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月25日 中午 英國 倫敦
灰濛濛的天空如同浸了水的羊毛毯,沉甸甸地壓在倫敦上空。細密的冷雨無休無止地落下,沖刷著這座昔日帝國心臟的榮光,卻洗不去其刻在骨子裡的疲憊與衰敗。恩斯特坐在一輛毫不起眼的黑色轎車後座,目光穿透佈滿雨痕的車窗,審視著這片熟悉的土地。
街道兩旁,維多利亞時代的宏偉建築依舊聳立,但牆面上未及修補的彈坑和煙熏火燎的痕跡,如同醜陋的傷疤,訴說著不久前那場戰爭的慘烈。衣著樸素、面色憔悴的行人撐著傘,在寒風中匆匆走過。牆角邊,蜷縮著無家可歸的乞丐,眼神空洞地望著來往的車輛。遠處,隱約傳來嘈雜的口號聲,似乎是某處爆發了工人遊行,警察與示威者對峙的緊張氣氛即便隔著幾條街也能感受到。
「馬歇爾計劃的輸血,看來也救不活一個失血過多的病人。」恩斯特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但話語裡的尖銳卻如同手術刀。
「為了擊敗帝國,不惜將自己的帝國基業也一同押上賭桌,最終贏得了戰爭,卻輸掉了未來。丘吉爾那慷慨激昂的演說,如今聽來,不知是何滋味。」
坐在他身旁的,是已經完全實體化的盧希爾。她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女式西裝,金黄色的長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那雙深邃的藍色眼眸靜靜地注視著窗外,對恩斯特的評論不置可否。她的擬人化程度越來越高,有時甚至會流露出一些近乎人性的細微表情,對此,恩斯特雖有察覺,卻並未深究。系統的進化對他而言,如同身邊多了一位能力超凡且絕對可靠的夥伴,只要核心功能不變,其他的變化他樂見其成。
「1937年的時候,我來這裡的時候。」恩斯特的思緒飄向了過去,眼神略顯迷離,「雖然也能感受到山雨欲來的緊張,但那份帝國的從容與驕傲,是刻在骨子裡的。海德公園的午後,紳士們依舊討論著板球和金融;女士們的下午茶,精緻得如同藝術品。而現在……」
他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眼前這破敗、怨氣沖天的景象,與記憶中那個儘管焦慮卻依舊維持著體面的倫敦,形成了過於鮮明的對比。
轎車無聲地停在距離白金漢宮還有一段距離的僻靜街角。恩斯特和盧希爾下了車,沒有帶任何隨從。
「在這裡等我。」恩斯特對空氣說了一句,也不知是對司機還是對某個隱藏在暗處的護衛。隨後,他對盧希爾點了點頭,「我們步行過去。」
雨勢稍歇,但空氣依舊濕冷刺骨。兩人如同最普通的遊客或外交人員,不緊不慢地走向那座象征著英國王權的宮殿。然而,在接近宮殿外圍警戒區時,他們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彷彿融入了建築物的陰影和巡邏衛兵視覺的死角之中。
恩斯特的動作輕盈而精準,對宮殿外圍的安保佈置似乎瞭如指掌,他憑藉著驚人的記憶力和對人類心理盲區的利用,如同幽靈般繞過了一隊隊頭戴熊皮高帽、步伐整齊卻略顯呆板的皇家衛兵。
「守衛換班的間隙比十二年前還縮短了兩分鐘,但巡邏路線幾乎沒變。看來,有些傳統比帝國本身更難改變。」恩斯特低聲對盧希爾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他憑藉著1937年那次秘密訪問時留下的記憶,輕鬆找到了一處相對薄弱的環節——一段被高大的灌木叢部分遮擋、且處於兩個監控探頭交叉視野邊緣的鐵欄杆。
就在他準備如同十二年前那樣,用一種近乎藝術的手法無聲翻越這最後一道物理屏障,潛入宮殿內院時,盧希爾卻輕輕拉住了他的手臂。
「總督閣下,」她的聲音直接在恩斯特腦海中響起,平靜無波,「常規潛入存在3.7%的不必要風險。授權已確認,執行空間跳躍協議。」
恩斯特還未來得及反應,只感到周圍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鏡子般扭曲、碎裂,一股輕微的失重感襲來,彷彿瞬間穿過了一條無形的隧道。下一刻,腳下傳來了厚實地毯的觸感,周圍的光線也變得柔和而溫暖。
他穩住身形,發現自己已經身處於一個佈置典雅、充滿女性氣息的房間裡。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香薰蠟燭和舊書的味道。牆壁上掛著精緻的油畫,靠窗的位置擺放著一架鋼琴。這裡顯然是某個私人起居室或書房。
「……我說,下次傳送前能不能給個提示?」恩斯特略帶無奈地低聲吐嘈,揉了揉太陽穴,適應著這瞬間的空間轉換,「雖然知道你很可靠,但這種感覺……就像是被塞進郵政管道裡發射過來一樣。」
他的話音剛落,一個帶著驚訝、戒備,卻又不失沉穩的年輕女聲從房間一角的安樂椅後傳來:
「誰在那裡?!你是怎麼進來的?」
恩斯特和盧希爾轉頭望去,只見伊利沙伯長公主——如今已是亭亭玉立、氣質卓絕的年輕女性——從椅子上站起身,手中還拿著一本翻開的書,臉上寫滿了震驚和警惕。她的目光迅速掃過恩斯特,最終定格在盧希爾那非比尋常的美貌和冷冽氣質上,眼中的疑惑更深了。
恩斯特迅速恢復了鎮定,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些許歉意和舊識重逢意味的微笑,微微躬身行禮:「萬分抱歉,以這種……非常規的方式打擾您,伊利沙伯殿下。希望沒有嚇到您。」他說的是一口流利而地道的牛津英語。
伊利沙伯並沒有因為他的禮貌而放鬆警惕,她緊緊盯著恩斯特的臉,似乎在回憶著什麼。幾秒鐘後,她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
「等等……你是……恩斯特先生?那個……來自德國的建築師?」她的記憶被觸動了,想起了十二年前,那個在父王主持的非正式社交場合上,言談舉止與眾不同、給她留下深刻印象的年輕德國人。當時的他,身份似乎就是一位周遊列國的學者型建築師。
「能被您記住是我的榮譽,殿下。」恩斯特保持著微笑,「正是在下。距離我們上次在王太后的花園派對上見面,已經過去十二年了。您當時對洛可可式園林佈局的見解,讓我記憶猶新。」
確認了身份,伊利沙伯的警惕稍減,但疑惑更甚。「恩斯特先生,你……你這是……?」她看了看緊閉的房門,又看了看顯然不是從正門進來的兩人,意思不言而喻。
「請原諒我的冒昧,殿下。」恩斯特的語氣變得鄭重起來,「時局變幻,有些對話,無法通過常規的外交渠道進行。我代表……一個您或許已經有所耳聞的勢力,前來與您,以及您的父親,國王陛下,進行一次坦誠的交流。」他巧妙地沒有直接說出「大日耳曼國」,但暗示已經足夠明顯。
伊利沙伯是聰明的,她立刻捕捉到了話中的深意。關於歐洲大陸劇變的簡報,關於那個神秘崛起、裝備著前所未見武器的「裝甲部隊」,關於希特勒可能還活著的驚人傳言……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個匯聚點。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
「你們的目標是什麼?」她直接切入核心,目光銳利地看向恩斯特,同時也掃了一眼沉默不語、彷彿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盧希爾,「那個……在遙遠的南極所建立的帝國,它想要什麼?還有……關於那個元首的傳言,是真的嗎?」最後一個問題,她問得格外小心翼翼,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探詢。
就在恩斯特準備回答時,房間門被輕輕敲響,然後未等回應便被推開了。喬治六世國王在菲力親王的陪同下走了進來。國王的面容比十二年前蒼老了不少,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憂慮和疲憊,但他依舊保持著王者的儀態。
「伊利沙伯,我聽說……」國王的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他驚訝地看著房間裡多出來的兩個陌生人,尤其是氣質非凡的恩斯特和盧希爾。他的目光在恩斯特和伊利沙伯之間快速移動了一下,隨即,一個完全錯誤的念頭如同電光火石般閃過他的腦海裏。
難道是某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歐陸貴族子弟,或者是哪個流亡王室成員,膽大包天地潛入他女兒的房間……?
國王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帶著一種被冒犯的慍怒和父親的本能警惕,他看向恩斯特,語氣生硬地開口:「先生,請問你是誰?為何會出現在我女兒的私人房間裡?這恐怕極其不合禮儀!」他的目光甚至帶上了一絲審視「潛在求婚競爭者」的意味。
一旁的菲力親王也皺起了眉頭,手不自覺地微微握緊,但他比國王更冷靜一些,他認出了盧希爾身上某種非比尋常的氣質,並未立刻發作。
這誤會來得突然,場面瞬間變得有些尷尬。伊利沙伯的臉頰微微泛紅,急忙解釋道:「父親!不是您想的那樣!這位是恩斯特先生,他……他是……」她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描述恩斯特的真實來意。
恩斯特倒是從容不迫,他再次向國王躬身行禮,態度不卑不亢:「尊敬的喬治陛下,菲力親王。請允許我為這不合時宜的到訪方式致以最誠摯的歉意。我是恩斯特,我們曾在1937年有過一面之緣。我此次前來,並非為了私事,而是代表……我們共同的『朋友』,帶來一些或許能解開當前歐洲僵局的信息,並與陛下進行一次非正式的、坦誠的對話。」他再次使用了隱晦的措辭,但「朋友」這個詞,在當下的語境中,指向性已經非常明確。
喬治六世不是蠢人,他立刻明白了過來。臉上的怒容轉為震驚,隨即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複雜。他看了看一臉坦然的恩斯特,又看了看氣質超凡、沉默不語的盧希爾,最後目光落在明顯知情的女兒身上。他揮了揮手,示意門口聞聲趕來的侍從退下。
房間門被重新關上。
國王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胸腔裡的鬱結之氣都吐出來。他走到一張沙發前坐下,示意其他人也落座。菲力親王則趁此機會,上前一步,對恩斯特和盧希爾說道:「無論如何,感謝你們的『朋友』在希臘給予我表兄弟的支持。沒有他們的幫助,王室能否穩住局面,猶未可知。」他這句話,既是表達感謝,也是在確認某種聯繫,緩和了剛才因誤會而緊張的氣氛。
恩斯特微笑頷首回應:「親王殿下客氣了。我們樂於見到穩定的、擁有悠久歷史傳承的政權維持其正統。混亂與顛覆,並非我們所願。」
喬治六世揉了揉眉心,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和無奈:「好吧,恩斯特……先生。你們以這種……令人印象深刻的方式出現,想必不僅僅是為了問候我這個老國王。說吧,你們的『朋友』,到底想做什麼?歐洲已經經不起另一場戰爭了。」他的語氣中,充滿了對當前英國乃至歐洲困境的無力感。
然而,國王的話題走向,似乎依舊沒有完全擺脫最初那個尷尬誤會的影響,或者說,他潛意識裡仍在試圖將對話拉回到一個他更能掌控的、關於「意圖」而非具體「事務」的層面。他看了看恩斯特,又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兒和菲力,語氣複雜地補充了一句:「而且,我希望無論你們的目標為何,都不應涉及干涉他國內政,尤其是……王室的私人事務。」
這話一出,連盧希爾那幾乎永恆不變的平靜面容上都似乎掠過一絲極其微妙的、類似於「無語」的神情。伊利沙伯忍不住扶額,低聲喚道:「父親!」
恩斯特也是微微一怔,隨即失笑。他沒想到,一場本應涉及歐洲未來格局的秘密外交接觸,開場竟會如此充滿了戲劇性的誤解。他清了清嗓子,決定不再繞圈子,必須將對話拉回正軌。
「陛下,請您完全放心。」恩斯特的語氣誠懇而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對長公主殿下只有最崇高的敬意,絕無任何您所擔憂的不當意圖。我與盧希爾女士冒險前來,目的只有一個:探討在當前這個……充滿了不確定性的時代,大不列顛與我們所代表的『新秩序』之間,是否存在一種……超越過去敵意、面向未來的新型關係的可能性。」
他稍微前傾身體,目光直視喬治六世那雙充滿憂慮的眼睛。
「我們目睹了倫敦的困境,也知曉陛下您為維持帝國榮光所付出的艱辛。馬歇爾計劃的美國資本,真的能讓英國重現昔日輝煌嗎?還是僅僅是延緩了衰落的進程?或許……一條不同的道路,一個基於歐洲傳統力量之間新的平衡與合作的道路,才是真正的出路?」
他沒有直接威脅,也沒有許諾空頭支票,而是精準地戳中了喬治六世內心最深處的憂慮——帝國的衰落和未來的迷茫。房間裡的氣氛,終於從尷尬的誤會,轉向了真正事關國家命運的、凝重而關鍵的對話。窗外的倫敦,依舊在細雨中沉寂,但在這間白金漢宮的密室裡,一場可能影響未來數十年歐洲格局的暗流,已然開始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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