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月行 - 第三十九章.沉牆之外

京城的冬日天光薄冷，尚書府的大門依舊厚重沉穩，靜靜矗立在風雪之中。

江璃月立於門前，一襲素衣，神情沉靜如山。門前家僕見了她，一時間竟不敢通報，片刻後才低聲道：「老爺在書房。」

她頷首，邁步入內。院中景色依舊熟悉，與記憶中相比卻多了幾分冷清與陌生。她望向曾經居住的院落，廊下那幾張自製的木椅與小几早已撤去，只餘空落落的台階。

寒風掠過，庭中枝頭僅存的幾片枯葉颼颼落下。

她推開書房的門。

禮部尚書江嶽坐在案後批閱奏疏，聽見聲響，只抬眼淡淡看了她一眼，語氣冷然：「還知道回來？」

江璃月走進門，行禮，聲音平靜：「女兒奉命回京，自當先來拜見父親。」

江嶽筆鋒一頓，冷笑一聲：「拜見？這些年妳都在哪裡？西境疫災也好，中原行商也罷，哪樣不是忤逆祖訓？妳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江璃月抬眼望向他，語氣不卑不亢：「我記得。正因為是江家之女，我才不能坐視不理。」

江嶽神情一沉，語氣更冷：「婦人不得干政，不得行商。妳讀那麼多書，全讀到哪兒去了？」

她未退反進一步，聲音堅定：「律條從不是公理。若它成了枷鎖，讓百姓無安，讓女子終生困於牆內。那這律法，便該改。」

江嶽驟然起身，袖袍掃落案上奏章，怒聲道：「妄議朝政！江璃月，從今日起妳不得再踏入朝堂半步，回妳該待的地方去，永不許歸京！」

屋內一片死寂。

江璃月站得筆直，眉眼無懼。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江雲廷快步入內，語氣克制卻堅決：「父親，妹妹這幾月的所作所為我都知曉。西境能保住數萬性命，她功不可沒。就算律法森嚴，也該為這樣的人開一線生機。」

江嶽轉向兒子，怒氣更盛：「你也要與她一樣蠻妄？江家要的是清譽！你們卻把江家的名聲放到哪裡去了！」

江雲廷神色冷靜，語氣緩慢卻堅定：「若清譽必須以麻木為代價，那這名聲，不要也罷。」

江嶽怒火中燒，終是拂袖重重坐下，聲音壓得極低卻不容抗拒：「滾出江府，不許我再見到妳！」

兩名侍從立刻從門外進入，站在一旁，準備送客。

這時門外又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江璃月轉頭，只見母親站在門邊，雙手緊攥著一小包糖。她眼眶泛紅，身形微顫，卻始終不敢踏進半步。

江璃月走近時，她顫聲說：「天涼了……記得加件衣裳。」

江璃月輕聲道：「謝謝娘。」語氣平靜，眼神卻柔和。

她走出府邸，祖母的院門仍緊閉。她學木工那年，祖母第一次對她發了火，從此之後，她院子的門再也沒為我開過。

走到府門前，一人快步而來，是她的大哥江雲延。他遞給她一只精緻的食盒，語氣溫和：「這是剛做好的桂花糕。我聽說妳今日會回京，便讓廚房準備了些你愛吃的。」

江璃月接過，眉眼微彎，半是玩笑地說：「還是兄長最好了，連我愛吃什麼都還記得。」

江雲延笑了笑，伸手輕拍了拍她肩，又像想擁她一下，最終還是克制，只低聲道：「小心些。」

她點頭：「知道了，你快回去吧。」

江雲延不再多言，轉身回府。

角落石燈下，一人撐傘走來，是凌安。他走到她身旁，輕輕撥開她肩上的雪花，語氣溫柔：「走吧。」

江璃月回望江府一眼，轉身離去，再未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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