淒雨蝶 - 三、斷絃殘翅

｢紋兒！又在發呆！米都燒糊啦！｣嬤嬤的斥喝聲傳來，爐邊的少女回過神，看著焦糊的米飯嘆了口氣。

又搞砸了啊……又要受罰了。

嬤嬤看著呆愣的女孩，忍不住搖了搖頭。

這個紋兒是兩個月前來的，性子一直是這副木訥笨拙的樣子，常常放空發呆，做什麼都能搞砸，責罵挨打都改不了，實在不知道還能拿她怎麼辦了。

偏偏老爺又不讓遣散這丫頭，只能讓她幹些簡單的活。

｢這都第幾次了……你能不能上點心啊。｣嬤嬤一邊碎碎念一邊替她收拾，少女呆愣地站在一旁看著，目光呆滯，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上官雯，或者說是楊瑄紋，來到楊家後便一直是這副丟了魂的模樣，她的心已在那夜隨著她的家人們死去了，現在的她只是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

｢上官雯｣死了。

少女木然地聽著嬤嬤的指責，心不在焉地抬頭看向天空。

｢紋兒！你有沒有在聽？｣嬤嬤見她那副分心的樣子，氣憤地推了她一下。｢犯錯事還不認真聽！罰你今晚去睡柴房聽到沒？｣

楊瑄紋收回視線，輕輕點了點頭。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她自暴自棄的想著。

她不怕受罰，應該說懲罰與否對她的意義已經不大了。她最怕的是……。

視野突然陷入一片黑暗，明明身處楊府內卻彷彿被拖入陰影之中。

眼尾瞄到四周聚集了幾個婢女，圍著她竊竊私語，指指點點的。

腦中自動出現他們的聲音，震耳欲聾：

｢看看她，還當自己是大小姐呢。｣

｢真可笑，我看他那雙手根本沒碰過這些雜事吧。｣

｢好不要臉，什麼都做不來還想假裝奴婢逃生？那些為她死的人們真可悲，救下了一個廢物。｣

｢嬌生慣養的小公主，憑什麼她能活下來？其他人都死了，為什麼她能獨活？｣

是啊，憑什麼她能獨活？憑什麼上官家其他人都得死？她只是個什麼都不會的大小姐啊……。

無盡的絕望和痛苦吞沒了內心，少女踉蹌了一步，轉身逃跑。

｢欸？紋兒？紋兒！你去哪啊……｣嬤嬤的呼喊被腦中的聲音掩蓋，楊瑄紋不停奔跑著，只想逃離那些令她畏懼的質疑。

她的視野被瀰漫的黑暗遮蔽，雙腿賣力奔跑著，也不知要跑去哪，只要能遠離那些聲音就好。

｢不是我……拜託……｣她氣喘吁吁，摀著耳朵喃喃念著。

夜夜糾纏她的惡夢，追到了現實。

她看見那些上官家的家人們慘死在官兵的刀下，渾身浴血，抓著她吼：｢為甚麼你還活著！｣

一片黑暗中，上官弘慈祥和藹的面容變得猙獰扭曲，滿頭是血，倒在她面前，痛苦呻吟著。

｢阿雯……爺爺好疼啊……為什麼要丟下爺爺呢……？｣

少女緊閉雙眼，抱頭痛哭。

｢我沒有！不是我！爺爺……嗚嗚嗚……。｣

腳下一絆，少女跌倒在地。

她爬不起來了，沉浸在黑暗中無聲啜泣。

｢我受不了了……明明是你們拋下我的！什麼都不說就把我扔到這裡來當婢女……我什麼都不會啊！｣

少女哭得梨花帶雨，喊得撕心裂肺，所有憋在心裡的委屈、恐懼、不安、絕望在這一刻宣洩而出。

一雙纖纖玉手在各種家務下變得粗糙，那張曾令無數世家公子傾心的青春容顏也變得蒼白憔悴，兩隻靈動的雙眼變得空洞無神，而那顆曾懷揣著美好夢想的少女心早已支離破碎。

為什麼上天如此不公，要讓一個明珠碧玉的女孩從金枝玉葉的世家大小姐，淪落到家破人亡、寄籬人下的丫鬟？

她明明，什麼也沒做的吧。

再美麗的蝴蝶，一旦被撕碎了雙翅，就再也飛不起來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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