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月行 - 第四十章.劍開沉霧

金鑾殿上，百官列班，衣袍如墨海般起伏。冬日光影透過高窗灑落，斑駁如畫，與風雲詭譎的朝局交織。

江璃月一身素衣立於殿中央，神情沉靜，眼神堅定。她身後無一人伴隨，面對滿殿百官與千百雙打量的目光。有冷漠，有譏誚，也有疑惑與不屑。

她未曾退卻，宛如雪中孤松，靜立於眾聲交會的漩渦之中。

皇帝端坐御座之上，目光掃過殿內諸臣，最終落在她身上，聲音低沉：「江璃月。」

「臣女在。」

「可知朕為何召妳回京？」

江璃月俯首低頭，聲音清晰而不卑不亢，響徹大殿：「臣女知罪。疫災期間，違律行商、擅自施政，理當受罰。」

殿中微起波瀾，低聲議論此起彼落。

江璃月語調未變，接道：「但若當時照章不動，只怕萬千百姓，無一人生還。臣女不悔所為，願意伏法，只求陛下能重新審視律條是否合宜，莫讓同樣的悲劇再度發生。」

此言一出，朝堂頓時喧嘩。數位大臣當場出列，面色不善，聲聲怒斥：

「大膽！婦人干政已屬大忌，竟還敢求改律法？妳可知此言何等輕慢朝綱？」

「臣認為，若人人皆可憑『情勢緊急』而違律，律法便不再有約束之力！」

「她非官身，竟在災中擅自決斷，這種行徑豈非鼓動天下婦人仿效？」

江璃月依舊無懼，目光平靜地迎向那些憤怒的臉孔，語氣堅定且清晰：「律法，從來不是絕對的公理。律法由人所立，也應為人所用。臣女曾親眼目睹，有女子被賣入黑市，只因律條不允其自立戶籍。臣女亦曾親身經歷，疫災之中萬民待援，卻因律法掣肘，幾近滅絕……若律法淪為枷鎖，使百姓無以為生，使女子永困於牆內，那麼，這律法又有何意義可言？」

話音未落，又有老臣震怒：「妳不過一介女子，竟敢妄議律條！若今日為妳開口子，他日是否販賣人口也可稱『情有可原』？律法一破口，天下皆亂！」

「此言分明是蠱惑民心！臣以為，江家若要保清譽，就應自行處決此女，以正風紀！」

保守派聲浪此起彼落，殿內爭辯激烈，氣氛劍拔弩張。

就在此時，一道冷靜清晰的聲音，突兀地斬斷了嘈雜：

「陛下，臣有話要說。」

眾人一怔，只見大理寺卿顧行止出班而出，神情冷靜，步履沉穩。

他朝皇帝一拱手，道：「江璃月雖違律，然其所為乃出於救災，亦自請伏罪，並無私圖。她所言之事，攸關律法與民情，當慎重對待。臣請由三司會審，詳議此案，不枉不縱。」

此言一出，原本觀望的大臣漸有動搖，有改革派官員附聲稱「應詳審之」，也有尚書級官員遲疑點頭：「不可因人廢言。」

但保守派立刻反駁，聲聲鋒利如刃：

「今開此例，日後是否可讓農婦上殿議政？律法一破，天下必亂！」

「妄議朝政、鼓動變法，不是年少輕狂，便是別有居心！」

局勢一時陷入拉鋸，誰也不肯讓步半分。

皇帝自始未發一言，此時終於抬手示意，殿內驟然歸於寂靜。他望向殿中一人，緩聲問道：「禮部尚書，你怎麼看？」

眾臣一愣。這話極為敏感，因為江璃月，正是江嶽之女。

江嶽自列中緩步而出，望向江璃月，目中情緒複雜，但最終只剩沉穩如山。他抱拳俯身，語調平靜：「家法不可廢，律法不可亂。但此案關係重大，事涉朝綱與法理。臣請撇開私情，望陛下慎思。」

他既未責斥女兒，也未為其開脫，而是將態度懸於公道與中立之上，分寸拿捏得當。

皇帝靜靜望著他片刻，神情難辨。隨即，輕敲龍案，緩緩開口：

「江璃月之言，朕已聽明。」

「律條之改，非朝堂一語可定，須由大理寺、禮部、刑部三方共審，方能裁決。」

「此案未明之前，江璃月暫由大理寺代為看管，不得假釋、不得干預。」

此言既不定罪，也未赦免，留出足夠空間，為未來留一線轉圜。

江璃月俯身領旨，語氣篤定：「臣女遵命。」

退朝鐘聲響起，殿門緩緩開啟。

一道陽光穿過厚重雲層，恰好落在她身上。

她挺直背脊，步履堅定，穩穩踏出金鑾殿。身後議論仍未止息，但她的腳步未曾紊亂。

她知道，真正的戰場，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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