能不能捕捉到異常的電臺訊號,哪怕只是電源雜訊也行。其他人,就地隱蔽,建立臨時防禦圈。我們等天黑,但也可能等不了那麼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分鐘都像鉛塊一樣沉重。午後的陽光開始西斜,氣溫逐漸下降。士兵們蜷縮在隱蔽處,緩慢地嚼著冰冷的壓縮乾糧,輪流休息,但沒人敢真正放鬆。漢斯戴著耳機,緩慢地轉動著天線方向,眉頭緊鎖。馬庫斯帶著觀察員,像蛇一樣悄無聲息地向那個土包爬去。
大約40分鐘後,馬庫斯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老爹,看到東西了。倉庫後面有偽裝網,底下蓋著東西,看輪廓……像是一輛卡車,還有兩個用帆布蓋著的方形物體,大小可能是發電機或者無線電設備。另外,倉庫側面那個反光點,我確認了,是一扇換氣窗的玻璃,裡面好像有燈光,很微弱,但天還沒黑就點燈……還有,我看到兩個人從倉庫旁邊的地窖入口出來,穿著土黃色軍裝,沒戴帽子,但腰上有武裝帶,走路姿勢是軍人。他們進了旁邊一間看起來更破的屋子。」
「能判斷級別嗎?或者有沒有天線?」威廉追問。
「看不清級別。沒有看到明顯的大型天線杆,但倉庫頂上有些雜亂的線,可能是天線偽裝成了晾衣繩或者電線。」馬庫斯頓了頓,「另外,在村子北邊約一公里的河溝方向,有塵土揚起,可能有車輛活動,太遠看不清。」
指揮所?還是只是一個補給站、通訊中繼點?威廉無法確定。但這裡有軍人、有可疑車輛、有可能的電臺設備、有電話線,而且守衛外鬆內緊。這已經足夠引起最高度的警惕。
「漢斯,信號掃描有結果嗎?」
「有間歇性的、規律的電波噪音,但強度很低,類型像是電鍵發報,但加密了無法解析。信號源大致就在村子中心區域。」漢斯匯報。
就在威廉權衡是繼續觀察,還是冒險抵近偵察,或者乾脆呼叫空中支援來一次「驗證性打擊」時,無線電裡傳來了緊急呼號,來自負責監視南面道路的F組。
「老爹,這裡是F組,我們在預定位置監視南向公路,發現一支車隊!重複,發現一支車隊!約五輛卡車,兩輛吉普,沒有明顯標誌,但車上人員都穿著土黃色軍裝,正向你們所在的方向移動!距離約五公里,速度中等!完畢!」
車隊!向著這個可疑的村子而來!
威廉瞬間感到後背汗毛豎起。是增援?是輪換?還是……更高級別的指揮官前來?如果是後者,那這裡的重要性將急劇上升!
「F組,繼續監視,報告車隊確切到達時間和人員下車情況,注意隱蔽!」
「奧托,你們立刻向村西潛入,盡可能貼近,重點監視那間有電話線進入的屋子,以及車隊到來後的動向!馬庫斯,你們留在制高點,提供遠程觀察和預警,如果我們需要撤離,掩護我們!其他人,檢查武器彈藥,準備應變!」威廉語速極快地下令。
局勢瞬間緊張到了極點。是陷阱?還是機會?
「老爹,要不要呼叫『死神』(VT-130)?」漢斯低聲問,手已經放在了無線電的呼叫鍵上。如果能用VT-130那恐怖的側向火力覆蓋這個村莊和來援車隊,無疑是最徹底的解決方案。
威廉卻搖了搖頭,臉上肌肉繃緊。
「不行。我們沒有確認這裡一定有高價值目標,『死神』的彈藥和出動窗口寶貴,不能浪費在『可能』上。還有你忘了嗎?『死神』不能在擁有任何防空火力的區域降低高度進行精確支援。我們根本不知道這村子或者那車隊有沒有伴隨防空武器,哪怕只是幾挺高射機槍。貿然呼叫,都可能讓『死神』變成活靶子。」他咬了咬牙,「我們得自己先搞清楚,這裡到底值不值得冒險呼叫,以及……有沒有防空火力。」
他們現在是真正的盲人摸象,而且摸的可能是一頭睡著的老虎,或者一個精心佈置的捕獸夾。
20分鐘後,車隊揚起的塵土已經肉眼可見。奧托小組冒險傳回了更清晰的信息:車隊在村子西頭停下,下來的人員中,有幾個明顯是軍官,被簇擁著進了那間有電話線的屋子。村子裡原本「正常」幹活的老頭們,行動明顯加快了,有人在四下張望警戒。
「看到一輛卡車上蓋著帆布,但形狀……像是某種炮管。」奧托的聲音帶著不確定,「可能是野戰炮,也可能是……高射炮。」
高射炮!這個詞讓威廉心頭一沉。如果真有哪怕一門37毫米或者25毫米高射炮藏在村子裡,『死神』的支援就必須極度謹慎。
「馬庫斯,重點觀察車隊卸下的物資,尤其是那輛蓋著帆布的卡車!
又過了10分鐘,馬庫斯傳來了他觀察生涯中可能最重要的一次報告:「帆布掀開了一角……我看到了雙聯裝的炮管!是防空炮!蘇制61-K型37毫米高射炮!他們正在把它從卡車上卸下來,準備架設!位置在村子西頭打穀場邊緣!」
防空炮!正在架設!這幾乎是決定性的證據——這個村子,或者說村子裡的某個單位,需要防空保護,其價值足以配屬高射炮!這絕不是普通的補給站或團營級指揮所!
與此同時,漢斯也急促地報告:「無線電信號強度增加了!發報頻率加快!而且……我捕捉到一個新的、功率更強的語音通訊信號片段,雖然加密,但通訊格式很正式,像是上級在詢問下級單位坐標和狀況!」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猛地拼湊起來,指向一個令人心跳加速的結論:張家窩棚,很可能就是一個重要的前線指揮節點,甚至可能就是他們苦苦尋找的目標!而現在,因為車隊的到來和防空炮的架設,它的重要性與防禦力量正在增強!
威廉的大腦飛速運轉。機會窗口正在關閉。一旦那門高射炮架設完成並進入警戒狀態,『死神』的支援選項就幾乎被堵死了。而他們這三十個人,強攻一個有準備、可能有超過百人守衛(包括新來的車隊)的村莊,無異於自殺。
他必須立刻做出決斷。
「漢斯!」威廉的聲音因激動和緊迫而有些沙啞,「立刻向指揮部發信息:『幽靈A組,確認松原區域張家窩棚存在高價值指揮節點,請求立即協調空中力量清除該地區防空威脅,並在解除防空威脅後,引導『死神』對張家窩棚西頭指揮房屋、倉庫區域進行打擊。重複,確認高價值目標,但存在防空威脅,需優先清除。』發出去!快!」
「明白!」漢斯的手指在發報鍵上飛快跳動,將加密的電波發向不可見的後方。
威廉轉向身邊的士兵們,眼神掃過每一張緊張而年輕的臉。「兄弟們,我們找到了一個大傢伙。但現在,我們得先幫天上的『死神』拔掉它的毒牙。在我們的『護衛』幹掉那門高射炮之前,或者在『死神』得到安全通道之前,我們得在這裡盯著,確保他們不會跑掉,或者把炮藏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這意味著,我們可能要在敵人心臟旁邊,再多待上一段危險的時間。檢查你們的彈藥,準備好可能發生的交火。如果被發現,優先摧毀那門高射炮!明白嗎?」
「明白!」低沉而整齊的回應,在枯草叢中響起。恐懼依然存在,但被更強烈的專業精神和完成任務的決心壓過。他們是「貝利留薩」,是最優秀的山地獵兵,即使沒有重裝備,即使只有口糧不多,他們也要從這片迷霧中,為那架盤旋在雲端之上的「死神」,指引出致命的航向。
遠方的天際,夕陽開始染上血色。村子上空,一片看似平靜的雲朵後方,VT-130「殺戮者」龐大的身影,依舊在不知疲倦地盤旋,等待著來自地面的召喚。而在更高的某處,兩架銀灰色的「殲滅者」,可能已經接收到了新的指令,正在調整航向。
獵殺,即將進入最關鍵的階段。而獵物與獵人的角色,往往只在一線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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