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月31日 早上7點 西德 法蘭克福
時間的指針冷酷地劃過日曆,來到了1月31日。西德上空瀰漫的統一狂歡氣息尚未完全散去,一股新的、更加凜冽的寒流卻已悄然湧動。一場精心策劃,卻又從開始就註定結局的戲碼,拉開了帷幕。
在歌德倫·希姆萊位於法蘭克福的指揮中心裡,氣氛緊張而興奮。巨大的作戰地圖上,代表她麾下部隊的藍色箭頭已經蓄勢待發。根據她手中的權力結構圖,她「控制」著救國聯盟高達68%的軍事力量——至少,在紙面上和大多數中下級軍官的認知中是如此。這些部隊接受了來自「最高指揮部」(實則由格萊姆準將暗中協調)的命令,開始向卡塞爾地區以及舊帝國派控制的關鍵節點「進軍」。
「行動開始吧。」歌德倫下達了命令,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光芒。這是她奪取最高權力的唯一機會,趁著統一之初的混亂和人心未定,以雷霆之勢掃清障礙。
令人「振奮」的消息接踵傳來。她的部隊「進展十分順利」,幾乎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倫德施泰特元帥——那位德高望重、被鄧尼茨請出山穩定局面的老派軍人——所指揮的抵抗軍彷彿不堪一擊,在「英勇」的歌德倫部隊面前「一路潰敗」,「放棄」了一個又一個城鎮和交通樞紐,向卡塞爾核心區域「收縮」。
這順利的景象,如同誘人的毒藥,讓歌德倫更加確信自己的判斷和力量。她沉浸在權力觸手可及的幻覺中,卻不知道,她所謂的「勝利進軍」,不過是在格萊姆精心編排的劇本下,倫德施泰特配合演出的一場「戰略轉進」。她麾下那些師、團的指揮鏈,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被格萊姆滲透和掌控,真正的指揮權並不在她那些被架空或蒙在鼓裡的親信將領手中,而是在那個她極力拉攏的格萊姆準將那裡。除了她直屬的、規模有限的「黑太陽」親衛隊,她其實一兵一卒都未能真正調動。
---早上9點 卡塞爾
這座臨時作為舊帝國派總部的城市,在寒冷的霧靄中顯得異常安靜。外圍的零星槍聲早已停歇,象徵性的抵抗已經結束。歌德倫的部隊——或者更準確地說,打著她旗號的部隊——「控制」了城市的大部分區域。
她在一隊精銳親衛的簇擁下,意氣風發地踏入了位於市中心、此刻已被她的人「接管」的、戒備森嚴的舊帝國派總部大樓。她的靴跟敲擊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充滿勝利者姿態的迴響。
在地下加固的指揮中心裡,她找到了她的目標——卡爾•鄧尼茨、阿爾伯特•施佩爾,以及化名「博士」的保羅•約瑟夫•戈培爾。他們三人坐在椅子上,周圍只有寥寥幾名面色緊張的文職人員和警衛,看起來像是被困住的獵物。倫德施泰特元帥並不在場,他正在別處「穩定潰散的部隊」。
歌德倫停在他們面前,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勝利者的傲慢和長期壓抑後終於釋放的快意。
「先生們。」她的聲音在寂靜的指揮中心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並非恐懼,而是興奮,「看來,局勢已經很明朗了。」
鄧尼茨抬起頭,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深海般的平靜。
「歌德倫女士,這就是你對待戰友的方式?用槍口指向自己人?這就是你所謂的『德國復興』?」
「戰友?」歌德倫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當你們將我排斥在核心決策之外,當你們用那種看待『希姆萊的女兒』、看待一個潛在麻煩的眼神打量我時,我們就不是戰友了!我只是拿回本應屬於我的東西!」
施佩爾推了推眼鏡,語氣依舊保持著冷靜,但言辭同樣鋒利:「屬於你的東西?歌德倫,你的野心已經蒙蔽了你的判斷。你那所謂的『控制』,不過是沙灘上的城堡。你發動的這場魯莽的叛亂,只會將我們好不容易統一的西德推向深淵!你以為帝國會支持一個背信棄義的篡位者嗎?」
「帝國?」歌德倫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狂熱和憤懣,「別再拿帝國來壓我了!帝國需要的是強者!是一個能帶領德國走向新生的領袖,而不是你們這些沉溺於過去榮光、思想僵化的老古董!看看你們的成就?沒有帝國的直接干預,你們連法蘭克福都拿不下!而我,我能給德國帶來真正的變革!我能讓德意志的旗幟插上更高的巔峰!」
「變革?像你那個叛徒父親那樣嗎?」
一直沉默的戈培爾突然開口,他的聲音嘶啞,卻像毒蛇的信子,直擊歌德倫最痛的傷疤,「背棄誓言;背棄戰友;背棄祖國和民族,與敵人暗通款曲,最後身敗名裂?你的『變革』,就是重複這條通往地獄的老路?你血管裡就流著背叛者的血,歌德倫,這是你的原罪,你永遠無法擺脫!」
「閉嘴!你這隻躲在陰暗角落裡操縱輿論的毒蟲!」歌德倫被徹底激怒了,她尖聲反駁,臉頰因激動而漲紅,「你有甚麼資格評價我?你這個只會用謊言和欺騙來編織權力的幻影!我父親只是走錯了路,但正是他的『錯誤』讓我更清楚地知道該如何選擇!我要建立的,是一個純粹的、強大的、不受你們這些腐朽思想束縛的新秩序!」
「純粹?強大?」鄧尼茨冷冷地打斷她,「靠陰謀和叛變得來的權力,從一開始就沾滿了汙穢!它不會長久,歌德倫!你以為格萊姆將軍為什麼會坐視你的行動?你以為你的『順利』是憑你自己的本事嗎?天真!」
「格萊姆將軍是識時務的俊傑!」歌德倫自信地反駁,她依然沉浸在自己編織的幻想裡,「他代表着帝國,他看到了我的價值,看到了未來!他選擇了站在歷史正確的一邊!不像你們,頑固不化,註定要被掃進歷史的垃圾堆!」
她越說越激動,長久以來積壓的不滿、野心和對出身背景的怨恨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出來,言辭也越發尖銳和具有攻擊性。她開始抨擊舊帝國的一切,從戰術思想到政治結構,最後,她的矛頭指向了那個象徵著舊時代最高權威的存在。
「而你們所效忠的那個『元首』,阿道夫·希特勒!」她幾乎是吼了出來,聲音在房間裡迴盪,帶著一種褻瀆神聖般的快感,「他才是最大的失敗者!是他將德國帶向了1945年的深淵!他的固執、他的瘋狂、他那套已經過時和錯誤的理論,才是我們民族苦難的根源!他早就該被埋葬在歷史裡了!一個已死的人,一個已經失敗的亡魂,他有什麼資格…」
就在這時——
指揮中心厚重的大門,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巨響,並非被暴力破開,而是被從外面緩緩地、帶著無形壓力地推開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了過去。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漢斯·格萊姆準將那挺拔而冷峻的身影。他穿著筆挺的黨衛軍將軍制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鷹隼般的眼睛甚至沒有看向正在激烈發言的歌德倫,彷彿她根本不存在。
歌德倫的話語戛然而止,她臉上勝利的笑容瞬間凝固,轉為一絲困惑,隨即是不祥的預感。她下意識地開口,試圖用之前那種帶著優越感的語氣打招呼:「格萊姆將軍?您來得正好,這裡的局勢已經…」
格萊姆完全無視了她。他沒有理會她的問好,甚至沒有看她一眼。
他做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除了戈培爾——都瞳孔驟縮的動作。
他側身讓開通道,猛地抬起右臂,動作標準、有力、充滿了發自內心的敬畏與狂熱,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納粹禮。他的身體挺得筆直,目光虔誠地望向門外的陰影處。
緊接著,一個在場許多人都以為早已湮沒在歷史塵埃中、卻又無比熟悉、帶著巴伐利亞口音、尖銳而極富穿透力的聲音,如同驚雷般炸響在死寂的指揮中心裡:
「繼續說下去。」
「歌德倫小姐,請你告訴我這個『已經失敗的亡魂』,到底有甚麼資格?」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足以凍結靈魂的冰冷和無上的權威。
隨著話音,腳步聲響起,沉穩,緩慢,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臟上。
首先進來的是一隊身穿不同於任何現役德軍制服、裝備極其精良、眼神冷漠如冰的士兵——大日耳曼國元首近衛軍。他們迅速而無聲地控制了整個指揮中心的各個要害位置,動作效率高得嚇人。幾乎在瞬間,歌德倫那些原本持槍警戒的親衛隊員,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就被這些如同鬼魅般的近衛軍士兵以兩人一組專業到極致的格鬥技巧和槍口制服、卸除武裝,按倒在地,動彈不得。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那個身影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的灰色的元首軍服,外面罩著一件熟悉的雙排扣軍用大衣。他的身形似乎比起記憶中並沒有更消瘦,臉上的線條更加深刻,多虧了恩斯特的不死藥,歲月和南極的風霜在他臉上沒有留下了絲毫的痕跡。但那雙眼睛——那雙銳利、深邃、彷彿能洞穿人心、燃燒著永不熄滅的火焰的眼睛和藍色眼瞳——並沒有任何改變。
阿道夫·希特勒。
這位帶領帝國走向崛起和滅亡的元首。
他沒有死,他就站在這裡,站在他那忠誠的祖國上。
整個指揮中心陷入了絕對的死寂,連呼吸聲都彷彿消失了。
鄧尼茨、施佩爾,甚至包括那些文職人員,全都震驚地瞪大了眼睛,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他們雖然有所猜測,但當猜測成為現實,當那個象徵著一個時代的人活生生地出現在眼前時,那種衝擊力是無與倫比的。唯有戈培爾,嘴角難以察覺地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狂熱。
而歌德倫•希姆萊,則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變得慘白如紙。剛才那份指點江山、揮斥方遒的狂熱和囂張氣焰,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癟了下去。她的身體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看著那個緩緩走向她的身影,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震驚和…絕望。
希特勒的目光掃過鄧尼茨等人,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兩把利劍,牢牢地鎖定在了癱軟如泥的歌德倫身上。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他的身高並不佔優勢,但那無形的壓迫感卻讓歌德倫幾乎要跪倒在地。
「現在,回答我的問題。」
希特勒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卻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威懾力。
「告訴我,歌德倫•希姆萊『女士』。你剛才想說甚麼?你對於我這個『已經失敗的亡魂』,有甚麼特別的高見?」
「我…我…」歌德倫語無倫次,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機智和辯才在這一刻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只能徒勞地試圖狡辯,聲音細若蚊蚋,充滿了驚惶。
「我的元首…我…我不是那個意思…這是一個誤會…是他們!是他們逼我的!他們排擠我,打壓我…我只是想為帝國…為德國爭取一個更好的未來…」
「更好的未來?」希特勒點了點頭重複了一遍,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用叛亂?用對準自己同胞的槍口?用對帝國權威的藐視和背叛?這就是你為帝國爭取的未來?」
他的聲音逐漸提高,那熟悉的、充滿煽動性和壓迫感的演講腔調再次出現,但這一次,目標只有一個人。
「你的父親,那個該死的海因里希•希姆萊,在帝國最艱難的時刻選擇了背叛,試圖與我們的死敵媾和,他玷汙了黨衛軍的榮譽,他的名字早已永遠被釘在恥辱柱上!我原本以為,他的女兒或許會有所不同,或許會用行動來洗刷家族的汙點。但我看到了什麼?我看到了更甚於其父的野心,看到了更加卑劣的背叛!你不僅背叛了你的戰友,更背叛了將你從塵埃中提拔起來的帝國!」
歌德倫在希特勒連珠炮般的詰問和龐大的氣場壓迫下,徹底崩潰了。她無法反駁,只能不停地重複著蒼白的辯解和求饒:「不…不是的…元首…請您聽我解釋…我有苦衷…我願意效忠…我願意做任何事…」
但一切都太遲了。
她的結局,從她決定發動政變的那一刻起,或者更早,從她開始滋生那不切實際的野心時,就已經註定了。
希特勒厭惡地看了她最後一眼,彷彿在看一堆骯髒的垃圾,他揮了揮手。
兩名元首近衛軍士兵立刻上前,毫不憐香惜玉地將癱軟的歌德倫從地上架了起來。
「帶下去。」希特勒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最終審判的冷酷,「她將接受帝國的審判,至於她的那些追隨者...」他看了一眼格萊姆,「你知道該怎麼處理。」
格萊姆再次立正敬禮:「是,我的元首!保證完成任務。」
歌德倫被拖走了,她絕望的、帶著哭腔的求饒聲在走廊裡逐漸遠去、消失。這場聲勢浩大、卻又如同一場滑稽戲的政變,在真正的權力擁有者登場後,才兩個小時就被徹底碾碎,彷彿從未發生過。
指揮中心裡再次安靜下來。希特勒轉過身,目光再次投向鄧尼茨、施佩爾和戈培爾。他臉上那種冰冷的審判官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混合著感慨、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的神情。
他緩緩走向他們,元首近衛軍關上門,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到了外圍警戒。
「卡爾,阿爾伯特,保羅…」他依次叫出他們的名字,聲音低沉了許多。
「很久不見了。」
壓抑的氣氛瞬間緩和了不少。鄧尼茨等人終於從極度的震驚中緩過神來,連忙起身。鄧尼茨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我的元首…我們…我們幾乎不敢相信…」
希特勒擺了擺手,打斷了他:「具體的經過,以後有時間慢慢說。恩斯特的基地比我們想像的更堅固,帝國的傳承也從未斷絕。」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現在,讓我們有時間,好好聊一聊吧。關於過去,關於現在,更關於…我們的未來。」
他拉過一張椅子,坐了下來,彷彿只是一個與老友久別重逢的普通人。然而,他身上那無形的領袖氣場,以及剛剛以雷霆手段平息叛亂的餘威,讓這場即將開始的談話,註定不會平凡。
窗外,卡塞爾的天空依然陰沉,但籠罩在這座城市上空的叛亂陰雲,已經被一股更加強大、更加不容置疑的力量,徹底驅散。
帝國的意志從未遠離,而德意志的命運之輪,在經歷了又一次短暫的偏離後,再次被一雙強有力的手,扳回了既定的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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