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BL】妖精獵人 - 化為泡影的夢02

亞錫憑著微薄的記憶，帶著托克來到茱麗葉與奶奶的房子所在的街道。其實不該說是「茱麗葉與奶奶」，畢竟那根本就不是茱麗葉的祖母，只是被拿來當障眼法的無辜居民。

確認過道路和附近的建築後，亞錫才終於找出到底是哪間房子。當初他根本沒特別留意過，小隊裡最會認路的拉比現在也幫不上忙，托克一開始沒發現好像真的不能怪他。

兩人從屋頂上向下窺探，街上依然有三三兩兩的空白人在緩慢飄移著，暫時還不是下去的時機。亞錫一邊打量著房子，一邊問托克道：「你是在哪個位子發現拉比的花的？」

「我想想……好像是那邊。」

托克指向房子門邊的牆角，亞錫瞇起眼睛，往那裡看了一圈。都是白色的花。

他們幾個被拉進花園以前都待在同一個空間裡，如果亞錫想得沒錯的話，他們的花位子應該也會離得很近才對。但托克指的方向卻看不出有什麼有顏色的花。

難道已經被人碰過了嗎？

亞錫想像了一下有人用著艾利歐克的外表做出陌生舉止的樣子，發現自己不但想像不出來，腦海裡反而還冒出蘇西用自己的模樣跪在石子路上哭天搶地的畫面……然後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心想這麼令人火大的記憶才是應該被拿走的那個吧。

問題可能出在自己並不知道艾利歐克的花長什麼樣子。亞錫回想了一下，托克說自己會認出拉比的花，是因為「有這種感覺」。沒什麼值得參考的。

……說到感覺，當初看到花的瞬間，亞錫也是一下子就將它與拉比聯繫在一起，卻說不上是為什麼。可能是因為花朵金色的色澤和拉比的頭髮很像，也可能是因為托克拿著它，讓亞錫把他們兩人的印象結合在一起了？

想仔細找找的話，還是得湊近點看才行。

亞錫摸著下頷沉吟了一陣，對托克說：「你說我還能再炸一個房子嗎？」

「……隊長，你對炸房子有什麼執念嗎？」

「開玩笑的。」亞錫面無表情，往下方街道的空白人示意。「我想到房子那邊去看看，但首先要先引開那些空白人。所以我需要製造一點動靜……」

托克困惑，「哦……」

「不如你下去當誘餌？」

「……」托克說：「隊長，我記得你不久前才說過，為了保護好拉比的花和避免我被抓住，是不會叫我去當誘餌的吧。」

亞錫：「既不能炸房子、你又不去當誘餌，那我要怎麼引開空白人？」

「除了炸房子以外，還有其他可以製造動靜的方法吧！？」

托克忍不住提高音量，亞錫伸手迅速摀住了他的嘴，探頭往下看去。街上遊蕩的空白人有幾個緩緩抬起頭，似乎是在茫然地尋找聲音來源。

對聲音也有反應。

亞錫確認之後，放下摀住托克嘴巴的手，說道：「你也聽到蘇西說的了，那些空白人一旦追不到目標，過一陣子就會放棄。」

托克眼神驚疑不定，「什麼意思？」

亞錫的楓紅色眼眸回望他，眼神中流露出托克再熟悉不過的光芒。

幾分鐘後，在街道上方某處，一聲足以讓大半個城鎮聽見的喊聲響徹雲霄。

「喂——我在這裡啊——！！！」

空白人們齊刷刷抬起頭，托克站在某棟房子的屋頂上，奮力振臂呼喊著。

「來抓我啊啊啊啊啊啊——！！！！！」

他一邊尖叫著一邊躍過屋頂，往亞錫所在的反方向奔去。空白人們果然被他吸引，在街道上紛紛跟上他的腳步，以一種詭異的姿態緊追著托克，一大團半透明的人影成功往另一邊離去。

這就是亞錫的計畫。讓托克發出噪音引走空白人，這樣亞錫才好下去街道上，以便檢查房子前面有沒有艾利歐克的花。等到空白人距離夠遠，托克就會安靜下來，空白人發現找不到托克以後就會自行離開，到時候托克再回來找亞錫會合。

但是這樣不還是把自己當誘餌了嗎！隊長你好缺德！沒良心！

亞錫待在原地，饒有興致地目送著托克奔竄的背影，聽他拚命發出的喊聲逐漸變質成悲鳴並漸漸遠去以後才轉回視線，皺起了眉。

街上的空白人大部分都被吸引走了，可是還有幾個留在原位。它們對托克並不感興趣的樣子，甚至只是停留在原地，一動不動，不仔細看的話很容易漏看那裡竟然還有個東西。

亞錫遲疑了一會兒，伸手在屋頂邊的花藤上隨手摘了個沒顏色的花下來，往街上拋過去。那些空白人毫無反應。

看來真的不會動。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亞錫決定還是先把問題放一邊。他手腳輕盈地沿著牆面的花藤爬下屋頂，穿過街道來到他們遇到茱麗葉的那間房子前。那些空白人沒有伺機而上，依然待在原地不動，他便放下心來，低頭在門邊尋找。

……沒有。

亞錫揚起頭，往牆面高處搜尋著，依舊只看到滿牆密布的白花。

怎麼會？真的已經被人碰到了？

他突然沒來由地開始心慌，不死心地又檢查了一次，映入眼簾的仍然只是輝映著陽光的白花，散發著不自然的光暈。然而不管看了多久，甚至一朵一朵仔細查看，都沒有發現任何看起來像艾利歐克的花。

這怎麼可能。亞錫蹲下身子，從牆腳下再重新找一遍。映入眼簾的是大片的白色，看得他開始覺得刺眼。他將每一朵花捧起來看，從最左邊一路看到最右邊，抬起頭要轉向上層的花時，眼角餘光捕捉到一點不太一樣的反光。

大量的白花之中，有一朵花被掩蓋在底下。亞錫撥開外面的花藤，看見那是一朵宛如水晶一般質地的花，在花蕊的位置隱隱透出一抹淺淺的藍，與一般的白花反射的光暈不同，它折射出更加細碎、清楚的光點。

亞錫望著那朵花，驀地一愣，接著瞪大眼睛，手伸向了它。

這朵花分明就是……

「……艾利歐克。」

他輕聲呢喃，手指輕觸花朵，動作輕柔地將它摘了下來。

瞬間有道黑影將亞錫籠罩起來，一轉眼又恢復了光明。亞錫發現自己腳下是一個小小的土丘，往下是一片青翠的草皮，視線遠處隱約看得見由矮小的房屋形成的聚落。陽光溫和，微風徐徐，這裡並不是花園。

有幾個小孩子從土丘下嬉鬧著跑過。他們身上的衣服很特別，是由淺色的布料做成的寬鬆服飾，亞錫從來沒見過這種衣服。

……啊，這樣說起來，托克似乎說過碰到拉比的花時，看見了拉比的記憶。

所以亞錫現在正身在艾利歐克的回憶裡嗎？

他匆匆轉過頭，這才看見土丘上有棵枝葉茂密的大樹，樹蔭下有個小小的身影。他穿著與下面那些小孩很像的衣服，但明顯舊了一點，抱著一本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巨書，正好抬起視線往土丘下方看。

那雙冰藍色的眼睛，亞錫絕對不會錯認。

是年幼的艾利歐克。

艾利歐克這時可能才四、五歲，臉蛋很小，眼睛像鹿一樣圓亮。他才剛往下看，那些孩子們同時注意到他，轉頭就往土丘上爬。

「喂！你又在看什麼？骯髒混血。」領頭的小孩大聲說著，一步步往艾利歐克逼近。艾利歐克縮起身子，抿著嘴不說話。

另一個孩子說：「不要跟他說話啦！我媽媽說跟他說話的話，他會把髒東西傳給我們欸。」

「又沒關係，反正每次我跟他說話，他都沒有反應啊。」

「我爸爸說他身上有毒，太靠近的話會生病。」

「噁——」

亞錫皺起了眉頭，朝說話的孩子伸出手，看見自己的手是半透明的。

也對，這是艾利歐克的記憶，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這裡的人都看不見自己，自己也無法干涉。他的手垂了下來，在身側捏緊了拳頭。

說完閒話的孩子們一哄而散，留下仍坐在原地的艾利歐克。他只是靜靜望著其他人離去，可是那雙藍色的清澈眼睛裡慢慢盈滿了淚水。

巫族內部對待艾利歐克這樣的混血，一樣態度惡劣。亞錫蹲在小艾利歐克身旁，看著他抬起手臂安靜地擦掉眼淚，只覺得心疼。

你是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啊。

他伸手過去，宛如虛影一般的手指在艾利歐克臉上輕輕撫過，小艾利歐克當然一點感覺都沒有，只是低下頭來，愣愣地盯著書頁。

「——你一個人嗎？」

小艾利歐克和半透明的亞錫都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大樹後方轉出了一個身影，是一名有著淡色短髮的少女。她穿著與巫族人截然不同的長袍禮服，頭髮上別著華麗別緻的星星裝飾，甚至帶著單邊鏡片。別說服飾多特別了，少女本身就給人一種不容忽視的氣質，雖然面容溫柔友善，夜藍色的眼睛依然深邃神秘。

亞錫愣了一下，某個名字浮現出來。

梅希。代號「星辰」的正妖精，西巫族的保護者，也是被艾利歐克視為恩師的人。

小艾利歐克被突然出現的來人嚇到，瞪著眼睛望著對方。梅希似乎並不在意，又笑了一下。

「你喜歡看書嗎？要不要來我的塔裡坐坐，我這裡有很多書，還可以請你吃下午茶喔。」

艾利歐克放在書上的手輕輕動了動。

周圍景色突然開始消融，亞錫沒看見艾利歐克是否答應了梅希的邀請，轉眼之間景物變換，這次他來到一個寬敞的圓形房間裡。

周圍是層層疊疊的書架，一圈一圈往上延伸，高得幾乎沒有盡頭；書架附近還有螺旋狀的樓梯可供攀爬，扶手上的花紋也很講究，每一寸都細緻得不可思議。在房間上方，通常應該是天花板的位置，懸浮著一個巨大的、由無數個金色圓環組成的儀器一般的東西。

房間地上鋪著深紫色的厚地毯，中央有個高台，梅希就坐在高台上的閱讀架旁邊，手裡端著一個白色的茶杯，正在專心的看書。

師徒倆一個樣。亞錫看著這副光景，忍不住在心裡想道。

這時他背後發出一個細微的聲響，像是有人推開一扇木門。亞錫回過頭去，看見已經成長了不少的艾利歐克站在門邊，揚起頭喚了一聲：「梅希。」

妖精聽見呼喚，目光從書頁上移開，穿過亞錫直直望向艾利歐克，露出溫和的微笑。

「你要出發了？」

「嗯。行李都裝上車了，隨時都可以出發。」艾利歐克頓了一下，「想說最後來跟你道個別再走比較好。」

「嗯，我知道了。」梅希溫聲道，「去到外面要記得照顧好自己喔。」

「我會的。」

艾利歐克沉默了一下，忍不住又開了口：「梅希，我到外面去，真的可以……找到我出生的意義嗎？」

旁觀的亞錫眨了眨眼，看向艾利歐克，他的眼神裡是藏不住的擔憂和茫然。

坐在高處的梅希沒有立刻回答，她沉吟了一會兒，站起身緩緩走下台階。

「小公子，我送你個餞別禮怎麼樣？」

艾利歐克困惑，「餞別禮？」

梅希伸出原本交握在身前的手，掌心裡躺著一對水晶耳墜，顏色分別是紫色和青色。

妖精說：「就當作是我給你的祝福，紫色代表夢想，青色代表希望。小公子，我沒辦法保證你未來一定順利，可是就如我說的，你一定是為了變得幸福才出生的。」

她對艾利歐克笑了笑，拉過他的手，把耳墜放在他的手裡。

「所以，你一定可以做到的。儘管去闖吧，小公子。」

梅希與圓形的房間開始如煙霧一般散去，艾利歐克的身影在景物變化中又悄悄地抽高了一些。他戴上了耳墜，穿著整潔的白色制服，邁開腳步往某處走去。

亞錫從後方跟上，覺得身邊的場景變得越來越熟悉。等到艾利歐克站定了身子，周邊浮沉的景物終於落下，變成一個擺著眾多長桌的餐廳一般的地方。

亞錫環顧了一圈，憑著自己對總部的認識，想起這是給實習分析師們使用的餐廳。

他跟在青少年艾利歐克身後，看著他拿飯，忍不住又皺起眉。這個人從小就這麼愛挑食，頭也不回地逕直走過那麼多菜餚，一點都不拿，難怪瘦成這樣。

他還沉浸在責備艾利歐克不吃飯的嘀咕裡，後面突然一陣騷動，有個人從後方快速跑來，直直撞向還端著餐盤的艾利歐克。

「喂！」亞錫叫出了聲，意識過來自己叫也沒用。艾利歐克已經被撞倒在地，餐盤裡少得可憐的食物全部撒在地上。

艾利歐克撐起身子，抬起頭狠瞪著來人，但撞倒他的那個胖男孩臉上一點悔意都沒有，嘻皮笑臉地說：「哎呀，琵洛埃你幹嘛睡在地上啊？」

附近有人發出過分誇張的哄笑聲，幾個男孩圍上前，將地上的艾利歐克團團圍住，一邊嘲笑著他。艾利歐克嘶聲道：「你明明就是故意的。」

「故意怎樣？」胖男孩惡意地瞇起眼睛，「是你突然絆到自己跌倒的吧？想怪我？唉唷，好冤枉喔。」

附近明明有那麼多人，卻沒人站出來為艾利歐克說話。他眼神暗了下來，緩慢站起身，撿起餐盤在同儕的訕笑聲中狼狽離開。

場景再次變換，這次來到某個似乎是辦公區域的地方。整齊排放的書桌上有堆積如山的資料，隨著一聲怒罵，疊得高高的文件山頹然倒下，露出艾利歐克單薄的身影。

「我就說了這份數據要重做，你哪來這麼多藉口！？」

有個帶著眼鏡的中年男人指著艾利歐克的臉破口大罵。艾利歐克不為所動，輕聲說道：「這份數據沒有錯，我很確定。」

「你他媽現在仗著升到橙級，跟我大小聲了是吧！」那個應該是艾利歐克上司的男人怒吼著，全然忽視整個空間只有他的聲音的事實。「我說重做就是重做，你照著做就是了，廢話那麼多給全組添麻煩！現在把報告拿回去，做一個全新的回來，明天以前！」

一天要做出一份全新的報告，就算亞錫沒接觸過分析師的工作，也想像得到這是多刁難人的任務。

上司罵完人轉頭就走，其他分析師們交頭接耳，靠近艾利歐克的人聲音格外清楚。

「唉，當初幹嘛當出頭鳥糾正霍爾先生嘛。現在被針對了吧。」

「完全是自作自受。」

「就是說啊……」

艾利歐克垂著眼，蹲下將地上的文件一張一張撿起來。場景再次散去，亞錫緊盯著艾利歐克蹲在地上孤單的背影，不願意移開視線。

你沒說你被這樣欺負過啊。

從艾利歐克口中聽來的，遠遠不及亞錫在他記憶裡親眼見到的痛楚。記憶裡的片段甚至有可能只是冰山一角，在此之外，艾利歐克又受到多少委屈，他根本無從知曉。

胸口好痛。

艾利歐克是怎麼帶著這些記憶走過來的？

亞錫抬起眼，注意到周圍似乎和先前不太一樣。這是一片純白的空間，看不出任何具體的輪廓，放眼望去全是無邊無際的白。

他轉了一圈，目光捕捉到了什麼，驀然定住。

艾利歐克正站在不遠處，身高比現實還要瘦小一點，看起來大概十六、七歲左右，是青少年時期的艾利歐克。他穿著略顯寬鬆的分析師制服長袍，低著頭，安靜地站在那裡。

亞錫失語了一瞬，遲疑著喚道：「……艾利歐克？」

對面的艾利歐克緩緩抬起頭，露出滿是淚痕的臉。

「……如果、什麼都感覺不到，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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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章是艾利歐克的回憶篇，對於這個小傢伙過去受到什麼樣的委屈這件事，我也構思了很久，甚至還從惡夢取材了（好怪的惡夢

寫出來之後覺得，雖然錫艾兩人的過去不算那種可怕的悲劇，可是他們心裡確實受了傷，我都覺得有點抱歉了（？

希望透過回憶篇，大家可以更了解錫艾，也更喜歡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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