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村一郎跨過第一道防線的胸牆時,腳下踩到的不再是沙灘,而是被炮火翻犁過無數遍的黏土。
第一道防線已經不存在了。
不是被佔領,是被抹平。戰壕塌了一半,沙袋被打成碎片,木料橫七豎八地插在土裡,像墳場的十字架。屍體堆在每一個拐角處,日軍的、解放軍的,纏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空氣裡除了硝煙和血腥,還多了一種甜膩的焦臭味——那是燃燒彈留下的。
西村沒有停留。
他身後,第一批登陸後活下來的人正在聚攏。四百多人衝上來,現在還能站著的,不到兩百。有些人的傷口還在滲血,有些人走路一瘸一拐,有些人槍管已經打紅了還在繼續射擊。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問還有多遠,沒有人回頭看那條被鮮血染紅的海岸線。
佐藤中尉走在最前面。他的左手斷腕處,那團胡亂纏著的繃帶已經被血浸透,變成暗紅色,每走一步都在往下滴。但他右手握著軍刀,刀尖指著前方那片還在噴吐火舌的丘陵——第二道防線。
「八百公尺。」佐藤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重裝備需要第二道防線後的灘頭才能卸載。我們必須在十點前拿下它。」
沒有人回應。沒有人需要回應。
八百公尺。那片丘陵地帶比第一道防線高出十幾公尺,上面佈滿了野戰工事、機槍巢和迫擊炮陣地。從西村的位置看過去,能看到那些工事前面拉著鐵絲網,鐵絲網前面是一片開闊地——沒有任何掩體的開闊地。
這八百公尺,會比剛才那兩百公尺更難走。
西村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裝備。M2卡賓槍,四個彈匣,兩顆手榴彈,巴祖卡已經打光了彈藥,被他扔在迫擊炮陣地旁邊了。他腰間還有那把九八式軍刀,刀刃上沾著血,已經凝結成黑色的薄膜。
他的大腿還在流血。那幾道刀傷比他以為的更深,褲管從膝蓋往下全是濕的,每一步都能感覺到靴子裡的血在晃。他用急救包裡的繃帶又纏了一圈,勒緊,痛得他咬了一下牙,然後站起來。
沒有時間處理傷口了。
「前進。」
佐藤的軍刀向前一揮。
他們出發了。不到兩百人,散成稀疏的散兵線,向著八百公尺外的那片高地走去。沒有炮火掩護——海面上的艦炮正在調整射界,飛機在上空盤旋等待新的目標,登陸艦上的重機槍夠不到這麼遠。只有他們自己,和手裡的步槍。
第一道防線到第二道防線之間,是一片被棄耕的農田。去年種的玉米早就被收割了,只剩下半尺高的茬子,茬子之間是鬆軟的黑土,每一步都陷進去,再拔出來,再陷進去。西村的靴子裡灌滿了泥和血,每走一步都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
他們走了不到兩百公尺,對面就開火了。
首先是迫擊炮。
西村聽到那熟悉的、尖銳的呼嘯聲從頭頂傳來,然後整個世界都在炸。炮彈落在散兵線中間,炸起黑色的泥土和碎片。他左邊五公尺處落了一發,氣浪把他掀得踉蹌了兩步,耳朵裡嗡嗡作響。他沒有趴下。趴下沒有用——迫擊炮彈是曲射的,趴下也躲不過。唯一的方法就是繼續走,走出射界,走進步槍射程,走到能和敵人面對面的地方。
他右邊的一個士兵被彈片削掉了半邊腦袋。那人的身體還在往前走,走了三步,才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軟軟地倒下去。西村從他身邊走過,沒有停。
然後是重機槍。
那種聲音西村太熟悉了——捷克制ZB-37,口徑7.92mm,射速每分鐘450-700發,彈道平直,精度極高。子彈從前方高地射來,像一條看不見的鞭子,在散兵線上來回抽打。一個士兵的胸口被打穿,整個人向後飛出去,摔進泥地裡。另一個士兵的腿被打斷,他沒有喊叫,只是翻滾了一下,然後趴在那裡,端起槍繼續向前射擊。
西村感覺有什麼東西擦過他的左臂,熱的,像被烙鐵燙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袖子被劃開一道口子,皮肉翻出來,血順著手肘往下淌。子彈擦過去的,沒有傷到骨頭。他沒有處理,繼續走。
三百公尺。
散兵線已經被打散了一半。有些人倒下了,有些人被壓在彈坑裡抬不起頭,還有些人在繼續走。西村數了數自己視線範圍內還能站著的人——不到五十個。他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從泥地裡拔出腳來,但沒有人後退。
四百公尺。
迫擊炮停了。西村知道為什麼——再往前走,就會進入雙方步槍的交火距離,迫擊炮會打到自己人。接下來是步槍和輕機槍的時代。
他趴下,端起卡賓槍,透過瞄準具看向前方高地。他能看到那些工事後面的鋼盔了——解放軍的鋼盔,蘇製的SSH-40,圓頂,寬邊沿,在陽光下泛著暗淡的綠色。他們從射擊孔裡向外射擊,步槍、衝鋒槍、輕機槍,火力交織成一面網,壓在開闊地上。
西村扣動扳機。一個鋼盔晃了一下,縮了回去。他不知道有沒有打中。
他身邊的士兵們也在射擊。有人用步槍,有人用衝鋒槍,有人趴在那裡一邊換彈匣一邊罵。槍聲密集得像過年的鞭炮,但西村知道,這種對射他們佔不到便宜——他們在開闊地上,敵人在工事裡。每一分鐘都在死人。
「擲彈筒!」
有人在喊。西村回頭,看到兩個士兵在後方三十公尺處架擲彈筒。其中一個的臉上全是血,眼睛腫得睜不開,但他跪在那裡,雙手穩穩地扶著筒身。另一個裝彈,拉弦,發射。
榴彈落在高地上,炸起一團煙塵。機槍停了一秒,又響了。
「再來!」
第二發
第三發
擲彈筒手在持續射擊,每發間隔不到十秒。他們打了十發,直到那個眼睛腫得睜不開的士兵終於倒下去,再也沒有爬起來。
但機槍巢還在。
西村看到,那些榴彈雖然落在工事附近,但精度不夠——八九式擲彈筒的有效射程只有兩百公尺,而這裡距離高地還有四百多公尺。彈著點散佈太大,炸不中目標。
「巴祖卡!」
沒有人回應。巴祖卡彈藥已經在第一波登陸時打光了。
西村趴在那裡,手裡的卡賓槍還在射擊,但他的心裡清楚——這樣打下去,他們會在這裡把所有人都耗光,連高地的邊都摸不到。
然後他聽到了引擎的聲音。
不是飛機,不是艦艇,是坦克。
從左側傳來的,柴油引擎的低沉轟鳴,伴隨著履帶碾壓泥土的嘎吱聲。西村轉頭,看到大約五百公尺外,三輛T-34坦克正從一片小樹林後面繞出來,呈楔形隊列,向著他們的側翼碾壓過來。
那是從第一道防線後方調過來的裝甲部隊,專門用來掃蕩突破灘頭的日軍。
坦克後面,跟著至少一個連的步兵。那些步兵蹲在坦克後面,端著波波沙衝鋒槍,鋼盔下的眼睛盯著前方。他們的動作比第一道防線的守軍更果斷,更冷靜。
西村沒有慌,他沒有感覺到任何東西。他只是看著那三輛坦克越來越近,履帶碾過玉米茬子,炮塔上的85mm炮口正在轉向他們這片開闊地。
然後他站起來。
「反坦克手!跟我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喊這句話。巴祖卡沒有彈藥,反坦克手榴彈在第一波就用光了,他們手裡唯一能對付坦克的東西,只有每個人腰間那兩顆Mk 2手榴彈——那種東西對T-34的裝甲來說,跟放鞭炮沒什麼區別。
但他還是站起來了。因為這是他們唯一能做的事。
五個人跟在他身後。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手上沒有反坦克武器,只有步槍和手榴彈。他們跟著西村,向著那三輛T-34衝去。
第一輛T-34的機槍開火了。同軸機槍子彈像雨點一樣掃過來。西村身邊的一個人被打中,整個人向後摔倒,手裡的步槍飛出去老遠。第二個人趴下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需要找一個角度,把手榴彈扔到坦克的發動機艙蓋上。
西村沒有趴下。他繼續走。
第二輛T-34的主炮開火了。85mm炮彈從他右側十幾公尺處飛過,落在他身後的人群中,炸飛了幾個正在射擊的士兵。氣浪捲起泥土和碎片,打在他背上,像被人用棍子狠狠抽了一下。他踉蹌了一步,穩住,繼續走。
現在他距離第一輛坦克不到五十公尺了。他能看到炮塔上的編號,能看到車長從艙蓋裡探出半個身子,用手槍向他射擊。子彈從他耳邊飛過,帶著尖銳的呼嘯。
他還在衝。
三十公尺。他把手裡的卡賓槍甩到身後,從腰間摸出那兩顆Mk 2手榴彈。拉環,握緊,繼續走。
那輛坦克的駕駛員顯然意識到了什麼。履帶加速轉動,坦克突然向左轉彎,試圖把側面轉向他——那裡有更厚的裝甲,但也有一個弱點:履帶。
西村衝上去。
用他那條還在流血的腿,用他那雙灌滿血的靴子,用他那具早就該死在太平洋上的軀殼,向著那輛鋼鐵怪物跑過去。
坦克的機槍在瘋狂射擊。子彈打在他周圍,泥土飛濺,但他沒有中彈——或者中了,他感覺不到。他只知道跑,跑到能用這兩顆手榴彈做點什麼的距離。
十公尺。
他把第一顆手榴彈扔出去,沒有瞄準,只是朝著履帶的方向。手榴彈在空中翻了幾圈,落在履帶旁邊,爆炸。硝煙散去,履帶還在轉——沒有炸斷。
五公尺。
他把第二顆手榴彈扔出去。這一次他瞄準了驅動輪——那個在履帶前端、帶動整條履帶運轉的齒輪。手榴彈落在驅動輪和履帶之間的縫隙裡。
轟。
履帶斷了。坦克向右猛地一歪,停了下來。發動機還在轟鳴,履帶碎片飛得到處都是,但車體不再移動。
西村趴在地上,大口喘氣。他的耳朵聽不見聲音,眼前全是黑的——不是昏過去,是硝煙和泥土糊住了眼睛。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看到那輛坦克的炮塔正在轉動,85mm炮口正在指向他。
他沒有地方可以跑了。
炮口黑洞洞的,像一隻眼睛。他看著那隻眼睛,想著,終於來了。
突然,一發火箭彈從側面打中了坦克,炮口停止了轉動,然後他看到坦克的車長艙蓋被打開,一個解放軍坦克手探出頭來,手裡握著一支手槍。那人的臉上滿是驚恐,佐藤中尉從坦克的側面衝上來,爬上炮塔,一刀捅進那個探出頭來的坦克手胸口。
坦克手慘叫一聲,躺在了艙蓋裏。佐藤沒有停,他把手榴彈從艙蓋扔進去,然後跳下坦克。
轟。
另外兩輛坦克開始後退——他們後面的步兵已經被其他方向的日軍火力壓住,沒有人掩護他們推進了。
西村從地上爬起來。他的腿已經不聽使喚了,左膝以下的褲管被血浸透,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站起來了。
他站在那輛不動的T-34旁邊,手裡的卡賓槍指向高地方向。
「前進。」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但周圍的人聽到了。那些還活著的人,那些從第一道防線一路走來的人,那些已經死了四年的人,他們站起來了。
不到一百人。散在開闊地上,渾身是泥和血,槍管打紅了,彈藥快打光了,手裡只剩下步槍和刺刀。但他們站起來了。
他們向著高地衝去。
高地上的機槍又響了。子彈掃過來,又有人倒下。但這一次,活著的人沒有趴下。他們端著槍,一邊衝鋒一邊射擊,像一群在風中行走的枯骨,像四年前就該死在太平洋上的幽靈。
他們走了兩百米,又走兩百米,再走兩百米。
每一步都有人倒下,每一步都有人繼續走。
西村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到高地下面的。他只記得腳下的泥土從黑土變成黃土,從鬆軟變成堅硬,從平地變成斜坡。他記得自己趴在那道鐵絲網前面,用刺刀剪斷那些該死的鐵絲,手掌被割得血肉模糊。他記得自己翻過鐵絲網,摔進戰壕裡,摔在一具屍體上。
那是一名解放軍的屍體。還溫熱的,眼睛睜著,胸口一個彈孔,還在冒血。西村從他身上爬過去,端起卡賓槍,向戰壕深處射擊。
戰壕裡很暗。陽光被胸牆擋住,只有射擊孔裡透進來的光柱,照著那些還在奔跑的身影、那些還在射擊的槍口、那些還在飛濺的血。西村看不清誰是誰,他只知道往前,往槍聲最密集的地方走。
他走過一個拐角,和一個解放軍撞在一起。
那人比他年輕,比他高,比他壯。手裡端著波波沙衝鋒槍,槍口正對著他的臉。西村看到那人的眼睛——沒有恐懼,沒有驚慌,只有一種他見過很多次的東西:憤怒。
憤怒的人並不怕死。但憤怒的人還是會猶豫——因為他們還活著,還有要守護的東西。
那人停了一下。
西村沒有猶豫。他迅速把卡賓槍頂在那人的肚子上,扣動扳機,打光了彈匣裡最後三發子彈。那人向後倒去,手裡的步槍掉在地上,子彈打穿了戰壕頂部,土塊嘩嘩地掉下來。
西村從那人身上跨過去。
但他的腿已經撐不住了,他的眼前開始發黑。
他靠著戰壕壁,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周圍還在打。槍聲、爆炸聲、喊叫聲,混在一起,像一首他聽了很多年的歌。他知道這首歌還不會結束——第二道防線還沒有拿下來,敵人的裝甲部隊還在後面集結,那些蘇聯顧問可能還在指揮炮兵調整射界。他們只是撕開了防線上的一道口子,像在第一道防線做過的那樣。
還不夠。
還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血,更多的死亡。
但他已經做不了更多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腿,左腿從膝蓋以下全是黑的——不是泥,是血凝固後的顏色,靴子也不見了,腳趾露在外面,灰白色的,像死人的腳。
他不覺得痛了,因為他已經甚麼都感覺不到了。
他把卡賓槍橫在腿上,靠在那裡,聽著槍聲漸漸變遠,或者漸漸變近——他分不清了,他的眼前開始出現一些畫面,一些他以為早就忘記了的畫面。
塞班島的懸崖,那些跳下去的女人和孩子,那些被海浪吞沒的「萬歲」,那顆擊中他後背的子彈,那艘把他從海裡撈起來的驅逐艦,那個美國軍醫看著他的眼神——
「這傢伙明顯已經死了,為什麼還在呼吸?」
他閉上眼睛。
然後他又睜開了。
因為他聽到了新的聲音。從海面上傳來的,登陸艇引擎的轟鳴,還有艦炮的怒吼,還有飛機俯衝的尖嘯。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nhJ5ra3Dq
更多的部隊正在上岸。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szV8U54EF
他笑了。
不是因為高興,不是因為解脫,只是因為他知道,他們會繼續往前走。像他走過的那樣,像木村走過的那樣,像所有那些死在太平洋上的戰友走過的那樣。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KeyNEemPI
他們會繼續往前走,直到這片土地上再也沒有人能站起來擋在他們面前。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0lqXlLp4l
西村一郎靠在那道戰壕裡,手裡握著那把已經打空了彈匣的卡賓槍,聽著槍聲、炮聲、萬歲聲,聽著這個他還活著的世界最後的聲音。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ZDfFHXugF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D3ZwtmMHH
他的呼吸越來越慢,越來越淺,直到完全停止。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ihSjXlcUP
他的臉上沒有痛苦,沒有解脫,沒有任何表情。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jw2nsHGYn
就像他已經死了四年一樣。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AFIpqZlqt
上午八時四十分。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eSUliEykA
第二道防線還在打。日軍的先頭部隊已經突入戰壕,但解放軍的反擊越來越猛烈。朱德的裝甲部隊正在集結,預備隊正在調動,突擊隊正在騷擾日軍的側翼。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zcHOpaXbj
但缺口已經撕開了。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JeE7JEgsG
在那片被血染紅的開闊地上,在那道被炸塌的鐵絲網後面,在那條堆滿屍體的戰壕裡,大和師團用一千多條命——從第一道防線走到這裡的幾乎所有人——換來了一個立足點。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Sh9OlyQjU
海面上,第三波登陸艇正在靠岸。上面載著更多的士兵,更多的彈藥。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O7XoyIZQI
灘頭陣地上,一個又一個日軍士兵從登陸艇上跳下來,踩著沙灘上的屍體,踩著海水裡的鮮血,向著前方那片還在冒煙的高地跑去。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YFlWZTmHU
他們的腳下,是木村茂夫的屍體。是井上、山本、佐藤、西村一郎的屍體。是一千多個早就該死在太平洋上的鬼魂的屍體。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fiqSR7TEL
他們沒有低頭。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KrNJ4T9G1
他們只是繼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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