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志的重生 - 漫長的一天（三）

上午8時50分

高地上的槍聲沒有停過，但已經變了味道。

不再是第一道防線那種整齊劃一的射擊節奏，不再是訓練場上教出來的那種冷靜、克制、等待命令的射擊。現在的槍聲是亂的——這邊幾發，那邊一梭子，中間夾雜著手榴彈的爆炸、刺刀的撞擊、還有那種只有在近距離白刃戰中才會發出的、壓低的、野獸般的喘息。

高橋正男趴在第二道防線的戰壕拐角處，手裡的M2卡賓槍槍管燙得能煎雞蛋。他的彈帶上只剩下最後一個彈匣了。他的左邊，兩個戰友正在和三個解放軍士兵纏鬥——刺刀捅進去，拔出來，再捅進去，沒有人大喊大叫，只有金屬穿過肌肉和骨骼時那種令人牙酸的悶響。

但他沒有去看，他的眼睛盯著前方那條被炮火炸得面目全非的交通壕。那裡正在湧過來更多的人——解放軍的後備隊，從後方調上來的，鋼盔嶄新，制服整齊，端著步槍，踩著前面倒下者的身體，向前壓。

「又來了。」他身邊的一等兵小林說，小林的左耳不見了，從耳廓到耳根被彈片削掉，傷口還沒有結痂，血順著脖子流進領口，但他端槍的手穩得像釘在那裡。

「第幾批了？」

高橋並沒有回答，他也數不清了。從他們突入第二道防線到現在，不到一個小時，解放軍已經發起了三次連級規模的反擊。每一次都被打回去，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猛。

他們在適應。

適應這群不怕死的日本人。

高橋是第三波登陸的。他沒有經歷第一道防線的血戰，也沒有踩過那片被染紅的海水。

他上岸的時候，沙灘上已經看不到活人了——只有屍體，和還在燃燒的登陸艇殘骸。他踩著那些屍體跑上灘頭，跑進第一道防線的廢墟，然後被一個滿臉是血的老兵指著高地方向：「上去，他們需要人。」

他就上來了。

上來的時候，第二道防線已經被打成了篩子。西村他們那批人——第一批和第二批加起來還剩不到四百人——正在用生命在這片戰壕裡釘出了一個楔子。高橋和第三波的一千多人順著這個楔子湧進來，才勉強站住了腳。

但站住，不等於守住。

「人太多了。」小林又說了一句。

他的聲音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平淡。高橋知道為什麼——小林和他一樣，也是從太平洋戰場上活下來的。他們見過人海戰術，見過萬歲衝鋒，見過用屍體鋪路的打法。但那時候，他們是防守的一方，有工事，有火力網，運氣好甚至有艦炮支援。

但現在，角色反過來了。

「人再多也沒用。」高橋說，他換上最後一個彈匣，拉槍機，子彈上膛。

「他們怕死。」

這句話說完不到三十秒，解放軍的第四次反擊就開始了。

這一次不一樣，前面幾次都是正面壓上來，用人數硬衝。這一次，他們從三個方向同時壓過來——正面一個連，左翼一個連，右翼還有一個連，從被炸塌的戰壕缺口繞過來，試圖切斷高橋他們和灘頭的聯繫。

高橋聽到左翼傳來的槍聲突然密集了十倍。那不是步槍對射的聲音——那是衝鋒槍在近距離掃射，伴隨著手榴彈連續爆炸的轟鳴。他轉頭看過去，看到自己左側的那段戰壕裡，幾個戰友正在被壓得抬不起頭。一個解放軍的突擊隊已經從側翼繞進來了，人數不多，大概三十幾個，但他們裝備精良——每個人手裡都是波波沙，腰間掛滿了手榴彈，頭盔上插著樹枝，臉上塗著黑灰。

那是朱德專門組件的突擊隊。他們會找到你防線最薄弱的地方，像刀子一樣捅進去，然後狠狠地攪。

高橋的瞳孔縮了一下。

因為他們那個方向，是他們前線指揮部的位置。

佐藤中尉在那裡。

佐藤還活著。高橋上來的時候看到過他——左手斷了，用繃帶胡亂纏著，血還在滴，但他坐在戰壕裡，用右手在地圖上比劃，向幾個小隊長下達指令。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進那些人的腦袋裡。

如果佐藤被端掉，這條防線上的指揮就會斷掉。沒有指揮，他們就只能各自為戰，然後被解放軍一波一波地吃掉。

「小林！跟我來！」

高橋沒有等命令。他從拐角處衝出去，沿著戰壕向左翼跑。小林跟在他身後，端著卡賓槍，一邊跑一邊向側面射擊。戰壕裡到處都是人——活著的，死掉的，纏在一起的。高橋踩到一隻手，那隻手的主人悶哼了一聲，他沒有時間道歉，甚至沒有時間低頭看一眼。

左翼的戰況比他想的更糟。

解放軍的突擊隊已經突破了外圍防線，正在向指揮部的方向推進。他們推進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紮實——前面的人用手榴彈開路，後面的人用衝鋒槍清掃殘敵，交替掩護，互相配合。這不是普通部隊能打出來的戰術動作，這是經過嚴格訓練、打過大仗的老兵才能做到的。

而攔在他們前面的日軍，只剩下不到二十個人。

高橋到的時候，那二十個人正在用血肉堵缺口。一個日軍端著機槍站在戰壕轉角處，不找掩護，不臥倒，就那樣站著掃射，子彈打光了才蹲下來換彈鏈。換彈鏈的時候，他的胸口被波波沙打中，整個人向後倒去，機槍摔在地上。後面一個人立刻撿起來，繼續掃射。

沒有人後退。

但人越來越少了。

高橋找到一個射擊位置，蹲在一具屍體後面，端起卡賓槍向那些突擊隊員射擊。他打中了一個——那人的肩膀中彈，旋轉著倒下去，但旁邊的人立刻補上他的位置，繼續前進。他又打中了一個，這次是頭部，那人連叫都沒叫一聲就癱軟在地。

但他們還在前進。

小林跑進了指揮部，與其說是指揮部，其實也只是一個臨時架在戰壕裏的房子，他看到佐藤和其他軍官正握着手槍對着他，顯然他們也知道外面的情況。

高橋這時也跑了進入

「他們要到了。」高橋看着佐藤他們說道。小林的卡賓槍彈匣也快空了，他的臉上全是硝煙和血，那隻沒了耳朵的傷口又開始往外滲血。

「我們攔不住。」佐藤冷靜地說。

高橋和小林沒有回答。他們知道佐藤說的是實話。他們的人太少了，彈藥也快打光了，而解放軍的突擊隊還在源源不斷地湧上來。

這不是勇氣能解決的問題——這是數學問題。一個換一個，他們換不起；一個換兩個，也換不起。

因為朱德有的是人，而他們，只有這些。

這時，在場所有人都聽到了電報員的聲音。.

電報員握着印着字的紙，說出了一個他們很久沒有聽到的作戰信號。

「總參謀部致電所有前線指揮部：トトトト」

「ト」連送！

也代表着「全軍突撃」！

但「ト」連送是海軍或者海陸協同時才會用的

也就是說...

高橋和小林率先跑了出去，反應過來的眾人也跟了上去。

他們看到了一面旗。

一面巨大的旭日旗，被一個站在戰壕胸牆上的日本兵高高舉起。他們看到那個舉旗的人——他的右臂已經沒有了，用左手舉著旗，嘴裡喊著甚麼，聲音壓過了所有的槍炮聲。

「萬歲——！」

不是一個人在喊，是成百上千個人在喊。是第四波的登陸部隊！他們正在從灘頭向高地前進。他們的手裡，端著步槍，扛著擲彈筒，推著裝滿彈藥的小車。

他們的腳步，比之前的幾批人更快。

因為他們聽到了前線的槍聲，他們知道前面的人還在打，他們知道自己必須在那些人的屍體還沒有涼透之前趕到。

高橋的喉嚨動了一下。他想喊什麼，但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

然後他聽到了另一種聲音。

不是吶喊，不是腳步，不是槍聲——是引擎的轟鳴。

柴油引擎。不是解放軍的T-34轟鳴——是謝爾曼那高亢的咆哮。那聲音從海面上傳來，從登陸艦的方向傳來，伴隨著履帶碾壓沙灘的嘎吱聲，伴隨著鋼鐵碰撞的鏗鏘聲。

高橋的視線越過那面旗，越過那些正在跑步前進的步兵，看向灘頭。

他看到了無數鋼鐵的輪廓。

謝爾曼車體兩側掛滿了備用履帶和彈藥箱，炮塔頂上站著車長，有人甚至在向天空掃射——只是在宣告：我們來了。

第一輛謝爾曼從登陸艦的坡道上開下來，履帶陷進沙灘裡，咆哮著掙扎出來，然後加速，向著高地方向碾壓過來。第二輛緊跟在後面，第三輛，第四輛——一個連的謝爾曼坦克，在步兵的陪伴和空軍的掩護下，向著第二道防線開進。

它們的後面，是更多的登陸艇正在靠岸。那些登陸艇的坡道上，放下步兵、放下坦反、放下拖曳式火炮——105mm榴彈炮，美製M2A1，在架好位置後，炮手們正在解開固定索，炮長正在用望遠鏡觀察高地，計算射擊諸元。

他們的身後還有卡車，數十輛GMC十輪卡，裝滿了彈藥、口糧、醫療用品，從登陸艦的肚子裡開出來，在沙灘上碾出深深的車轍。

高橋呆呆地看著這一切，手裡的卡賓槍垂了下來。

不是因為放鬆，是因為他知道——現在不一樣了。

第一批和第二批用命撕開的缺口，第三批用血守住的那個楔子，現在，終於等到了它們該等的東西。

坦克、火炮、彈藥和補給。

這不再是步兵用血肉去啃鋼筋混凝土的戰鬥了。這是一場真正的、有裝甲支援、有炮火掩護、有後勤保障的現代化攻堅戰。

「轟！」

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炮兵已經開始試射了，一門又一門的105毫米火炮發射出來的炮彈狠狠紮進了解放軍的人群中，高橋感覺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腎上腺素，是因為從絕望到希望的巨大落差讓他的身體一時間無法適應。

他重新端起卡賓槍，看向前方。

解放軍的突擊隊速度明顯慢了下來——他們看到了坦克，他們聽到了那引擎的轟鳴，聽到了那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集的吶喊聲，他們知道，日本佬的援軍已經到了。

高橋扣動扳機，打倒了一個突擊隊員。

他身後，更多的日軍站起來了。

那些彈藥已經打光的人，那些身上帶著傷、還在流血的人，他們站起來了。他們端著步槍，架著刺刀，從戰壕的各個角落走出來，在還有子彈的戰友們射擊掩護下，向著同一個方向衝去。

「萬歲——！」

這一次，不是一個人在喊。是幾百個人在喊。是前線的、後方的、戰壕裡的、灘頭上的，所有還活著的日軍，在同一瞬間，發出了同一聲怒吼。

那聲音壓過了坦克的引擎，壓過了火炮的轟鳴，壓過了所有的一切，在海灘和高地之間迴盪。

解放軍的突擊隊開始潰退。

他們的眼神裡，再次出現了日軍們熟悉的東西。

恐懼。

因為他們知道，現在站在他們面前的，不再是那群只有步槍和手榴彈的瘋子了。他們有坦克了，有火炮了，有打不完的彈藥了。

而他們自己，還在用五花八門的裝備，去對抗那些鋼鐵巨獸。

高橋站在那裡，端著卡賓槍，看著那些解放軍突擊隊員從戰壕裡跑出去，翻過胸牆，消失在丘陵的背面。他沒有追，除了因為剛剛右腰挨了一發外，他的任務並不是追擊——他的任務是守住這條防線，守住這個用幾百條命換來的立足點。

他做到了。

至少，暫時做到了。

上午9時15分

第二道防線還在打，但槍聲已經從戰壕內部轉移到了戰壕邊緣。解放軍的主力部隊被全軍突擊的日本逼到了高地背面，正在重新集結，準備下一輪反擊。朱德的預備隊還很充足，他的炮兵還在找機會躲過空軍的打擊，他的坦克還在集結——所有人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但現在，這份寧靜是屬於他們的。

高橋靠著戰壕壁，坐在地上，把打空的彈匣一個一個填滿。他的身邊，一個年輕的士兵正在用刺刀撬開一罐午餐肉——那是美軍口糧，從登陸艇上搬下來的。那士兵的手在發抖，他太累了，累到連刺刀都握不穩。

不遠處，一輛謝爾曼坦克正停在戰壕邊上，炮管指向丘陵方向。車長從炮塔裡探出半個身子，用望遠鏡觀察前方。他的嘴裡叼著一根煙，煙灰掉在炮塔裝甲上，被風吹走。

更遠的地方，沙灘上，更多的登陸艇正在靠岸。第五波、第六波——高橋不知道了。他只看到沙灘上密密麻麻地停滿了登陸艦和登陸艇，沙灘和第一道防線之間被踩出了一條路，卡車和拖曳式火炮正在那條路上緩緩移動。

他把填滿的彈匣插回彈帶，拉了一下槍機，確認子彈已經上膛。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不是睡覺，只是閉上眼睛，聽著那些聲音——坦克引擎的低沉轟鳴，火炮瞄準時的機械聲，士兵們低聲交談的日語，還有遠處，丘陵背面，解放軍集結時傳來的隱約的號令聲。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那些聲音就會變成炮彈、變成子彈、變成又一波衝向他們的鋼鐵洪流。

但他不介意。

畢竟他已經死了很久了。

上午9時20分。大連灣的第二道防線，日軍已經站穩了腳跟。坦克正在展開，火炮正在構築陣地，大和師團的登陸先鋒已經全部上岸。

當第二道防線安全後，武藏師團和旭日師團就會出發，後續的五個師團亦會前來支援，到時日軍將會在大連擁有至少8萬人的兵力。

朱德的防線雖然還沒有崩潰，但缺口已經大到無法忽視。

接下來，就輪到比拼意志力了。

ns216.73.217.14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