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常 - 番外___龍魂-第二章03

雨苓一度陷入沉默，她走過第一具記憶的屍體，撐過第二具崩碎的殘像，靈力與神識如同被血一滴滴放乾，整個人快要散掉。

第三具「她」，是那年她在父親的關帝壇前爆走，把長輩們氣得半死，卻一邊掉眼淚、一邊碎念：「你們要乩身自己當啊，叫我一個女的來扛是什麼意思？！」

她抬頭，對那具還帶著倔強怒容的自己苦笑一下，剛想繼續沉默踏過，沒想到那具記憶屍體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腳踝。

霎時，她被猛然拉進那具「記憶」裡。

──然後，她看到那個場景重演：祭壇前，她和父親激烈爭執，長輩們說這是命定，她卻嘲諷說：「關帝爺這麼愛我怎麼不來求我本人一下？憑什麼叫我奉神？」

那時的她，嘴賤、倔強、不服輸。

現在的她，看著那段記憶，眼眶忽然紅了。

「……原來我以前這麼吵喔。」

一瞬間，沉重壓力中，腦中那條久違的「嘴砲神經」像是終於跳電恢復通電。她緩緩站起身，對那記憶體淡淡開口：

「妳咬我幹嘛？以為妳是濕身片女主角是不是……搞這一套我很忙欸。」

記憶體沒有反應，依舊狠狠拽住她的腳。

雨苓嘆氣，拍了拍自己腿上的血，「……好啦，我承認，妳是我那段時間唯一想逃跑的一次。」

「但妳死掉了沒？沒有嘛。」

「我現在還在啊，還不是每天被人叫‘關帝第一乩身’，怎樣，嘴臉欠扁到讓妳不爽喔？」

記憶體忽然發出一聲嗚咽般的低鳴，指頭鬆開。

雨苓一邊走回意識層，一邊喃喃自語：「吼，真的是……不靠嘴巴，我還真不知道怎麼打贏自己欸。」

「道士可以沒法器，道袍可以破，連神都可以不理我……但我只要嘴巴還在，我就不會輸。」

她抬起頭，望著前方又升起的第四具記憶屍體。

這次她主動走上前一步，雙手叉腰。

「來啊，看今天要嘴到誰先崩潰。」

──這一刻，「雨苓」真正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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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具記憶屍體，靜靜地站在原地。

這一次，不是倒下的，不是怨怒的，也不是狂亂的，而是靜如死水。那是她第一次出乩，在無預警的狀況下——大學祭典、人群眾多、她毫無準備。突然聽到神壇後傳來如雷的聲音，她感到肩骨劇烈灼痛、腳底冰冷，下一秒，靈體從體內撐出神位，被硬生生壓入神靈的氣場裡。

那時，她跪在壇上全身顫抖，不知自己是誰，只知道嘴裡喊著關帝聖號，眼淚卻狂流——不是靈動感動，而是純粹的恐懼。

眼前的她，就停留在那一幕，披著紅布、髮散如亂，眼神空洞，雙唇微張。

雨苓看著，腳步忽然有點沉。

那不是她可以隨便嘴的。

那是她不曾說出口的——「那一天我真的很怕。」

她站在那具記憶前幾步遠的地方，沒有立刻開口，因為她知道，這一關的對手，不是外人，不是鬼，是她最深那個「怕得要死還得上去」的自己。

場域氣壓逐漸收緊。

冷風吹來，似有萬箭齊發的錯覺，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往肺裡灌進砂子。

記憶體忽然動了，一步一步，慢慢地朝她逼近。靈場不再只是回憶重現，它開始咒殺。是的——「關」不只讓她看見，還要她死在自己的恐懼裡。

雨苓吸口氣，低罵了一聲：「這根本不是過命，這是要命吧？」

她聲音沙啞，卻也因此點燃了一點什麼。

「我說──」她抬起頭，嘴角微勾，「妳現在這副樣子是怎樣？要上演活人招魂逆召術是不是？髮這麼亂我幫妳綁馬尾好不好？」

記憶體停下腳步，但氣壓沒減。

「看清楚啊，我是林雨苓，不是那天跪在壇上快哭出來的小妹仔了。」她一手壓住青龍仿刀的刀柄，手背筋脈爆出。

「現在的我，會罵、會打、會救人，也會扛——但我還是我。我不是你媽要的工具，不是學校叫的乩童，也不是神桌上的擺設。」

記憶體沒有退縮。它張嘴，發出極低的嘶聲，如地底碎石擦過骨頭的聲音。

雨苓眉一挑。

「吼，怎樣，連吼都不吼清楚？我以為記憶投影好歹有杜比音效。」

她慢慢逼近，氣場如潮般衝撞，但這一次她不再後退，反而越走越穩。

「你怕？我也怕。你痛？我他X的也痛過。」

她盯著那雙空洞的眼，聲音逐漸低下來，卻每一字都像沉錘。

「但妳現在站在這裡是想說什麼？我不該繼續走？我該跪下來求放過？」

她猛地拔刀，青龍刀身只亮出一截，靈力就被削去半數。

身體震了震，她跪下一膝，唇角卻笑得更大。

「喂，關帝爺……這個仿的也太爛了啦，是不是網購來的啊……」

她氣若游絲，但笑還在。

記憶體忽然停下來，微微歪頭。

雨苓吐口血，抹掉，「這樣才公平啊——讓我再怕一次，再選一次。」

「這一刀不是給敵人的，是給我自己。」

她雙手一握，猛然起身，手中半截青龍閃出一道燦光，直斬向那具記憶體。

記憶體在瞬間，化為萬千羽塵。

風聲停，氣壓回。

雨苓站在靜止的空場上，腳下已是血泥交織，她搖搖欲墜，苦笑一聲：「還有第三關。」1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krh0hstXC

然後，抬起頭，眼神極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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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苓跪在地上，雙手鬆開刀柄，青龍仿刀「喀啦」一聲插入地面，刀身暗了下來，像被抽空了最後一口靈氣。她撐著地面，肩膀微顫，汗水與血順著下頷滴落，砸在地上早已凝乾的痕跡裡。這些泥濘裡不知道是多少次的試煉遺痕，也不知道還會有多少。

四周恢復沉寂，彷彿整座靈場一瞬間老去，空氣變得乾燥又清涼，如同破曉前的一縷初霜。

她不是立刻站起來的。

而是跪著，靜靜地喘，像一頭剛撐過獵殺的野獸，還在確認自己是不是真的活著。

指節發白，喉頭乾涸，她側過頭，看見那根自己曾經撞斷過的手指，骨折的地方長回來了但舊傷依然滲著疼。她記得這一指是剛開始乩身訓練時為了撐住靈壓硬頂，被逼著撐三炷香的時間，不准跪、不准倒、不准哭。那時候，她咬著牙、沒掉眼淚，可一整晚都在洗手間吐。

「嘖……這是怎樣，回憶強姦是不是……」她低聲道，像是想笑，卻連表情都懶得動了。

腳邊的青龍仿刀彷彿聽懂似地微微顫動，刀身內的靈流閃了一下光，然後又沉入靜默。

「你也累了？」她喃喃說著，伸手慢慢地撫過刀背，那不是一種依賴，而是一種理解。這把仿製的青龍，雖不是正刀，卻陪她硬撐過了第一與第二關。

「你不是祂的本體。」她喃聲，「但你還是硬撐了下來……跟我一樣嘛。」

刀不語，但微熱。

她緩緩站起，膝蓋彷彿被千斤石鎚擊打過，每一步都需要逼迫全身骨頭配合，像是要再學一次怎麼走路。靈壓雖褪去，但那股「神之威」彷彿仍殘存在皮膚之下，像細針密密麻麻地戳刺著她每一寸神經。

她走了好一會兒，像是離開那片死地，又像是走進更深一層未知。

耳邊只剩風聲，風裡偶有鳥鳴，但不真實，像是被人剪貼過的聲音，缺乏起伏與溫度。

遠方出現一棵大樹。

她眼神一動，那是她大學那棵操場邊吊死女學生的大樹，但這一刻，它只是靜靜地立著，並沒有惡靈氣息，也沒有血紅藤蔓，只有滿地的落葉與一隻熟睡的白狐靜臥在根旁。

她突然覺得疲倦不是從身體來的。

而是從「必須撐住」這個信念來的。

雨苓坐了下來，靠著樹幹，望著天空——這裡沒有太陽，也沒有月，只有一層淡金色的光在天頂無聲漂流，像是某種神性的薄紗籠罩著這個境界。

她忽然低聲開口：「帝君啊……你應該知道我會撐過來吧？不然也不會給我這把刀。」

她沒有求什麼，語氣反而像朋友之間抱怨。

「可你是不是也知道我會氣？我不會感謝你讓我『撐過』，我只想問一句話——你有沒有覺得我太早接這個命了？」

風微動，白狐睜開眼瞄了她一眼，又闔上。

雨苓閉眼，深吸一口氣，靠著樹，終於讓自己睡了過去。

靈場不再風動，時空像是靜止。

這一覺沒有夢。1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ADl6TpQh4

當她再度醒來時，樹不見了，狐也不見了。

她眼前只剩下一條直直向下的階梯。

不是朝上，不是通天，是下沉——通往「第三關」。

她握緊仿刀，深吸一口氣，嘴角彎起。

「哈……上面試膽，裡面試命，這關是要試啥？信仰？真心？還是腦袋？」

她的語氣，終於又帶回了那點熟悉的酸嗆。

但與從前不同的是——這一次，連嘴砲裡都藏著傷與底氣。

她踏出第一步，階梯應聲亮起微光，一階一階，照亮那不知深淺的試煉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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