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開》 - 掙脫

每次遇到糟糕的事情，他的第一個反應是想拿起刀子劃開頸部的皮膚，確認裏頭是不是真的有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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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是把繩子綁在天花板確認高度，將脖子勒緊憑藉窒息來忘卻一切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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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的事物已然和他毫無關係，即使身處在安全的家中仍失去身體的控制能力，大腦不斷釋放悲傷痛苦的訊號，不斷告訴他該結束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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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有人的靠近中斷這無止盡的思緒，那人伸出手來，骨節分明的指尖穿過後腦的髮絲，江澄恍然的掙扎起來，他還來不及反應，對方牢牢地將他按在火熱厚實的胸膛，他抬起頭來，看清那人的容貌後頓時睜大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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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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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澄木訥地轉動眼珠，眼中無喜無悲，直到李子赫緩而慢地輕聲說回家二字，他的眼眶不自覺地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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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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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他曾幻想自己長大後能買車買房，過上平凡幸福的日子，回過頭來卻發現自己花一輩子追求的，不過是別人不用努力就能過上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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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早已被既得利益者雕刻成他們想要的模樣，無止盡地壓榨與操控。

高興了賞你一口麵包吃，不高興了他成了別人口中「不聽話的壞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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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法律不過是控制無產階級的枷鎖，整個社會形成豢養豬崽的農場，簡單一句不努力就能否定生而為人的存在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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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到大他讀了許多書，以為知識能帶來自由，卻發現書裡讚頌的謙卑與尊重，滾落到現實不過是張無用的廢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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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知道這些事情，他的內心是崩潰的、是絕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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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控訴這些不公不義，得到的回應卻只有——大家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活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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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年幼的自己所勾畫出來的美夢和理想，早已被現實壓垮而破碎，剩下的不過是不肯屈從就範的思想與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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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澄面無表情地看著電腦裡大量的資料和證據，他將這些東西仔細查證並保存起來，確保自己在法律上絕對的有利，甚至去投遞了催告債務的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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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離開了那所學校，離開了消磨教育熱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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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回到了李子赫的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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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兩人的關係從高中同學兼前任男友，變成了同居在一起的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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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天起，一切都是這麼順理成章，李子赫甚至毫不猶豫地拿了一筆錢讓他去請律師，但江澄拒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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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認為，有些事必須由他自己親自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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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事情塵埃落定後，他從那名變態身上拿了一筆賠償金，不多但也不少，但拿再多的錢也無法抹去心中難以撫平的疼痛和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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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赫的出現，似乎改變了甚麼，又沒改變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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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江澄感覺自己的世界逐漸在崩塌時，李子赫隔天就向公司請了整整一個月的假期，陪他跑各個公家機關單位，甚至開各種調解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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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澄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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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懂李子赫到底在想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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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他提出關於他們之間的事情，眼前冷峻的男人只會高高地挑起眉梢，並坐在他身旁，目光緊盯著他，仔細確認完他的狀態，再像一隻大型犬本能地尋求溫暖抱緊他的腰肢，把頭埋進他的頸窩，彷彿不斷詢問他是否還存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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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澄無奈地看著李子赫這副樣子，有些話他還是必須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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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喜歡應薇嗎？……我們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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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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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曾經幫過你，所以這次你幫我只是出自於禮尚往來，很謝謝你這段時間的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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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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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也不能一直住在你家……子赫，你有在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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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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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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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赫嗅完江澄身上肥皂香味後一口否定，但當他思索了一下江澄這番言論後，臉色變得異常難看，「……誰跟你說我喜歡應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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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澄聽完李子赫的話後，他錯愕地看著對方，「可、可是你的同事有跟我說，應薇會在你生病的時候去照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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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讓應薇知道我家住哪。」李子赫冷淡地說著，甚至在提及到應薇這個人時，語氣帶著一絲抱怨，「我不喜歡那種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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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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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赫看著江澄已經呆掉的模樣後，先是嘆了口氣，平靜地闡述關於自己的事情，「江澄，我不清楚同事跟你說了些甚麼，讓你產生這種誤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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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對我來說，別人的事與我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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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赫神情冷漠地側過頭來，「你覺得，我是個會同情心氾濫到會主動幫助別人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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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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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李子赫的答覆後，江澄的雙頰逐漸發燙，甚至覺得場面有些尷尬，坐不住想起身，但李子赫沒打算就這樣放過江澄，他強勢地將江澄摟抱在沙發上，困在他的雙臂間，平靜的眼神中藏著些許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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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事情並不是你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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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是被霸凌也好，被詐騙也好，江澄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但對眾人來說與其責罵加害人，檢討被害人貌似更輕鬆，更高人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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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面前，你不需要細數自己的錯誤與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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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澄雙唇顫抖，他不斷地眨眼，想把自身的狼狽藏匿在泛紅的眼角，李子赫將頭埋進江澄溫熱的肩頸，輕聲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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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喜歡的人，一直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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