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鋒縣,河北省。
四月十三日的陽光還沒有完全驅散清晨的薄霧。這個位於北平以南不到兩百公里的小縣城,此刻看起來和中國北方任何一個普通的縣城沒有什麼區別——灰磚的城牆,青瓦的屋頂,街道上已經有了早起的商販,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熱氣,空氣中瀰漫著豆漿和油條的味道。
但如果你走進縣城西邊那座被徵用的四合院,你就會發現,這裡和「普通」兩個字沒有任何關係。
院門口的哨兵穿著國軍制服,但他們站崗的姿勢、握槍的方式、掃視街口的眼神,都和在國軍序列中服役多年的老兵不太一樣。
院子裡,十幾個穿著便裝的人正在忙碌。他們有的在檢查武器,有的在翻閱文件,有的在對著無線電低聲通話。他們的動作很安靜,很有效率,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牆角的桌子上,攤開著一張華北地區的軍用地圖,上面用紅藍鉛筆標註了密密麻麻的記號。
蒙卡特站在那張地圖前面。
他的帝國陸軍上尉制服被一件灰色的國軍風衣遮住了大半,只露出領口的一小截黑色領章。他的臉上沒有表情,淡藍色的眼睛盯著地圖上那個被紅圈標出的位置——赤鋒縣以東五公里,一個叫「柳河屯」的小村子。
「他什麼時候到?」蒙卡特問。
「根據我們放出去的情報,他應該在今天上午九點左右到達柳河屯。」回答他的是帝國情報局亞洲分部的一名特工,中國人,姓林,公開身份是國防部保密局的上校專員。
「他在華北剿總的參謀身份給了他在北平周邊自由行動的權限,但我們還是等了兩個星期才找到這個機會。」
「兩個星期...」蒙卡特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裡聽不出任何情緒,「太久了。」
「沒辦法。」林專員的語氣很平靜,沒有辯解的意思,「郭汝瑰不是普通人。他不僅在剿總有職務,和共軍那邊的聯絡渠道也非常隱蔽。我們花了很長時間才摸清楚他的傳遞方式,然後又花了更長的時間設計了一個他無法拒絕的情報。」
蒙卡特沒有繼續追問細節,他不需要知道。他的任務很簡單——帶人,抓人,把人活著送到該送的地方。至於情報是怎麼來的、為什麼選這個時間、郭汝瑰背後還有誰,那是帝國情報局的事。
「我的人到了嗎?」他問。
「到了。六個人,現在應該已經在柳河屯外圍就位了。」
蒙卡特點了點頭。骷髏總隊——恩斯特總督直轄的情報特種作戰部隊,每一名隊員都是從黨衛軍各單位中精挑細選出來的,受過跳傘、潛水、爆破、滲透、暗殺、多國語言等全方位的訓練。負責幫助帝國情報局和蓋世太保完成不見得光的任務
蒙卡特走到院子裡,點了根煙。他抽煙的時候沒有什麼特別的姿勢,就是很普通地叼著,瞇著眼睛看向東邊的天空。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光線穿過薄霧,把整個縣城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長官。」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他轉頭,看到一個穿著國軍士兵制服、但明顯不是中國人的年輕人站在那裡。那人的臉上有幾道淡淡的疤痕,眼神很沉,肩膀很寬,站姿像一根釘在地上的鐵棍。
「骷髏總隊,阿德爾中士。」那人自我介紹,聲音低沉,帶著德國南方口音的國語說得很慢,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們已經確認了目標的路線,他會從北平坐火車到保定,然後換乘汽車向東,預計在八點四十分左右經過柳河屯東側的公路。」
「火車上動手會更簡單。」蒙卡特說。
「火車上有太多平民。」阿德爾中士的語氣很平淡,「而且火車站可能有共軍的便衣。我們不想打草驚蛇。」
蒙卡特又吸了一口煙。他同意這個判斷。郭汝瑰在華北剿總的職位讓他擁有了在北平周邊自由活動的權力,但他同時也是共產黨安插在國民政府核心的頂級間諜。他的警覺性不是普通特務能比的,任何一絲異常都可能讓他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們的計畫是什麼?」
「公路。在那個小村子外面,有一段兩公里長的直道,兩側都是農田,沒有藏身之處。我們的人會在道路兩側的田地裡埋伏,等他經過的時候,用車輛前後堵住,然後強行抓捕。」阿德爾中士頓了頓,「按照情報局的要求,盡量活捉。」
「盡量。」蒙卡特強調了這兩個字。
阿德爾中士點了點頭。他當然知道「盡量」是什麼意思——活的最好,死的也行。不能讓他跑掉,不能讓他傳出任何消息。
「時間呢?」
「8點40分到50分之間。」阿德爾中士看了一眼手錶,「還有一個半小時。」
蒙卡特把煙頭扔在地上,用靴子踩滅。他轉身走回屋子,從桌上拿起自己的武器腰帶繫好,然後把那件灰色風衣的扣子一顆一顆扣上。
「走吧。」他說。
林專員沒有跟上去。他的任務到這裡就結束了——提供情報,安排抓捕環境,剩下的事情是蒙卡特和骷髏總隊的。他站在院子裡,看著蒙卡特和阿德爾中士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然後拿起桌上的無線電耳機,調到一個特定的頻率。
「我是林,所有人已就位,行動開始。」他用德語說。
8點40分
柳河屯
郭汝瑰乘坐的汽車是一輛美製威利斯吉普,車身上沒有任何標誌,擋風玻璃擦得很乾淨。開車的是一個年輕的國軍士兵,坐在副駕駛的是他的「聯絡員」——一個自稱從保定來的商人,說是幫他調查華北國軍的物資補給路線。
當然,那個商人是帝國情報局的人。
郭汝瑰坐在後座,手裡拿著一份地圖,看起來在看路線,實際上在想事情。他今年41歲,面容清瘦,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中級參謀。沒有人會想到,這個在華北剿總辦公室裡埋頭寫報告的人,是共產黨安插在國民政府內部級別最高的間諜之一。
自六月停戰令後,由於國民政府按美國要求撤出東北,放棄了唾手可得的哈爾濱,導致士氣大跌,這時起,從他手中傳出去的情報,間接導致了國民政府之後在華北戰場上的多次失利。他沒有開過一槍,沒有殺過一個人,但他的作用超過了幾個軍。
而今天,他接到了一個他無法拒絕的消息——國軍在華北的一條秘密補給線出了問題,需要他親自去確認。消息的來源是他最信任的聯絡渠道,傳遞的方式是他在過去兩年中使用過無數次的密碼和暗語。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他不知道的是,這個「消息」是一個月前由帝國情報局亞洲分部的一名前日本關東軍密碼專家親自設計的。那名專家在滿洲國時期就是偽滿警察廳的密碼顧問,投降後被帝國情報局收編,成為亞洲分部最有價值的情報分析員之一。
他用郭汝瑰自己的密碼體系,編織了一個完美的陷阱。
吉普車在土路上顛簸前行,兩側是還未播種的農田。田裡有一些早起幹活的農民,彎著腰,頭也不抬。如果郭汝瑰仔細觀察,他會發現那些農民的動作和真正的農民不太一樣——他們彎腰的角度太一致了,他們手裡的工具太乾淨了。
但他沒有觀察。
因為他的注意力被前方出現的一輛卡車吸引了。那輛卡車停在路中間,車頭蓋打開了,一個穿著軍裝的人趴在引擎蓋上,似乎在修車。卡車兩側各站著兩個人,手裡沒有拿武器,看起來是在幫忙。
郭汝瑰的心裡警鈴響了一秒。
但也只響了一秒。
就在這一秒,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槍聲,不是爆炸聲,而是輪胎碾過某種金屬的聲音。他低頭看去,看到一根鋼索從覆蓋了整個路面的泥土中彈起來,纏住了吉普車的兩個後輪。
司機猛地踩下剎車,吉普車在土路上滑行了幾公尺,橫著停在了路中央。
「下車!」
那個自稱商人的「聯絡員」突然大吼一聲,從懷裡掏出一把手槍,指向郭汝瑰的頭。郭汝瑰沒有動。他坐在那裡,看著那個商人的臉,看著那張臉上和善的表情被冷酷取代,看著那雙眼睛裡再也沒有一絲溫度。
他懂了。
司機沒有懂。那個年輕的國軍士兵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手還放在方向盤上,嘴巴張開,似乎想問「怎麼了」。然後他看到了從卡車後面衝出來的那幾個人——
他們穿著國軍制服,但他們的動作太快了。不是跑步,是衝刺,是帶著殺意的、精準的、沒有任何多餘動作的衝刺。四個人從卡車兩側包抄上來,兩個人從田裡站起來——就是那些「幹活的農民」。
不到十秒,吉普車被圍住了。
「郭參謀。」一個聲音從卡車方向傳來。蒙卡特從卡車後面走出來,手裡沒有拿武器,灰色風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請。」
郭汝瑰看著他。他看到了那張歐洲人的臉,看到了那雙淡藍色的眼睛裡的冷靜和漠然,看到了他身後那些人的姿態——那種只有在戰場上殺過人、並且不介意再殺幾個的姿態。
他沒有反抗。
他只是慢慢地從吉普車上下來,把手裡的公文包放在地上,然後把手舉到胸前。不是舉手投降,是把雙手放在對方能看到的位置——一個專業的、不給對方任何理由開槍的姿勢。
「你們要帶我去哪裡?」他問。
蒙卡特沒有回答。他朝旁邊點了點頭,兩個骷髏總隊的士兵走上前,一人一邊抓住郭汝瑰的手臂,動作熟練地將他的雙手綁在身後。
「他的公文包。」蒙卡特看了一眼那個被放在地上的包
一個情報局的特工蹲下來,打開公文包。裡面有幾份文件、一支鋼筆、一個筆記本、一包香煙、一盒火柴。特工一件一件地拿出來,翻開筆記本,一頁一頁地看,然後把鋼筆擰開,檢查筆管裡有沒有藏東西。
「乾淨。」他說。
蒙卡特點了點頭。他走到郭汝瑰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這個瘦削的中年男人穿著合身的軍裝,臉上沒有一絲慌張。不是裝出來的冷靜,是真的不慌。
「帶走。」蒙卡特說。
吉普車被推到路邊。那輛卡車的引擎蓋被放下來,引擎發動,載著郭汝瑰和六個骷髏總隊的士兵,沿著土路向南駛去。蒙卡特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手裡握著一把手槍,槍口始終對著後座。
車廂裡沒有人說話。
郭汝瑰坐在兩個士兵中間,雙手被綁在身後,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似乎想說點什麼,但最後什麼也沒說。
他大概在想,這些人是誰?國民黨什麼時候有了這樣的部隊?他們的動作、他們的裝備、他們的組織性,不是保密局和黨通局那些特務能比的。
但他沒有問。因為他知道,問了也沒用。
卡車開了四十分鐘,開到了一個蒙卡特不知道名字的小鎮。鎮外有一座被廢棄的倉庫,周圍是空地,沒有住家。倉庫門口停著三輛黑色的轎車,車牌是南京的。
郭汝瑰被押下車,帶進倉庫。
倉庫裡面被簡單地改造過——幾盞白熾燈從屋頂垂下來,照亮了中間一塊空地。空地上放著一把木頭椅子,椅子前面是一張桌子,桌子上有一個錄音機、幾份文件和一杯水。
牆角站著兩個人。一個是林專員,另一個是蒙卡特沒見過的中年人,穿著中山裝,戴著圓框眼鏡,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你們有兩個小時。」那個中年人說。他的國語帶著明顯的浙江口音,說話的語氣像一個大學教授,「兩個小時後,他必須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乾淨,不留痕跡。」
蒙卡特看了一眼手錶。
9點25分
「兩個小時。」他重複了一遍。
那個中年人沒有再說話,轉身走出了倉庫。林專員留下來,坐在桌子的旁邊,打開了錄音機。
「從現在開始審訊。」林專員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念一份例行公事的報告,「目標人物:郭汝瑰,化名……」
郭汝瑰坐在那張木頭椅子上,雙手被解開了。他的面前是那杯水,但他沒有去喝。他的眼睛看著林專員,又看著蒙卡特,最後落在牆角那盞白熾燈上。
「你們不是保密局的人。」他說。
「這不重要。」林專員說,「重要的是,你知道我們為什麼找你。」
郭汝瑰沒有回答。
「你在華北剿總的職務,你傳遞出去的情報,你的聯絡渠道,你的上線和下線。我們都知道。」林專員的語氣依然平靜,「所以不要浪費時間。你有兩個選擇——配合,或者不配合。配合,你還可以談條件;但不配合……」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郭汝瑰聽懂了。
他沉默了很久。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聲都很清晰。白熾燈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光線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眼鏡片反射成一塊白色的光斑。
「我的家人呢?」他終於開口了。
林專員看了蒙卡特一眼。蒙卡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這不是他的問題——這是情報局的事。他只負責把人活著帶進來,至於怎麼問、問出什麼、問完之後怎麼處理,那是別人的工作。
但他知道一個事實:郭汝瑰的家人,在南京,被「保護」得很好。
早在兩個星期前,帝國情報局就已經鎖定了郭汝瑰的全部社會關係。他的父母、妻子、孩子、親戚、朋友、同事——所有和他有過接觸的人,都在一份長長的名單上。
有些人已經被監視。有些人已經被控制。有些人,已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這些事情,郭汝瑰不知道。但他大概也能猜到。
「你的家人會得到妥善的安置。」林專員說。這句話說得很模糊,「妥善的安置」可以是很多意思——可以是保護,可以是軟禁,也可以是……
郭汝瑰又沉默了一陣。
然後他開始說話。
他的聲音不大,語速不快,像在講述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情。他說了他在黃埔軍校的經歷,說了他在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的學習,說了他如何被共產黨吸收,說了他在國民政府內部的任務,說了他在過去兩年中傳遞出去的情報。
林專員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問。他問得很細,不是問那些帝國情報局已經知道的東西——他問的是那些帝國情報局不知道的。
聯絡方式、密碼本的位置、備用聯絡渠道、其他潛伏者的身份。
郭汝瑰一個一個地回答。不是因為他怕死——他選擇了這條路,就做好了死的準備。而是因為他知道,他的家人還在南京。而他對面坐著的這些人,不是保密局那些可以講條件、可以討價還價的特務。
他也知道,那怕他甚麼都不說,他們也有無數種他想不到的方法可以強行撬開他的嘴。
他們是另一種人。
一種他從來沒有見過的人。
上午10點45分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QTBXutrjU
審訊結束了。
林專員關掉錄音機,把桌上那份寫滿了字的筆記本合上,放進一個牛皮紙袋裡。他站起來,看了一眼蒙卡特。
「一小時多一點,剛剛好。」他說。
蒙卡特點了點頭。他走到郭汝瑰面前,看著這個瘦削的中年男人,他的眼睛有點紅,大概是因為太累了,或者因為白熾燈的光線太強。
「還有什麼要說的嗎?」蒙卡特問。他不應該問這句話——這不在他的任務範圍內。但他還是問了。
郭汝瑰抬起頭看著他。
「你們是誰?」他又問了一遍。這一次,他的聲音裡有了某種蒙卡特聽不懂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絕望,更像是一種職業性的好奇。一個間諜對另一個間諜的好奇。
「這不重要。」蒙卡特用他之前回答過的話回答了他。
他轉身走出倉庫。
身後,他聽到了一聲很輕的響動。不是槍聲——槍聲太吵了,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是一種更安靜的聲音,像是某種金屬工具被使用時發出的悶響。
他沒有回頭。
蒙卡特站在倉庫外面,點了一根煙。陽光已經完全驅散了薄霧,天空很藍,風很輕。遠處的田野裡,有人在犁地,牛走在前面,人跟在後面,慢悠悠的,像一幅畫。
如果不是這間倉庫,如果不是倉庫裡正在發生的事,這個上午看起來和中國無數個普通的上午沒有什麼區別。
阿德爾中士從倉庫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垃圾袋。袋子很沉,像是裝滿了東西。他把袋子放進一輛黑色轎車的後備箱,然後關上箱蓋,拍了拍手上的灰。
「乾淨了。」他說。
蒙卡特點了點頭。他知道「乾淨」是什麼意思——郭汝瑰這個人,從這個世界上被「清理乾淨」了。沒有屍體,沒有血跡,沒有痕跡。就像他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當然,真正的工作才剛剛開始。郭汝瑰在審訊中交代的名單、聯絡方式、密碼本位置——這些東西會被送到南京,由帝國情報局亞洲分部進行分析、驗證、然後執行。有些人會被逮捕,有些人會被殺,有些人會被策反。
在這一個月中,像郭汝瑰這樣的「大魚」,帝國情報局已經抓了不止一個。
有些人是在辦公室裡被帶走的。有些人是在家裡吃飯的時候被敲開門的。有些人是在外出執行任務的路上失蹤的。還有一些人,連失蹤都算不上——他們只是某一天沒有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然後再也沒有人見過他們。
每一個人都有不同的處理方式。有些被審訊,有些被直接處決,有些被關進南京的秘密監獄——那些監獄的牆壁很厚,窗戶很小,門永遠是鎖著的。
而所有這一切,都是在「國防部保密局特別行動組」的名義下進行的。對外,他們是蔣介石親自授權的秘密單位;對內,他們是帝國情報局的一個部門。
沒有人知道他們真正的身份。
沒有人知道他們背後是誰。
蒙卡特把煙抽完,踩滅,然後上了那輛黑色的轎車。車子發動,沿著土路駛向南京的方向。車窗外的田野一片寧靜,農民還在犁地,牛還在慢悠悠地走。
他閉上了眼睛。
不是因為累——他不累。只是不想再看那些風景了。因為他知道,在那些看起來平靜的田野下面,在那些看起來普通的村莊裡面,還有更多的「郭汝瑰」在等待著被清理。
而他的工作,才剛剛開始。
四月十三日上午,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東北戰場的時候,在華北、華中、華南、西南——在全國民政府控制下的每一塊土地上,同樣的事情正在發生。
帝國情報局亞洲分部的行動不是一天兩天了。
從1948年跟國民政府合作開始,他們就以「國防部保密局特別行動組」的身份,在全國範圍內展開了一場大規模的清剿行動。目標只有一個——清除共產黨安插在國民政府內部的所有潛伏人員。
行動的代號很簡單:「清道夫」。
「清道夫」的戰術很簡單——釣魚。
帝國情報局有的是錢、有的是人、有的是技術。他們用共產黨自己的密碼體系設計陷阱,用共產黨的聯絡渠道傳遞假情報,用幾個月的時間慢慢收網。一條魚上鉤了,就順著那條魚摸到下一條魚。一個聯絡站被端了,就從那個聯絡站的文件裡找到下一個聯絡站。
有時候他們用真的情報來釣魚——那些不重要的、不會影響大局的小情報,讓共產黨嚐到甜頭,然後放一個大的、假的、能要命的。
有時候他們用假的情報來釣魚——那些看起來很重要、實際上毫無價值的東西,讓潛伏者暴露自己的位置和渠道。
有時候他們什麼都不用——只是在那個固定的聯絡點等著。因為他們已經從某個被捕的共諜嘴裡知道了那個聯絡點的位置和時間,然後他們就在那裡等著,等下一條魚自己游過來。
大魚,他們會抓。活的,帶回南京審訊。審完了,該殺的殺,該關的關,該策反的策反。
小魚,他們直接殺。不需要審訊,不需要浪費時間。一個子彈,一把刀,一根繩子——什麼都行。乾淨,不留痕跡。
從1948年到現在,帝國情報局亞洲分部已經抓捕了超過三百名共產黨潛伏人員。當中不缺乏大魚,像是錢壯飛、李克農、胡底、熊向暉、陳忠經、申健、羅青等等...
郭汝瑰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南京, 國防部保密局大院
院子裡停著一排黑色的轎車,車門上沒有任何標誌。車與車之間,站著全副武裝的警衛——不是國軍的憲兵,是帝國情報局的直屬警衛隊。他們穿著國軍制服,但站姿、眼神、握槍的方式,都和在國軍序列中服役的士兵不太一樣。
院子深處,一間沒有窗戶的房間裡,幾個人正在開會。
長桌的這一頭,坐著一個五十歲的中國人,穿著中山裝,面色嚴肅。他是鄭介民,保密局的創建人、戴笠的繼承者,也是帝國情報局亞洲分部在中國除蔣介石以外的最高級別合作夥伴。
長桌的那一頭,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歐洲人。他的軍銜是中校,帝國情報局亞洲分部副主管,一個在歐洲、美國、蘇聯都執行過任務的資深特工。他的臉上沒有表情,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正在低頭閱讀。
「郭汝瑰已經處理了。」那個歐洲人說,把文件翻到下一頁,「他的交代很全面。我們已經拿到了華北地區地下聯絡網的全部名單。」
「有多少人?」鄭介民問。
「四十七個。分佈在北平、天津、保定、石家莊。其中有十二個在國民政府內部任職,軍官六個,文官五個,還有一個在保密局。」歐洲人抬起頭,看著對面那個人,「你們的內部也需要清理。」
鄭介民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他當然知道保密局內部有共產黨的潛伏人員——他做了一輩子的反間諜工作,這點判斷力還是有的。但「知道」和「確認」是兩回事。
「名單給我們,我們來處理。」他說。
「不行。」歐洲人的語氣很平靜,但不容置疑,「總督的命令很明確。這個任務由我們主導,你們配合。任何一個目標都不能漏掉。」
房間裡沉默了幾秒。
鄭介民沒有再爭辯。他知道這些德國人的規矩——他們不討價還價,不商量,不讓步。
他們只執行。
「還有什麼?」他問。
歐洲人從文件夾裡抽出另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這是上個月的行動報告。我們在全國範圍內抓捕了八十七名嫌疑人,其中四十一人已經確認身份,二十九人正在審訊,十七人被處決。」他的手指在文件上點了點,「這個數字比上個月增加了30%。按照目前的速度,我們預計在下個月之前,共產黨在國民政府內部的潛伏網絡將被徹底摧毀。」
「徹底?」那個負責人重複了這個詞,語氣裡帶著一絲懷疑。
「徹底。」歐洲人說,「至少在我們能觸及到的範圍內。」
他沒有說的是,「能觸及到的範圍」並不等於「全部」。共產黨的地下工作體系龐大而複雜,帝國情報局再厲害,也不可能在幾個月內把所有潛伏者都挖出來。但他們不需要挖出所有人——只需要挖出足夠多的人,讓剩下的那些人不敢動、不能動、無法動。
當所有人都知道「保密局特別行動組」不是吃素的時候,那些還沒有暴露的潛伏者就會自動進入休眠狀態。他們不會再傳遞情報,不會再聯絡上線,不會再有任何動作。
而一個停止工作的間諜網,和一個被摧毀的間諜網,在實戰效果上沒有太大差別。
這就是「清道夫」行動的真正目的——不是把每一個共產黨潛伏者都抓出來,而是在國民政府內部建立一個「不安全」的環境,讓共產黨的情報網無法正常運轉。
而這個目標,正在一步步實現。
南京, 帝國情報局亞洲分部
辦公樓是一棟不起眼的三層建築,位於南京市區的一個普通街區,門口掛著「國防部保密局特別行動組」的牌子。周圍的居民不知道這棟樓裡在做什麼,只知道進出的人都穿著便裝,面色嚴肅,從來不和鄰居打招呼。
三樓的辦公室裡,亞洲分部的主管正在閱讀一份剛從總部傳來的電報。
電報很長,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兩頁紙。
但核心內容只有一個——總督閣下對「清道夫」行動的進展表示滿意,但同時亦提醒:不要因為在中國的順利而放鬆警惕。在德國、英國、日本的CIA滲透、美國本土與FBI和軍情八處的對抗,以及蘇俄內戰中對蘇聯國家安全部的反制,才是帝國情報局的核心任務。中國戰場的輔助工作,必須在不影響主線任務的前提下進行。
主管放下電報,揉了揉太陽穴。
他當然知道總督的意思。中國的情報工作相對於歐洲和美國來說,簡直就是甜點——不是說不重要,而是說難度不在一個級別上。
共產黨的地下工作雖然龐大,但他們的技術手段落後,加密方式原始,人員訓練參差不齊。而帝國情報局對付的CIA,是全世界最頂尖的情報機構;他們對付的FBI、軍情八處、蘇聯國家安全部,是全世界最強大的反間諜機器。
相比之下,在中國的這些所謂「潛伏特工」,在帝國情報局的專業人士眼裡,簡直就是業餘愛好者。
但「甜點」不等於「不需要用心做」。總督的命令是「清理乾淨」,那就必須清理乾淨——不管是在柏林、倫敦、華盛頓,還是在南京、北平、赤鋒縣。
一絲失誤都不能有。
因為黨衛隊的一家三兄弟——帝國情報局、蓋世太保、骷髏總隊——在帝國內部受到的「關注」並不少。剛剛鎮壓了國防軍兵變的黨衛軍想從他們手裡奪走總督的賞識,文官集團想削弱他們的權力,經濟部門、科研部門——每一個部門都想分走一杯羹。
任何一個失誤,都會成為被攻擊的理由。
所以他們必須完美。
主管拿起桌上的鋼筆,在電報的末尾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後他打開抽屜,拿出一份新的文件,開始起草對「清道夫」行動下一步工作的指示。
他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南京城的天際線,夕陽正在西沉,把整個城市染成了金紅色。
遠處的街道上,一輛囚車正緩緩駛過。車身是灰色的,沒有窗戶,只有後面一個小小的通風口。車裡裝滿了人——那些在過去幾天的行動中被抓捕的嫌疑犯,從華北各地運往南京的秘密監獄。
囚車後面,還跟著一輛。再後面,還有一輛。
連綿不絕。
他看著那些囚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然後他轉身,回到辦公桌前,繼續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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