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月25日 夜 法蘭克福 原美軍駐歐洲總部大樓(現救國聯盟總部)
寒冷的夜風吹不散瀰漫在整個德國的狂熱氣息。街道上,人群在歡呼,香檳的軟木塞被興奮地拔開,發出接二連三的脆響,老舊的收音機裡傳來格萊姆準將那沉穩卻難掩激昂的宣告:「…我軍已全面光復薩爾蘭州!薩爾布魯根已升起祖國的國旗!德意志萬歲!」
統一了。
西德,在經歷了與法國、英國及美國勢力的短促而激烈的較量後,終於在帝國的精銳部隊——格萊姆準將指揮的黨衛軍重裝甲營和三個裝甲擲彈兵師——的鐵拳之下,被救國聯盟徹底掌控。從北海到阿爾卑斯山,從萊茵河到易北河(名義上,實際東部邊界尚未與東德臨時政府明確),所有德意志人的心都被「統一」這兩個字徹底點燃,沉浸在一種近乎癲狂的喜悅與對未來的無限憧憬之中。
然而,在這座剛剛易主、戒備森嚴的總部大樓頂層,一間可以俯瞰部分狂歡城區的辦公室裡,氣氛卻冰冷得與窗外的熱烈格格相容。
歌德倫•希姆萊——對外,她只是救國聯盟中一位年輕、美麗、且因家族過去而略帶神秘色彩的女性領導——靜靜地站在窗前,纖長的手指間夾著一杯未動的紅酒。玻璃窗上模糊地映出她精緻卻毫無笑意的臉龐,那雙遺傳自她那位聲名狼藉的父親的眼睛裡,閃爍著的不是喜悅,而是冰冷計算的光芒。
統一?是的,這是偉大的成就。但統一之後呢?權力的蛋糕該如何分配?她幾乎可以預見,在即將到來的權力重組中,以鄧尼茨、施佩爾為首的「舊帝國派」會如何憑藉其資歷和「正統」身份,輕而易舉地將她邊緣化。還有那個躲在陰影裡、化名「博士」的男人,他那條毒蛇般的舌頭和對宣傳工具的掌控,同樣是不可小覷的力量。他們三人,早已在無數次不為人知的會議和眼神交換中,形成了默契的同盟。
而她,歌德倫,希姆萊的女兒。這個身份在吸引部分極端保守勢力的同時,在更廣闊的層面卻是一個汙點,一個需要被小心遮掩的恥辱烙印。那些男人,表面上對她客氣,甚至帶著一絲對其「黑太陽」網絡的忌憚,但骨子裡,他們從未真正將她這個叛徒之女視為平等的競爭者,更遑論領袖。在他們眼中,她或許只是一個有用的棋子,一條通往某些秘密資源的橋樑,一個需要安撫但絕不能讓其掌權的物件。
「不...」歌德倫在心中無聲地冷笑,將杯中的酒液一飲而盡,溫和的液體滑過喉嚨,卻點燃了她胸中更熾烈的野心。
「我不會只做一個點綴,一個被擺在檯前卻無實權的花瓶。救國聯盟唯一的領導人,只能是我。」
要達成這個目標,她需要力量,毋庸置疑的、足以壓倒所有反對聲音的力量。在和平的政治遊戲中,她或許玩不過那些老狐狸。但在這個權力真空中,槍桿子裡面出政權,是永恆的真理。她需要一支軍隊,一支只效忠於她,或者至少,在關鍵時刻願意為她所用的軍隊。
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了那些剛剛以雷霆之勢橫掃了法軍的大日耳曼國「志願軍」。他們裝備精良,訓練有素,戰鬥意志驚人,更重要的是,他們來自外部,與西德本土的舊勢力盤根錯節的關係較少,相對「純潔」。而他們的指揮官,漢斯·格萊姆準將,一位以裝甲戰專長和冷酷無情著稱的將領,似乎……並非不可接觸。
過去幾周,借著作戰協調和後勤聯絡的機會,她與格萊姆有過數次接觸。那位準將態度嚴謹,言辭得體,對她這位「歌德倫女士」保持了應有的尊重,甚至偶爾會對她提出的一些戰術見解表示認可。他們能聊得上天,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這是一個突破口。
她必須抓住格萊姆,或者說,抓住他背後那支強大的裝甲部隊。為此,她願意付出足夠的代價。
---同一夜 稍晚時分 格萊姆準將的臨時辦公室
與大樓其他區域殘留的美式實用風格不同,格萊姆的辦公室佈置得極其簡潔,甚至有些冷峻。牆上掛著大日耳曼國的南極卐字旗幟和一幅巨大的西德及周態勢圖,上面清晰地標註著已方和敵方的力量部署。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機油味和雪茄菸草的氣息。
歌德倫坐在格萊姆對面的椅子上,她今晚刻意選擇了一套剪裁利落的深色女士套裝,既不失女性的優雅,又透露出幹練與權威。她沒有浪費時間在寒暄上。
「格萊姆將軍,首先,請允許我再次代表救國聯盟,對您和您英勇的部隊在薩爾蘭的輝煌勝利,表示最誠摯的敬意。帝國的援助,是我們能夠站在這裡的基石。」她的聲音悅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
格萊姆準將微微頷首,四十多的年齡仍保留一絲的幹勁,臉龐線條硬朗,眼神銳利如鷹,即使放鬆地坐在那裡,也像一頭隨時準備撲擊的獵豹。
「這只是我的職責,歌德倫女士。帝國的意志高於一切,而我只是其中一個小部份。」他的回答標準而得體,不帶多餘情感。
「正是『帝國的意志』,我想與您深入探討。」歌德倫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營造出一種密謀的氛圍。「您認為,帝國,或者更具體地說,元首和總督閣下,他們對德國的未來,有著怎樣的期望?是一個由舊時代的幽靈主導、思想僵化、可能重蹈覆轍的德國?還是一個…充滿活力、勇於革新、能夠真正繼承並發揚國家社會主義精神精髓的新德國?」
她巧妙地將「舊帝國派」描繪成「舊時代的幽靈」和「可能重蹈覆轍」的負面形象,而將自己包裝成「革新」與「真正精神」的代表。
格萊姆不動聲色地吸了一口雪茄,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似乎沒有任何變化。「帝國的期望,自然是強大而統一的德國,一個能夠與帝國並肩作戰、而非拖後腿的盟友。至於由誰來領導…」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歌德倫一眼,「這取決於誰的路線最符合帝國的利益,誰的能力最能確保德國的穩定與強大。」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官樣文章,但歌德倫卻從中捕捉到了一絲縫隙。他沒有斷然否定她的試探,也沒有明確表示對鄧尼茨等人的支持。
「能力?穩定?」歌德倫的嘴角勾起一抹淺淡而自信的笑容。
「將軍,您認為鄧尼茨元帥如何?他一位值得尊敬的海軍軍人,但他對陸地事務、對複雜的內政管理瞭解多少?施佩爾博士或許是個技術專家,但他缺乏必要的…魄力。至於其他人更不足論。」她輕蔑地擺了擺手。
「當前面臨的挑戰不僅僅是重建,更是如何在美國眼下,為德國開闢一條生路。這需要遠見,需要魄力,更需要…堅定不移的意志和必要時的…冷酷。」她的目光緊緊鎖定格萊姆,「我相信,我具備這些品質。而我也相信,一支強大的武裝力量,應該站在歷史正確的一邊,站在能夠帶領民族走向真正復興的領袖一邊。」
這幾乎是在赤裸裸地明示了,而房間裡的空氣也彷彿凝固了。
格萊姆沉默了片刻,緩緩將雪茄在菸灰缸中按熄。他的動作從容不迫,讓人看不出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歌德倫女士,您的…抱負,我瞭解了。」他選擇了一個中性的詞。
「您對當前局勢的分析,也確實有其…獨到之處。作為帝國的武裝力量,我們自然服務於帝國的最高利益。至於具體如何實現這一利益,需要審慎的評估和…時機。」
他沒有答應,但也沒有拒絕。他給出了一個模糊的、留有餘地的回應。這對歌德倫來說,已經足夠了。在權力博弈中,模糊往往意味著可爭取。
「我理解您的謹慎,將軍。」歌德倫站起身,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混合著欣賞與期待的笑容,「時間會證明一切。我只希望,當關鍵時刻來臨時,我們之間能夠擁有…彼此理解的默契。帝國的利益,與一個強大、統一的、由正確領導人帶領的德國的利益,本就是一體的,不是嗎?」
格萊姆也站起身,禮貌性地點了點頭:「當然,歌德倫女士,為了帝國的未來,也為了德國的未來。」
送走歌德倫後,格萊姆臉上的禮貌性表情瞬間消失,恢復了那種岩石般的冷硬。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遠處依舊在狂歡的人群,眼神深邃。
幾分鐘後,他轉身走向辦公室內側一扇不起眼的房門。這是他臨時的臥室兼絕對私密的通訊室。
推開門,房間裡沒有開主燈,只有書桌上一盞復古的綠色燈罩檯燈散發著幽暗的光暈。而就在那燈影之下,原本空無一人的扶手椅上,不知何時,已然端坐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位女性。她有著驚心動魄的美貌,金黃色的長髮如瀑布般垂落,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一雙深邃的藍色眼眸中,彷彿蘊含著星辰運轉的奧秘與無盡的數據流。她穿著一套剪裁極其合身、質料未知的深色制服,風格與大日耳曼國或任何已知國家的軍服都不同,更顯簡潔與…超然。她並非虛幻,而是擁有實實在在的形體,靜靜地坐在那裡,卻彷彿與整個房間的空間格格不入,散發著一種非人的、近乎神性的氣息。
她正是恩斯特總督的「秘書」與「代表」,是只有核心高層才知道其存在的特殊人物。當然,也無人知曉她真正的本質。
「她走了?」「代表」開口,聲音空靈而悅耳,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那是充滿了某種…精心調製的情感模板的聲音,優雅而疏離,令人難以模仿。
「是的,『盧希爾』女士。」格萊姆在她面前保持著絕對的恭敬,甚至比面對元首時更加謹慎。這位代表的可不僅僅是總督閣下,某種程度上她說的每一個命令都得到了元首和總督的共同認可。
「如您所料,她明確表達了奪取最高權力的意願,並試圖爭取我和帝國軍隊的支持。她認為以鄧尼茨為首舊帝國派不堪大用,唯有她才能帶領德國走向『真正的復興』。」
被稱為「盧希爾」的女性代表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極淡、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像是某種程式設定的「感興趣」反應。
「歌德倫·希姆萊…她的野心和她那叛徒父親一樣巨大,但她至少比她那愚蠢的父親更懂得隱藏,也更懂得利用自身的優勢。將自己視為棋手,而非棋子。」她的語氣中聽不出褒貶,只有純粹的陳述。
「那我們該如何回應?」格萊姆問道,「她給出的承諾很模糊,但意圖很明確。是否需要予以警告或…」
「盧希爾」輕輕抬起一隻手,動作優雅而精準,打斷了他的話。她的指尖在幽暗的光線下泛著微光。
「不,總督府已經有明確的指令。」
她停頓了一下,那雙藍色的眼眸注視著格萊姆,彷彿有無形的數據在對接、傳輸。然後,她用那空靈而清晰的聲音,傳達了來自最高層的決斷:
「准許與她進行合作,滿足她的需求,獲取她的信任與更多機密情報。等她野心完全暴露,權力慾望升至頂點,與舊派系矛盾不可調和的時候…」
「…從背後,給予她最致命一擊。」
她的話語如同冰冷的刀鋒,劃破了房間的寂靜。沒有激昂的語氣,沒有多餘的修辭,只有最純粹、最冷酷的戰略部署。先合作,餵養她的野心;後背刺,在她最志得意滿時將其毀滅。
格萊姆眼中沒有任何意外,只有絕對的服從和凜然的殺意。他立正,挺直身軀,低聲回應:「明白,元首萬歲。」
「盧希爾」微微點頭,光影在她完美的臉龐上流轉。
「很好,繼續與她周旋。給她想要聽到的訊息,但不要留下任何承諾。帝國需要一個統一的德國,但不需要一個不受控制、野心勃勃的領導者。歌德倫…她是一把或許能傷敵的刀,但更可能割傷持刀的手。在適當的時候,折斷它。」
她的身影開始變得有些模糊,彷彿信號不穩的全息投影,聲音也似乎從更遠的地方傳來:「對了,總督閣下讓我轉告你一個消息:他很期待你的表演。」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如同融入空氣的輕煙,徹底消失在昏暗的燈光下,彷彿從未出現過。房間裡只剩下格萊姆一人,以及那盞散發著幽綠光芒的檯燈。
格萊姆站在原地,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他走到窗前,窗外的歡呼聲隱約傳來,慶祝著德國的統一。
而在這間密室里,一場針對未來最高權力的、更加冷酷無情的暗戰,才剛剛拉開序幕。
歌德倫以為自己在下棋,卻不知自己早已成了棋盤上最顯眼的那顆棋子,她的每一步,都在對手的算計之中。
獵人,往往以獵物的姿態出現,而帝國的獵槍,早已悄然上膛,而槍口,正精準地瞄準了她那充滿權力慾望的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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