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斯特的話語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喬治六世心中激起層層漣漪。國王臉上的慍怒和尷尬逐漸被一種深沉的疲憊與嚴峻的審慎所取代。房間內的氣氛,從最初戲劇性的誤會,陡然轉變為事關帝國命運的凝重密談。
「一條不同的道路?」
喬治六世重複著恩斯特的話,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沙發的扶手,「恩斯特先生,你應該很清楚,大不列顛剛剛耗盡國力,與你們的進行了一場生死搏殺的大戰。如今你卻坐在這裡,談論『新型關係』?這聽起來更像是一個危險的幻想,而非可行的外交政策。」
「陛下,」恩斯特的聲音沉穩而充滿說服力。
「正是因為經歷了那場毀滅性的搏殺,我們才更應該反思,歐洲的未來是否只能建立在無休止的對抗與廢墟之上?戰爭是結束了,但和平帶來了繁榮嗎?看看窗外的倫敦,陛下。馬歇爾計劃的美國資本,如同給一個垂死的病人輸血,或許能暫時維持生命體徵,但無法讓其重新站起來奔跑。美國的目標是建立一個依賴其經濟、受其掌控的歐洲,而非一個真正獨立、強大的歐洲。」
他稍微前傾身體,目光灼灼。
「而我們所代表的『新秩序』,願意提供一種基於平等、尊重傳統與主權的合作模式。我們擁有遠超這個時代的技術與工業能力,可以幫助英國在極短時間內重建其工業基礎,恢復經濟活力。我們需要的,不是附庸,更不是傀儡,而是夥伴——一個穩定的、強大的英國,作為歐洲西部平衡的基石。」
就在這時,房間門被輕輕敲響,一名王室侍從官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與緊張。他無視了房間內不應出現的恩斯特和盧希爾,徑直走到喬治六世身邊,低聲耳語了幾句,並遞上一份剛剛收到的電文,然後就離開了房間。
喬治六世接過電文,快速瀏覽著。他的眉頭先是緊鎖,隨即緩緩舒展開來,眼中閃過一絲極度複雜的光芒,混合著震驚、釋然,以及一絲……如釋重負?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恩斯特,將電文輕輕放在桌上。
「戴高樂政府……」國王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平靜,「剛剛通過瑞士渠道,向法蘭克福的救國聯盟發出了正式照會。戴高樂……同意就薩爾蘭問題進行談判,接受了撤軍,只要求保留部分經濟權益。」
這個消息如同一道無聲的驚雷,在房間裡炸響。伊利沙伯公主驚訝地用手掩住了嘴,菲力親王則深吸了一口氣,看向恩斯特的目光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審視。法國,這個在歐洲大陸上唯一有能力阻止德國統一的國家,竟然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在軍事上並未遭受決定性失敗的情況下,如此戲劇性地轉向了?
所有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恩斯特身上。他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彷彿這一切早已在他的預料之中。他只是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地說:「這是一個明智的決定,陛下。持續的衝突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這也證明了,基於現實利益和真誠對話,許多看似不可調和的矛盾,都可以找到解決之道。」
喬治六世深深地看了恩斯特一眼。他並不蠢,法國的妥協背後,絕不僅僅是戰場上的得失那麼簡單。
那個早已老人痴呆的貝當元帥突然理知「發聲」,美國態度的微妙轉變,薩爾蘭前線法軍士氣的莫名低落……這一系列事件背後,似乎都有一雙無形的手在精準地操控。而這雙手,很可能就來源於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德國人,以及他背後那個神秘的大日耳曼帝國。
「恩斯特先生,」喬治六世的語氣變得無比嚴肅,「你們展示的力量和影響力,確實超出了我的想象。但這也意味著更大的風險。與你們合作,英國將站在整個西方世界的對立面,我們將失去美國的援助,歐洲盟友的孤立,這會讓英國面臨無法預料的外交孤立和經濟制裁。」
「美國的援助?」恩斯特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陛下,請恕我直言,當英國能夠獲得遠超馬歇爾計劃的資本注入、尖端技術轉讓和龐大的工業訂單時,美國的援助還那麼不可或缺嗎?我們可以立即啟動一項規模空後的『英德經濟復興計劃』,由我們提供啟動資金和核心技術,優先恢復英國的鋼鐵、造船、機械製造和化學工業。我們在南極的資本,足以在瞬間淹沒華爾街在英國的殘餘影響。」
「至於外交孤立…陛下還記得由狼人起義軍的臨時統一政府嗎?你口中的那些『盟友』不是也迅速承認它了嗎?而且當英國與一個統一的、強大的德國結成緊密夥伴時,誰又能孤立誰呢?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一直靜默不語的盧希爾。
「有些溝通,確實需要更高層級的確認。盧希爾女士,請幫我接通元首。他此刻應該還在運輸機上。」
盧希爾微微點頭,沒有使用任何可見的設備,她的雙眼之中彷彿有數據流閃過。片刻後,她開口,聲音空靈而清晰,彷彿在轉述另一個空間的對話:「線路已接通。元首正在等待。」
恩斯特看向喬治六世:「陛下,我的元首阿道夫·希特勒希望與您進行一次直接對話。這或許能幫助您做出最終的決定。」
喬治六世深吸一口氣,與女兒和準女婿交換了一個眼神,最終點了點頭。這是一個歷史性的時刻,他無法拒絕。
盧希爾似乎啟動了某種全息投影或高級通訊技術,一個略顯模糊但音質清晰、帶著獨特嘶啞與亢奮特質的聲音在房間內響起,正是阿道夫·希特勒:
「喬治陛下!很高興能與您再次『對話』!雖然是在這種……非常規的情況下!」希特勒的聲音透過無形的電波傳來,帶著一絲長途飛行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和強勢。
「希特勒……先生。」喬治六世選擇了一個相對中立的稱呼,他的聲音保持著王室的矜持,「恩斯特先生已經向我說明你們的目標。你們的提議非常……大膽。但我需要確切的保證,這種合作的性質,以及德國未來對英國的定位。」
「保證?」希特勒的聲音提高了幾度,「陛下,我的保證就是帝國的實力與誠意!我們無意將英國變成另一個行省或者傀儡!我們需要的是一個自願的、強大的盟友!一個能與我們共同主宰歐洲命運的夥伴!想想看陛下,一個由倫敦和柏林共同領導的歐洲,將是多麼強大的力量!我們將打破華爾街的金融枷鎖,擺脫布爾什維克的紅色威脅,建立一個只屬於日耳曼民族的、嶄新的歐洲新秩序!」
他的話語充滿了煽動性,但也透露出了核心意圖——聯盟,而非征服。
「那關於戰爭的過往呢?」喬治六世追問,這是他內心最大的芥蒂之一。
「過去是一本合上的書,陛下!」希特勒迅速回應,「我們要著眼於未來!為了表示誠意,帝國可以立即先期提供相當於馬歇爾計劃三年總額的無息貸款和直接投資,用於英國的基礎設施重建和工業升級。我們還可以向英國轉讓部分……嗯,非核心的軍事技術,以增強皇家海軍和空軍的實力。我們需要英國做的,就是承認由我領導的,新的德意志政府。」
這無疑是一個極具誘惑力而危險的提議。巨額的經濟援助,技術轉讓,以及一個看似平等的夥伴地位,代價是承認一個『甲級戰犯』再次領導德國。喬治六世內心激烈地鬥爭著。與魔鬼做交易?還是抓住這根可能讓英國重新偉大的救命稻草?他看了一眼窗外依舊陰沉的倫敦,想起了街頭的乞丐和遊行的隊伍,想起了帝國日漸萎縮的影響力和岌岌可危的財政。
終於,他下定了決心。與其緩慢失血而死,不如賭一把。
而且,他的時間也不多了。
不同於現實中1952年死去的他,喬治六世現在的身體已經開始出現嚴重的惡化,肺癌、動脈硬化及血栓閉塞性脈管炎已經嚴重影響到他的生活,幾乎八成政務和所有的對外露臉甚至已經提前移交給伊利沙伯處理,他現在能站在這裏跟恩斯特這麼流暢說話,全靠那顆為了帝國的心和伊利沙伯一直扶着他後背的手,當然,可能更多是因為上帝保佑吧。
「我明白了,元首。」喬治六世的聲音恢復了國王的沉穩與權威,「英國原則上同意與新的德意志政府開展廣泛的經濟與技術合作,並推動雙邊關係正常化。但具體的步驟,需要謹慎規劃。」
「當然!當然!」希特勒的聲音帶著滿意的語氣,「細節可以交給恩斯特和你們的人談!我相信,這將是歐洲歷史的新起點!願我們合作愉快,陛下!」
通話結束。房間內一片寂靜。喬治六世彷彿耗盡了力氣,靠在沙發背上,片刻後,他睜開眼睛,目光中已經只剩下君主的決斷。
「恩斯特先生,盧希爾女士。你們贏了。」他緩緩說道,「英國將接受你們的提議。但在此之前,我們必須確保國內的……穩定。」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有些障礙,必須清除。」
---1949年1月30日 凌晨至上午 倫敦及周邊
行動在絕密中展開。
一隊來自精銳的「蘇格蘭場」特別行動處的人員,在天亮前包圍了邱吉爾位於肯辛頓的宅邸。帶隊的是一名神色冷峻的皇室衛隊少校。
「邱吉爾先生!」少校的聲音不容置疑,出示了一份蓋有國王御璽和內政部大印的命令,「根據《國家安全緊急狀態法》及陛下授予的特別權力,我們奉命確保您在未來一段時間內停留於住所,暫停一切公開活動,直至進一步通知。這是為了國家的穩定。」
邱吉爾憤怒地扔出威士忌和雪茄,一直咆哮著,斥責這是「卑鄙的陰謀」和「對民主的踐踏」,但士兵們面無表情地執行了命令,切斷了所有其住所對外的電話線路,並實施了嚴密的軟禁。這位昔日的戰爭英雄,在和平時期,被他曾誓死保衛的體制暫時封住了聲音,連房門都出不去。
與此同時,英國本土總司令,陸軍元帥哈羅德·亞歷山大,下達了一系列緊急指令。英國本土精銳的陸軍部隊,以「例行演習」和「防範潛在騷亂」為名,開始「調整」部署。他們「不經意」地控制了通往如拉肯希斯空軍基地、美軍英國總部等主要美軍基地的關鍵交通樞紐,並以「技術故障」為由,暫時中斷了基地對外的無線電通訊和人員大規模流動。
行動嚴格避免了任何武裝衝突,態度禮貌但立場堅決。美軍指揮官雖然驚怒交加,但由於無法接收到華盛頓明確指令,面對「盟友」這種看似為了「維持秩序」的行動,一時間陷入了困惑和癱瘓,無法做出有效反應。
---上午10時 唐寧街十號
一隊皇家衛兵和一名王室文官闖入了唐寧街十號。
現任首相,工黨的克萊門特·艾德禮,正在與幾名內閣成員商討如何應對日益嚴峻的經濟形勢和歐洲最新的變局。門被推開時,他驚訝地抬起頭。
「這是怎麼回事?」艾德禮不悅地問道。
王室文官向現任首相克萊門特•艾德禮宣讀了由國王親自簽署的《解職令》:
「蒙上帝恩典的大不列顛、北愛爾蘭及其英屬海外自治領國王,信仰的守護者
致我們忠誠的首相,克萊門特•理查德•艾德禮閣下:
依據大英帝國古老憲政傳統與慣例,以及為應對王國當前所面臨的空前危機與保障國家最高利益,朕,阿爾伯特•弗雷德里克•亞瑟•喬治六世,蒙上帝恩典,大不列顛、北愛爾蘭及其英屬海外自治領國王,信仰的守護者,於此行使從光榮革命以來憲法授予君主的權力與職責。
朕認定,你所領導的內閣政府,已無法有效應對國家於經濟、外交及國家安全領域的嚴峻挑戰,其政策與行動,已與帝國的根本利益產生嚴重偏離。故此,在得到議會的不信任投票通過後,朕以光榮革命以來憲法授予君主的權力決定,自本文件送達即刻起,解除您本屆內閣首相職務,並同時解散本屆內閣。
您與您的內閣成員,需立即移交所有政府文件、印信及權力。本王國之政府事務,將暫由議會投票指定的人員臨時接管,直至新的政治安排得以確立。
即刻生效。
喬治 R.I. 」
沒有給出詳細理由,沒有進行政治磋商,只有一句得到議會的不信任投票通過,而以工黨為主的議會根本就不可能對他發動不信任投票。
「這……這是違憲!這是政變!國王無權這樣做!」艾德禮猛地站起,激動地喊道。
他拿起旁邊的電話,卻發現電話線早已被切斷,其他的內閣成員亦被控制了起來。
「沒了...一切都沒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 威斯敏斯特宮
下議院內正在進行一場關於對德政策的激烈辯論。爭吵聲、鼓掌聲、噓聲交織在一起。突然,議事廳的大門被猛地推開,身著筆挺軍服、佩戴著大量綬帶的蒙哥馬利元帥,在數名高級士官和大量皇家衛兵的簇擁下,大步走入會場。喧嘩聲瞬間停止,所有議員都驚愕地看著這前所未有的一幕。
一名議員開口說道:「元帥閣下!這裡是下議院……」
蒙哥馬利沒有理會他,直接走到議長席前,展開一份同樣蓋有皇家印璽的文件,以洪亮的、不容置疑、又有點生硬的聲音宣讀:
「蒙上帝恩典的大不列顛、北愛爾蘭及其英屬海外自治領國王,信仰的守護者
致威斯敏斯特宮下議院:
鑒於國家現今處於緊急狀態,並為審議攸關王國命運的重大事項,朕,阿爾伯特•弗雷德里克•亞瑟•喬治六世,蒙上帝恩典,大不列顛、北愛爾蘭及其英屬海外自治領國王,信仰的守護者,在克萊門特•理查德•艾德禮首相的請求下,於此行使『1911年議會法』授予君主的權力與職責。命令本屆國會自即日起休會,直至首相認為適宜復會之時。
此令,即刻生效。」
議員們一片嘩然,抗議聲、質問聲四起。
「艾德禮那個混帳!他怎麼敢的!」
「克萊門特呢!叫他出來解釋!」
一些工黨議員試圖衝上前理論,但被早已守候在通道兩側的議會警衛及其皇家衛兵堅定而「有禮貌」地阻攔,發生了輕微的推擠和混亂,但並未演變成嚴重衝突。權力,在這一刻,以一種近乎古典的方式,從民選機構暫時回流到了王權手中。
---下午二時 白金漢宮 新聞發佈廳
喬治六世國王,身穿莊重的國王禮服,面色略顯蒼白但神情堅毅,在伊利沙伯和菲力親王的扶持下站在麥克風前。無數的閃光燈對準了他。恩斯特和盧希爾並未現身,但他們的意志已然貫穿其中。
「……鑑於當前歐洲局勢的深刻變化,以及為保障聯合王國的長遠利益與繁榮穩定,朕,經諮詢樞密院,並行使朕作為國家元首之憲法權力,已作出以下決定:
其一,聯合王國正式承認法蘭克福的『新的德意志政府』為德國人民的合法代表,並期待與其在相互尊重、平等互利之基礎上,建立緊密之夥伴關係。
其二,聯合王國將立即與新的德意志政府展開全方位、深層次之經濟與技術合作,以促進我國工業復興、就業增長與經濟繁榮。
其三,為應對當前之特殊時期,克萊門特•理查德•艾德禮首相已命令國會休會,並對政府進行必要之改組,此舉旨在確保國家政策之連貫與高效,以應對未來之挑戰……」
這份《御座致辭》如同重磅炸彈,瞬間通過電波傳遍了全世界。
幾乎在國王講話的同時,一場看不見的經濟風暴在盧希爾的精準指揮下,橫掃了英國市場。龐大到難以想像的資金洪流,通過數百家看似互無關聯、實則由大日耳曼國控制的空殼公司和金融機構,湧入了倫敦金融城。英鎊匯率應聲強勁反彈,倫敦證券交易所原本低迷的股指如同坐上了火箭般直線飆升,尤其是鋼鐵、航運、機械製造類的股票。
更為實質的是,雪花般的訂單通過新建立的渠道飛向英國的工廠。來自「新德國」及其「經濟圈」的,關於船舶、發動機、精密儀器、化學品乃至日常消費品的巨額採購合同,讓那些瀕臨倒閉或開工不足的企業目瞪口呆。生產線重新轟鳴,失業率在短短幾天內就出現了明顯的下降趨勢。與此同時,大日耳曼國的技術專家團隊攜帶著部分領先時代的技術資料和工藝流程,開始入駐關鍵行業企業進行「指導合作」。
剛剛在英國市場站穩腳跟,試圖通過馬歇爾計劃資本掌控英國經濟命脈的美國資本,在這股突如其來、規模和效率都遠超其想象的資本與訂單洪流面前,幾乎毫無還手之力。華爾街的銀行家和工業巨頭們驚愕地發現,他們在英國的影響力正在被迅速邊緣化。
當然,如此劇烈的經濟轉向也帶來了混亂。
物價波動、部分行業的暫時失衡、舊有供應鏈的斷裂……問題層出不窮。但一個由大日耳曼國經濟官員與英國新任技術官僚組成的聯合應急委員會,在盧希爾提供的超高效數據分析與協調下,以驚人的速度和決斷力處理著這些問題,開始確保了整體局勢的穩定,沒有出現惡性的社會動盪。
經濟的恢復確實需要時間,但希望的曙光,已經刺破了倫敦上空的陰霾。喬治六世的一場豪賭,在恩斯特的策動、希特勒的背書以及盧希爾那近乎神跡的運籌之下,正以一種雷霆萬鈞之勢,將英國拖離了美國的軌道,強行塞進了一個由柏林或者說日耳曼尼亞主導的、充滿不確定性卻又蘊含著巨大可能性的未來。
美國在歐洲的棋盤,被一隻來自南極的手,徹底掀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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