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BL】妖精獵人 - 化為泡影的夢03

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又遙遠。

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是早上還是夜晚，好安靜又好吵雜，好暗的同時也好亮。像是靈魂脫離軀殼虛浮在空中那樣，也像是沉沒在深海底部，整個世界壓在自己身上那樣。

好奇怪啊。

雖然處在這麼混沌的狀態，自己卻一點探索的心情都沒有。就好像對所有東西都漠不關心似地，除了「待在原地」，沒什麼想做的。

……不，其實是做不到。不是對事情漠不關心，而是根本就沒有感覺。

這樣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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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利歐克看起來很瘦小。

臉頰微微凹陷，分析師的制服長袍像條被子一樣罩在身上，袖子過長所以只能露出一小截手指。即使知道後來的艾利歐克會長得更高，制服會變得更合身，可是這副模樣還是讓亞錫看得很難過。

尤其是在親眼看到他的記憶之後。

他隱約知道眼前的艾利歐克只是個虛影，並非一段記憶，反而是一個記憶的集合體。那些記憶的情感影響了他，使他儼然就是一個無比絕望、悲傷的年紀比較小的艾利歐克。

在亞錫眼裡，看上去格外真實。

「……什麼都感覺不到就好了。」艾利歐克低聲啜泣著，眼淚撲簌簌落下，「這樣的話，就不會這麼難過了。」

亞錫望著他哭泣的樣子，胸口好像被他牽動一般，也在隱隱抽痛。

什麼都感覺不到。

他想起在花園裡漫無目的飄盪的空白人們。失去知覺，喪失意識，連存在本身都變得模糊。

這就是艾利歐克所希望的嗎？對他來說，這樣或許真的會比較輕鬆吧。

……可亞錫不想要這樣。

「如果什麼都感覺不到的話，你也沒辦法感受到快樂了。」他開口說道，嗓子有點乾啞。「……我希望你可以快樂，艾利歐克。」

艾利歐克抬起哭腫了的雙眼望向他。「為什麼？」

「因為我……」

亞錫張開嘴，卻吐不出聲音。滿溢的情緒似乎變成一個具體的東西，堵在他的喉間，在最後關頭他卻沒辦法對艾利歐克坦白自己的感情。

啊，我果然是個懦夫啊。

他艱難地深吸一口氣。「……因為，你不是說過想做魔法研究嗎？雖然現在還沒有遇到機會，可是以後一定會有實現的那天的。而且，梅希跟你說過，你是為了變得幸福才出生的，你以前過得很辛苦，可是之後……之後，就會發現這句話是真的，不是嗎？」

說這些話真不像他，亞錫根本不習慣說這些安慰人的話。可是對象是艾利歐克，他無論如何都不希望他放棄，所以絞盡了腦汁拼湊出他並不熟悉的字句。

「你說你希望自己什麼都感覺不到，確實這樣就不會覺得傷心難過了，但同時也感覺不到快樂和幸福了。可是你明明是想變得快樂的啊。」亞錫的眼眶一熱，拚命想說服眼前絕望的艾利歐克，「如果不是的話，為什麼還這麼努力走到今天了呢？難道不是還不想放棄，所以一直在掙扎著嗎？」

艾利歐克的眼神依然痛苦，「但是很累啊。我也是個人，我也會感到疲倦，就像你說的我一直在掙扎——但是沒有用啊。」

徒勞無功的抗爭最使人絕望。

他不過是站在那裡，就會招來他人的惡意。不管走到哪，到處都有人可以找到理由欺負他，漸漸地他甚至感到麻木。

反正人們厭棄自己是注定的事，他也就任由他們任意對自己投擲惡意，只是頻繁地感到痛苦讓他覺得很煩躁。

不想再痛苦了，想失去感到痛苦的能力，乾脆讓他失去所有感覺吧。只要不再痛就好了。

「也許我根本不是為了什麼幸福才出生的。」他的表情黯淡下來，聲音越來越低，「那只是梅希為了哄我才說的話而已……我的出生，一點意義都沒有。」

「——不對。」

亞錫斷然反駁，用一種不容置疑的態度，緊緊凝視著艾利歐克。

「你只是還沒找到而已，絕對不是沒有意義的。」他一字一句說得緩慢但真誠，目光堅定，宛如裡面藏了一團火焰。「我知道你很辛苦，可是你都走到這裡了，不要就這樣放棄自己啊。」

艾利歐克的身影與小時候的自己似乎重疊了。

亞錫也感到絕望過，覺得自己在父母眼中是個沒有價值的孩子，沒有魔法天賦就是他的原罪。就算嘗試透過刻苦用功來增加能力也於事無補，所以他最後逃避了。

他明白艾利歐克想要逃避的心情，但是他不可以逃。

「要是從此失去所有感情，那還能算是活著嗎？」亞錫的聲音微微顫抖著，用盡力氣擠出一句話：「……我想和你一起好好活著啊。」

再逃下去，一切都會化為烏有。

這只是亞錫的一廂情願，自私地希望艾利歐克會為了自己多掙扎一點。他想成為艾利歐克在這個世界上的錨，牽引著他再多待一會兒。

即使知道自己恐怕沒那個能力，甚至沒那個資格，但哪怕只有一下下、一個眨眼的時間、一瞬間就好，艾利歐克願意為了他選擇留下的話——

以過去的記憶為底集合而成的艾利歐克的虛影愣了好一陣，終於露出一個帶著淚的淺笑。

「你好奇怪啊。」他微微哽咽著，抬起袖口擦了擦臉，「怎麼會有人想和我這種人……」

亞錫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他緊張地等著艾利歐克再次開口。

「……你說話要算話喔。」艾利歐克揚起臉來，用那張比亞錫熟識的還要再稚嫩一點的臉龐懇求道：「和我一起好好活下去，真的可以嗎？」

亞錫愣神了一瞬，壓抑著胸中翻湧不已的情感，半晌後鄭重點了頭。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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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錫回過神來，發現自己仍站在花園的路邊，手中捧著艾利歐克的花。

他轉身察看，托克還沒回來，那些留下來的空白人也還是待在原位，對亞錫一點興趣都沒有的樣子。

明明感覺花了很久的時間經歷那些記憶，但在外界看來，說不定是幾個眨眼之間的事情。在這個地方，時間沒有意義。

亞錫的目光停在那些留在原地的空白人身上，突然閃過一個想法。

空白人之間也有差別。自己還是空白人的時候仍然保有意識，對那時候發生的事還有印象，但蘇西描述時說自己記不太清楚。

眼前這些空白人留在原地，可能就屬於意識薄弱的空白人。它們連空白人應該有的「追逐顏色」的本能都沒有，只是呆滯地待在原地，對周遭沒有反應。

『什麼都感覺不到就好了。』

艾利歐克的聲音迴響在耳邊。亞錫呼吸一滯，驀地回頭打開房子的大門，想都沒想直接闖進屋內。

房子的擺設和他們所見過的一樣，房間最深處是個壁爐，屋內的角落放著餐桌椅。壁爐沒點火，整個房間有點昏暗，亞錫瞇著眼在屋內掃視了一圈。

沒有人影。

他咬了咬牙，大步來到房間後方，他記得那裡有往二樓的樓梯。樓梯是木製的，有點陳舊但仍然堅固，亞錫沒多做猶豫就爬上了二樓。

二樓也沒有點燈，一條小走廊將二樓分成兩邊，總共有三個房間。亞錫直接打開最靠近樓梯口的房門，那是一個小臥室，可能是房子主人家的小孩住的。牆上砌著暖色調的壁紙，櫃子和床明顯比正常尺寸小。在房間另一端有個可以往外看到街道的窗戶，此時細碎的陽光穿過花藤縫隙灑進房間，窗台下有個模糊的白色影子映著陽光縮在地上。

看見那個蜷縮著的空白人，亞錫卻控制不住地眼眶發熱。

「我找到你了。」

不知道為什麼，他篤定那是艾利歐克。

雖然毫無依據，但他就是知道這個空白人是艾利歐克，就像一眼就認出艾利歐克的花那樣。

他將艾利歐克的花緊攥在胸前，小心翼翼地靠近，然後慢慢蹲下來，平視著他認為是對方的臉的位置。

「艾利歐克。」他輕聲呼喚，「我來了。」

空白人從他進門起就安靜地一動不動，這時幅度很小地挪動了身子，似乎是抬頭茫然地看他。亞錫知道他沒辦法回應，將手中的花展示給他看。

晶瑩剔透、宛如冰晶一般的花。

空白人似乎是盯著花出神，半晌後才緩緩抬起手，輕觸了花瓣。

花朵消融在他的手裡，從指尖的位置開始，空白人的輪廓開始變得清晰，然後像是有人將顏料滴進水裡那樣，顏色在雲霧一般的白之中舒卷、渲染，皮膚、頭髮，乃至於眼睛、耳下的水晶耳墜、衣服的顏色，都在慢慢顯現出來。

亞錫控制不住，伸出手臂攬住了對方。

——剛甦醒的艾利歐克，就這樣直接撞進一個懷抱裡，還處在混亂之中的他完全反應不過來。

他的意識像是剛從某個深不見底的黑洞中重見光明，一時還沒搞懂自己現在人在哪裡，忽然驚覺自己竟然在流淚。接著強烈的感情湧了上來，混和著不甘、悲痛、傷心、埋怨……他毫無徵兆地想起很多故人的臉。

總是處處刁難他的上司，在實習期間一直找自己麻煩的同儕，巫族聚落裡見到他就要上來欺負的同齡孩子們，以及為他提供庇護的梅希。

好奇怪，為什麼突然想起這些？

沒來由的悲傷讓他感到困惑，可是眼淚根本止不住。過了好一陣子他才後知後覺地感到深入靈魂的痛楚，下意識地手回攬住抱著自己的人，像在尋求慰藉一般，把臉埋進對方的肩頭。

亞錫也緊緊抱著他，手臂收緊的力度讓艾利歐克感到安心，透過布料傳遞給他的體溫也更有真實感。這裡有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正在緊緊擁抱著自己。

比任何安慰還要有效。

艾利歐克靜靜地流著淚，感覺自己頸側有溫熱的液體滑過。他偏了偏頭，低聲問：「你在哭嗎？」

抱著他的人埋著頭，悶聲道：「哪有。」

騙人。艾利歐克在心裡輕斥，輕輕嗯了一聲，「你說沒有就沒有。」

亞錫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時似乎在極力壓抑著自己的聲音，然而還是在微微顫抖：「……對不起，我太慢才找到你了。」

艾利歐克沒理解他所說的話，說：「你不用道歉。」

「對不起。」亞錫說，「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為什麼要這麼愧疚呢。艾利歐克想了一下，試探著伸手輕輕揉了揉亞錫的後腦杓，像在哄小孩一樣。

「沒事了，我在這裡啊。」

明明艾利歐克才剛恢復，應該是最不穩定的時候，卻變成他在安撫亞錫。

亞錫安靜下來，將懷抱收得更緊，艾利歐克感覺到他似乎在暗自抽噎著。兩人維持著相擁的姿勢跪在地上，艾利歐克的眼淚已經乾了，但他莫名不想離開亞錫懷裡。

待在這裡也挺好的。

這個念頭一出現，他隱隱有種自己似乎曾在哪裡這麼想過的感覺。

自己內心依然混亂，為了轉移注意力，艾利歐克揚起視線打量著周圍。他記得自己應該是被妖精拉到她的結界裡，之後一睜眼就被亞錫抱住。

難道在自己進入結界到遇到亞錫之前，其實過了一段不短的時間？

這期間裡，亞錫經歷了什麼？

「太慢才找到你」，又是什麼意思？

「……隊長，你在這裡嗎？」

房間外面傳來腳步聲，然後門口探出一個褐色的頭。是托克。

完成誘餌任務的托克在確認空白人不再對他感興趣以後，立刻轉頭飛奔回去，卻發現亞錫不在屋子前面等他，然後就看到屋門竟然是打開著的。

他急匆匆跑進屋裡找人，爬到二樓看見有敞著門的房間，直接探頭過去看。

然後對上艾利歐克的視線。

而自己要找的亞錫本人背對著自己，呈一個低著頭緊抱著艾利歐克的姿勢。

托克懵了，艾利歐克的表情也瞬間僵了一下。

「噢。」托克慌忙撇開目光，把頭縮了回去，「那個，不好意思，呃……」

艾利歐克閉了閉眼。

原本沒什麼的，被這孩子搞得真的難為情起來了。

亞錫明明聽得見托克的腳步聲，甚至托克都發出聲音了，他還是抱著艾利歐克不放。是打定主意要裝傻到底了是吧。

哭都哭完了，自己還想麻煩對方到什麼時候。

艾利歐克垂下眼皮，低聲道：「亞錫，謝謝。」

他伸手輕輕推開亞錫，抬起頭尋找對方的目光。亞錫低著頭慢慢直起身子，偏過頭去用袖口胡亂擦了擦臉，終於轉過臉來正視著艾利歐克。

楓紅色的眸中平靜無波，好像真的沒哭過一樣。

「沒事。」他的聲音有點沙啞，除此之外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艾利歐克總覺得他心情很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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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克：？我看到了什麼？？？

亞錫：（裝作聽不見就可以一直抱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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