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7:03~~
大連灣
海水是紅的。
木村茂夫踩上沙灘的第一腳,就陷進了某種柔軟黏膩的東西裡。他沒有低頭去看。從「白山丸」的艙門衝出來那一刻,他就知道這片海灘會是什麼樣子——腳下的觸感,空氣中的腥味,耳邊機槍子彈掠過的尖嘯,都在告訴他,這裡和他踏過的所有灘頭一樣,只是另一個地獄。
他身後,三百多個身影正從登陸艦的坡道上傾瀉而出,踩著及膝的海水,踩著前面倒下者的身體,踩著被鮮血染成暗紅色的浪花,向著前方那片噴吐著火舌的海岸線撲去。他們的口中,喊著同一句話。
「天皇陛下萬歲——!」
木村也在喊。他的喉嚨早就沙啞了,聲音淹沒在炮火和機槍的轟鳴中,但他還是張著嘴,機械地重複著那幾個音節。不是為了壯膽,不是為了鼓勁——只是習慣。就像在瓜島衝鋒時一樣,就像在硫磺島坑道裡爬行時一樣,就像在菲律賓的叢林裡看著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死去時一樣。
他已經死了。
木村很清楚這一點。不,不是現在,不是在這片沙灘上——是四年前,在塞班島的那個懸崖邊。當他看到那些跳下懸崖的婦女和孩子,當他聽到那些最後的「萬歲」聲被海浪吞沒,當他自己也被美軍的子彈擊中、從懸崖上滾落、被海浪沖走、被一艘路過的驅逐艦撈起來的時候,他就已經死了。
活下來的,只是一具會呼吸的軀殼。
一具學會了用M2卡賓槍代替三八式步槍的軀殼。一具學會了穿美軍制服、吃美軍口糧、聽美軍軍官咒罵的軀殼。一具被運到這片陌生的海灘上,繼續完成四年前未完成的死亡的軀殼。
他的右側,一個年輕些的士兵中彈了。那人的身體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錘擊中,向後一仰,倒進海水裡。木村認得那張臉——是和他同一個中隊的山本,才三十二歲,在拉包爾的叢林裡熬過了三年的瘧疾和轟炸,最後一次衝鋒時被美軍的燃燒彈燒傷了半邊臉,卻奇蹟般地活了下來。那張佈滿疤痕的臉,此刻正朝著灰濛濛的天空,眼睛睜得很大,嘴巴還在動,似乎想喊些什麼。
但沒有聲音。
只有海水湧進他的嘴裡,冒出一串氣泡。
木村沒有停下。他踏過山本的身體,繼續向前衝。他沒有回頭,沒有猶豫,甚至沒有多看一眼。因為他知道,山本和他一樣——在拉包爾、在塞班、在菲律賓,早就死了。現在這一刻,只是終於追上那具早已死去的軀殼而已。
「轟!」
一發迫擊炮彈落在左前方十幾公尺處,炸起沖天的沙柱和碎片。幾個正在衝鋒的身影被氣浪掀翻,像破布娃娃一樣摔進海裡。木村感覺一股灼熱的氣流撲面而來,沙子打在臉上生疼,但他沒有減速,甚至沒有眨眼。
他身後的機槍手,一個叫井上的粗壯漢子,抱著.50口徑的M2HB重機槍,一邊奔跑一邊向岸上掃射。那是從登陸艦上拆下來的,槍管在持續射擊中發紅,彈鏈在空中跳動,彈殼落在海水裡發出嗤嗤的響聲。井上的吼聲壓過了槍聲:「前進!前進!不要停下!」
海灘上,第一批衝上去的人已經和守軍的戰壕絞在一起。
木村看到,在那道用沙袋和木材堆成的防線後面,解放軍士兵們正在拼命射擊。他們的手裡,是蘇製的莫辛-納甘步槍,是波波沙衝鋒槍,是偶爾能看到的捷克制輕機槍。他們的臉上,木村能看到一種他熟悉的東西——恐懼。
那些士兵很年輕。大多二十出頭,有些甚至還是少年。他們從射擊孔裡向外射擊,他們的槍法不差,他們的機槍火力很猛,他們的迫擊炮一直在轟擊海灘。但他們的眼神不對。
那種眼神,木村在瓜島見過,在硫磺島見過,在菲律賓見過。那是活人的眼神——害怕死亡的人的眼神。
第一批日軍已經衝進戰壕了。沒有停頓,沒有臥倒找掩護,甚至沒有猶豫。他們就那樣直挺挺地衝進去,衝進解放軍的火力網,衝進手榴彈的爆炸範圍,衝進刺刀的攻擊距離。前面的人倒下,後面的人踏過他們的身體繼續衝。沒有人閃躲,沒有人後退,甚至沒有人會為倒下的同袍多看一眼。
木村看到,一個右臂已經被機槍打斷的日本兵,用左手抓著一把九八式軍刀,衝進兩個解放軍士兵中間。他沒有喊萬歲,沒有怒吼,甚至沒有表情。他就那樣衝進去,在被刺刀捅進身體的同時,把軍刀不停地捅進他們的肚子。
最後三個人一起倒下了。
旁邊,另一個日本兵的腹部被機槍打穿,腸子都流出來了。他沒有倒下,而是用左手把腸子塞回去,右手端著M2卡賓槍,一邊掃射一邊繼續向前走。他走了七步,打光了彈匣裡最後幾發子彈,打倒兩個解放軍,然後被一發子彈擊中頭部才倒下。
木村衝進戰壕的時候,腳下踩到的不是土地,是屍體。
戰壕裡已經堆滿了人——活著的人,死掉的人,正在死去的人。槍聲、慘叫聲、刺刀捅進身體的悶響、手榴彈爆炸的轟鳴,混雜在一起,像某種來自地獄的交響樂。空氣中瀰漫著硝煙、血腥和糞便的臭味,刺鼻得讓人窒息。
一個解放軍士兵端著上了刺刀的莫辛-納甘,向他刺來。那士兵很年輕,可能還不到二十歲,臉上滿是驚恐,眼睛睜得很大,刺過來的動作雖然標準,但猶豫了——就那麼幾秒的猶豫。
木村側身讓過刺刀,左手抓住槍管,右手的卡賓槍頂住那士兵的肚子,扣動扳機。
三發子彈。
那士兵的嘴張開,想喊什麼,但只吐出一口血。他沒有立刻倒下,而是呆呆地站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肚子上冒血的彈孔,臉上滿是不可置信的表情。他的嘴唇動了動,但沒說完,身體就軟了下去。
木村鬆開槍管,沒有再看那張年輕的臉。
他的左邊,井上的重機槍還在吼叫。井上已經找到了戰壕裡一個拐角處,把M2HB架在沙袋上,向著更深處的解放軍陣地掃射。彈殼叮叮噹噹地落在戰壕底部,堆成一小堆。井上的臉被硝煙熏黑,眼睛瞪得很大,嘴裡還在喊些什麼,但完全被槍聲淹沒了。
突然,井上的身體一震。他的頭部向後一仰,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他的身體在機槍後面僵住,然後緩緩向前撲倒,壓在還在射擊的機槍上。M2HB又掃射了幾秒,槍口抬高,向空中打光了剩下的子彈。
井上的後腦勺,一個彈孔正在冒血。
木村看到這一幕時,正在更換彈匣。他的手上動作沒有停,甚至沒有加速——取下空彈匣,從彈帶上抽出新彈匣,插上,拍一下確保卡緊。整個過程用了不到三秒,和他在訓練場上一樣。
然後他繼續射擊。
他的右邊,一個叫佐藤的中尉正在組織突擊。佐藤的左手已經沒有了——從手腕處齊齊斷掉,用急救包胡亂纏了幾圈,血還在滲。但他右手握著軍刀,指向戰壕前方一個解放軍的機槍巢,那裡有一挺捷克制輕機槍正在瘋狂射擊,壓得這一段戰壕裡的日軍抬不起頭。
「擲彈筒!」
佐藤的聲音沙啞但有力。
兩個日本兵立刻趴下,架起八九式擲彈筒。其中一個的腿上中了彈,褲管被血浸透,但他趴在那裡的姿勢依然標準,彷彿完全感覺不到疼痛。擲彈筒手調整角度,裝彈,發射——一發榴彈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在機槍巢旁邊。
爆炸掀翻了兩個解放軍,機槍停了幾秒,但很快又響了起來,射手換成了另一個人。
「再來!」
第二發榴彈。這一次直接落進機槍巢裡。機槍啞了,連同射手和副射手一起被炸飛。
「前進!」
佐藤揮著軍刀,第一個衝了出去。
木村跟上去。他身邊的日軍也跟上去。沒有人喊萬歲,沒有人怒吼,甚至沒有人說話。他們只是沉默地、機械地向前衝,向著下一個需要被清除的目標。
戰壕的另一端,更多的解放軍正在湧來。
木村看到了他們的臉。那些臉上有恐懼,有驚慌,有不可置信。他們是朱德的兵,是跟國軍打過不少仗的兵。他們應該都見過血,應該打過硬仗,不是那麼容易被嚇倒的。
但現在,他們的眼神不對。
木村知道為什麼。
因為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敵人。
這些日本人不怕死。不是勇敢,不是堅強,不是視死如歸——就是單純的、徹底的、絕對的不怕死。
一個日軍腹部中彈,腸子流出來了,他會一邊把腸子塞回去一邊繼續開槍。一個日本兵雙腿被打斷,他會爬著向前,手裡握著一顆拉了環的手榴彈。一個日本兵已經被刺刀捅穿了胸膛,他會在嚥氣前抓住對手的槍管,讓身後的戰友有機會補刀。
這種事,一兩次是勇敢。八次九次是瘋狂。但當所有人都是這樣,當每一個衝上來的日軍都是這樣,當倒下的屍體和活著的人沒有任何區別——那就不是勇敢,不是瘋狂,而是別的什麼東西。
是死了。
這些日軍,早就死在太平洋上了。現在衝上來的,只是他們的鬼魂。
而鬼魂是不怕死的。
木村的身邊,一個日本兵被機槍掃中,胸口開了幾個血洞。他微微向前傾,然後又端起槍繼續衝。他又中彈,倒下,然後又爬起來。第三次倒下後,他終於沒有再動,但手裡還握著槍,槍口指著前方。
解放軍的機槍手呆住了。他的手指停在扳機上,忘了射擊。他旁邊的副射手拼命搖他:「開槍!開槍!」
然後佐藤的擲彈筒解決了他們。
木村越過那個機槍巢時,看到那個機槍手還沒有死。他的下半身被炸沒了,但他還在呼吸,眼睛還睜著,還在看著天空。他嘴裡在說些什麼,反反覆覆地說,像是某種祈禱,又像是某種無法相信的喃喃自語。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zhShOJYjU
木村從他身邊走過時,補了一槍。
戰壕在向前延伸。木村不知道自己已經衝了多遠,也不知道自己已經打了多少發子彈。他的彈帶已經空了三個彈匣,他的卡賓槍槍管發燙,他的手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他的左肩不知什麼時候中了一槍,子彈穿過去了,沒有傷到骨頭,但每次端槍都會痛。他沒有處理,只是繼續射擊。
他的前面,一個解放軍的軍官正在組織反擊。那人揮著手槍,吼著什麼,身邊集結了大約二十幾個士兵。他們的臉上,恐懼正在被憤怒取代——軍官的作用,就是把恐懼壓下去,把憤怒激起來。
「同志們,跟我上!把這些鬼子趕下海!」
那個軍官衝過來。他的士兵們也衝過來。
兩股人流撞在一起。
木村沒有時間瞄準,沒有時間思考,甚至沒有時間換彈匣。他只是端起槍,對著迎面而來的人影扣動扳機。他打中了幾個人,不知道。然後一個解放軍士兵衝到他面前,端著刺刀捅過來。木村側身,抓住槍管,和那個士兵扭打在一起。
那士兵很年輕,可能不到二十,臉上滿是汗水和驚恐。他的力氣很大,拼命想把刺刀從木村手裡掙出來。木村的手在流血——被刺刀刃劃破的。但他沒有放手。
他們扭打著,摔倒在地上,滾進戰壕的積水裡。那士兵的拳頭打在木村臉上,一下,兩下,三下。木村的頭被打得偏向一邊,嘴裡全是血的味道。但他沒有還手,只是死死抓住那士兵的槍。
因為他的右手,正在摸腰間的手榴彈。
他摸到了。拉了環。然後鬆開手。
那士兵看到木村手裡的東西時,眼睛睜得巨大。他想跑,但木村直接抱著他。手榴彈就被夾住他們兩個中間,他拼命掙扎,手中的槍早已掉在了地上,他用手猛打木村的頭,但木村就是不放手。
三秒。
兩秒。
一秒。
木村沒有閉眼。
他只是看著那個年輕士兵的眼睛,看著那雙眼睛裡的恐懼變成絕望,變成某種他看不懂的東西。然後——
轟!!!
木村沒有感覺到痛。
他只感覺到身體變得輕了,像是被什麼東西托起來,飄在空中。他聽到炮聲,聽到槍聲,聽到吶喊聲,但那些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他看到了灰濛濛的天空,看到了海鷗在飛翔,看到了不遠處的海岸線,那裡還有更多的登陸艇正在衝來。
然後一切都黑了。
西村一郎看到木村和那個解放軍士兵一起被手榴彈炸飛的時候,距離他們只有五公尺。
他被氣浪掀倒,摔在戰壕壁上,又彈回來,趴在地上。他的耳朵嗡嗡作響,什麼都聽不見。他的臉上濺滿了血——木村的血,那個解放軍的血,還有他自己被彈片劃傷的額頭流出的血。
他爬起來。
他沒有去看木村的屍體。因為沒有必要。木村已經死了,完成了他的歸屬。現在輪到西村繼續了。
他的耳朵還在嗡嗡響,但他已經能聽到一些聲音了——槍聲,爆炸聲,還有隱約的萬歲聲,從更遠的地方傳來。他的右手邊,佐藤中尉還在,左手斷了,但還在揮著軍刀。他的左手邊,幾個日本兵正在和解放軍進行白刃戰。他的腳下,是堆疊的屍體——日本人的,中國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
西村端起他的M2卡賓槍。彈匣是空的。他換了一個新的,從一個死去的同袍身上摸來的。那同袍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半閉著,像睡著了一樣。
「前進!」
佐藤的吼聲傳來。
西村跟著吼聲向前。他的腿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失血。他的大腿上不知什麼時候被劃了幾刀,褲子早已被血浸透,每一步都留下一個血腳印。但他沒有停,甚至沒有放慢速度。
他經過一個解放軍的機槍巢。機槍已經啞了,射手和副射手都死了。旁邊蹲著一個日軍,正在用那把捷克制機槍調整角度。那日本兵的半邊臉沒了,血肉模糊,能看到牙齒和顴骨。但他還在調整機槍,還在裝彈鏈,然後扣動扳機,向著解放軍的方向掃射。
西村沒有停下來稱讚他。因為沒有必要。他會繼續射擊,直到他死掉或者子彈打光。這就是他們存在的意義。
戰壕前方,解放軍的抵抗正在變得稀疏。
不是因為他們被打光了——他們的人還很多,坦克還在不遠處集結,蘇聯顧問正在指揮炮兵調整射界。
而是因為他們的士氣正在崩潰。
西村看到,一個年輕的解放軍士兵從戰壕裡爬出來,扔下槍,向後跑。他跑了大約二十米,被一個軍官攔住。軍官一巴掌把他打倒,用槍指著他,吼著什麼。那士兵爬起來,撿起槍,跟著軍官又衝回來。
但他們的腳步慢了。
他們的射擊猶豫了。
他們的眼神,在閃躲。
西村沒有笑。他甚至沒有感覺。他只是機械地端著槍,機械地射擊,機械地前進。他看到一個解放軍士兵在和他對射時,手在抖。他看到另一個解放軍士兵在裝彈時,彈夾掉了兩次。他看到一個解放軍的機槍手,在換彈鏈時,眼睛一直往後看,似乎在找退路。
他們怕死。
而怕死的人,是打不過已經死了的人。
「巴祖卡!」
佐藤的聲音再次響起。
西村停下,蹲下,從背上取下巴祖卡火箭筒。他身邊另一個日本兵幫他裝彈。那日本兵的右手只有兩根手指了——另外三根不知什麼時候被炸沒了,用髒兮兮的繃帶纏著。但他裝彈的動作依然熟練,依然迅速,彷彿那不是他的傷手。
西村瞄準不遠處一個正在調整射界的解放軍迫擊炮陣地。那裡有六門迫擊炮,三十幾個士兵,還有兩個蘇聯顧問正在比手劃腳地指揮。
他扣動扳機。
火箭彈拖著尾焰飛出去,準確地落在迫擊炮陣地中央。
爆炸掀翻了幾門炮,炸飛了十幾個人。那些還活著的解放軍士兵開始往後退,開始跑。那個蘇聯顧問想攔住他們,揮著手槍喊著什麼,但沒有人聽他的。他也開始退,一邊退一邊向後射擊。
「前進!」
西村掛回巴祖卡,又端起卡賓槍。
他踏過迫擊炮陣地的廢墟,踏過那些還在燃燒的炮架,踏過那些還在呻吟的傷兵。他沒有停下來補槍,因為那不是他的任務。他的任務是繼續前進,繼續殺戮,繼續用這具早已死去的軀殼,為後續的部隊撕開更大的缺口。
突然,海面上傳來新的轟鳴聲。
第二波登陸部隊正在接近。大約一千人,乘著LCVP登陸艇,在艦炮和飛機的掩護下,向著這片已經被鮮血染紅的海灘衝來。
西村沒有回頭看。他知道他們會來的。他們會像第一批一樣,踏過屍體,踏過鮮血,踏過那些還在燃燒的殘骸,沉默地、瘋狂地衝上來,然後繼續前進,繼續殺戮,繼續死去。
而他和那些還活著的人,會繼續向前,繼續擴大這個用生命撕開的缺口。
戰壕還在延伸。
槍聲還在轟鳴。
萬歲聲還在繼續。
而西村的眼睛裡,和木村一樣,和所有那些早已死在太平洋上的戰友一樣——
什麼都沒有。
~~上午7:20~~
大連灣的海灘上,第一個缺口正在擴大。朱德的防線還在抵抗,還在反擊,還在用炮火轟擊海灘。但防線上那些年輕士兵的眼神,已經變了。
因為他們終於明白,他們面對的不是人。
是鬼。
是四年前就該死在太平洋上的鬼。
鬼是不怕死的。
鬼只會一直向前,一直向前,直到把活人的世界,也變成地獄。
海面上,第二波登陸艇正在破浪而來。
灘頭上,西村一郎端起卡賓槍,向著下一個解放軍陣地走去。
他的腳下,是自己的屍體。
但他沒有低頭。
ns216.73.217.14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