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常 - 番外___龍魂-第二章04

她走下階梯，靈場的光緩慢後移，像是神明不願照得太深。雨苓不動聲色，提著刀繼續下行，步伐沉穩，每一步都像踩在呼吸之間，既不倉促，也無期待。

階梯沒有盡頭，直到她腳下忽然一空。

她落在一片無聲的水面。

不是水，是某種「光」的液體，微微蕩開光漣，卻不濕身也無重。那像是一面被反射的鏡湖，將她的影子——或者說，是某種更深層的「她」——倒映得清晰可怖。

她蹲下去，看著那倒影。

那不是現在的她。

那是一個年幼的、哭過的、嘴唇發白的女孩。

穿著一身白色運動服，臉上髒兮兮的，鞋子破了洞，一雙眼眨也不眨地盯著她看，像是看著什麼遙不可及的未來。

雨苓沒說話，只靜靜望著。靈境沒有風，空氣像封印的琉璃，每一個念頭都能被無限放大。她突然想起，那時候的自己，才剛被送去參加第一次乩童訓練，還不懂什麼是神明，只知道跪錯邊、講錯話就會被「修理」。

她轉開視線，光湖起了霧。

霧裡，浮現一條小徑，用古樸石板鋪成，路邊種滿了彼岸花，不紅，反而呈現一種深紫微藍，像晚霞落地。

她舉起青龍仿刀，向那條路走去。

這不是她能控制的進程。

這是神明安排的「懸心之徑」。

她走著走著，發現每一步踩下去，腳邊都會浮現一句話，像是來自她記憶深處的碎片：

——「妳以為你可以撐住那把刀？笑死人。」

——「妳這種人，就只會嘴硬，遇到事就會崩。」

——「妳不是什麼乩身，妳只是個沒人要的怪胎。」

雨苓一開始沒理，但走到第五步、第十步，她開始咬牙。

那些聲音像是從舊日的教室、家族長桌、宮壇耳語中抽絲剝繭出來，每一句話都像是某人曾說、或她自己曾懷疑過的——被神明放在這裡，一句句拋給她聽。

她忽然大罵一句：「吵屁啊！有種下來打一架啊，光靠影子放話？」

她話音一落，四周沉寂片刻。

然後，一道聲音響起——

「……妳終於還會嘴了，這才像妳嘛。」

聲音不是來自外部，而是從她身體裡「冒出來的」。

青龍仿刀微微震顫，刀身泛出一道淺綠光。她愣住，低頭看刀，青龍戰魂的意識第一次主動回應她。

「……你在我心裡罵我？」她蹙眉，「我還以為你是個只知道戰的武器魂，沒想到你也學會陰陽我了？」

刀無語，光芒閃爍，似是默認。

雨苓冷哼一聲：「行啊，不過你放心，要吵我不怕，嘴砲是我唯一沒退步的技能。」

她提刀再走，聲音繼續浮現，但她開始回嘴，每一句都回得刁鑽辛辣：

——「我嘴硬又怎樣？你們能撐住我這命的來跟我打？」

——「乩身不是人選的，是神挑的。今天就讓你們看誰挑了誰。」

——「怪胎？你試試看神明跟你講話講十年你能不能不瘋。」

聲音越來越弱，地上的語句開始模糊，漸漸變得無法讀懂、無法說出口，直到路盡頭浮現一座高牆——牆上有門，有鎖，也有符印——這是下一關的入口。

她停下腳步，看著那道門。

門前無人守，卻有一尊石像立於兩側，一尊為關聖帝君像，另一尊模糊，不明，似人似魔，似笑似怒，面容不定。

雨苓皺眉：「……這門開得詭異。」

她正要踏出一步，那模糊的石像忽然輕輕低語：

「通過第三關者，未必能過最後。」

「最後？」雨苓皺眉，「我不是只要過三關？」

石像不語。

雨苓一瞬間明白了什麼。

這裡，不只三關。

而她才剛走到「明面」最後一關的門口。

真正的終點，還埋在神明未言之地。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伸手觸碰那道門。

門內，是神與人的最深交界處。

是第三關的開始。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pmNwjUoD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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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應聲而開，卻沒有震動、沒有光只有一種空無，一種將萬物吸入深海般的沈靜。

她踏入其中，像是步入一個不屬於時空的氣泡。四周是一片無形的「界」，既沒有地，也沒有天，唯一的，是她站立於中心，腳下盤旋著九道浮空的符陣，依序發光，又彼此交纏，如某種龐雜而古老的封印結構。

雨苓直覺握緊了刀，但青龍仿刀此刻竟一片沉默，沒有戰魂之應，刀身不顫、不熱，也不冷，像是斷了與她的聯繫。

她忽然有種不安的預感。

「……欸，別鬧了喔，我一進來你就裝死是怎樣？」她低聲說著，用指節敲了敲刀柄，像是在喚醒一個不回訊的老戰友。

刀依舊沒有反應。

這時，她身前的空氣輕輕一動——沒有光，沒有聲，卻像有什麼「念頭」掠過她耳際。

「雨苓。」

那不是神明的聲音。

那是...她父親的聲音。

她猛地轉頭，身後浮出一道景象，像是殘影構築出的幻夢。她站在熟悉的老家書房外，門半掩著，裡頭傳來她父親壓低的聲音。

「……這孩子太剛了，這樣走下去不會好過的……乩身不是這樣撐的，她撐不久的。」

「我們都知道，她沒得選。」是她母親的聲音，壓抑、疲憊，「但她也從沒讓我們選。」

畫面倏然崩碎，像水面被拳擊般四散破裂。

她站回原地，手心已滿是冷汗。

一個接一個的「真實」，又一個一個被剝開，像是有人故意拆穿她的心，讓她每一寸信任都要被重新試煉一次。

第二幅幻景是她最早的道法師父，那位神壇上的老人。

「你還不夠穩。這種命格，不是說接就能接的。關帝給你的是緣，不是權。」

第三幅，是她的好友如兄如弟的阿鷹。

「雨苓，妳再這樣撐，妳真的撐到斷掉……」

雨苓看著這些景象一一撕裂自己，臉色漸沉。她知道這是幻覺，是考驗，但那每一句話都來自過去真實發生、她刻意藏起來不去回想的對話。

她胸口像被重錘一記，開始喘不過氣。

那不是外力，而是來自她自己對「信任」的殘缺。

她從來不輕易信任別人，包括神明。

「……你們要我相信誰？」她沙啞地開口，對著四周。

「這試煉要我信任什麼？信你們、信命、還是信我自己？」

她再往前一步，整個靈境像被她一腳踏裂，碎出一大片空間——

這時，真正的關鍵考驗出現了。

在她眼前浮現兩扇門。

一扇上寫著「借刀」，另一扇寫著「棄刀」。

「……什麼意思？」她皺眉。

這不是普通的抉擇題，這是一場「神權」與「自我」之間的信念對決。

「借刀」，意味著完全交出主導，向關帝正式請兵、降靈借真刀——等於將身體神權交給關帝，由神執掌戰鬥。

「棄刀」，則是棄掉仿製青龍刀，走另一條不依賴神力的道法之路，自行探索命格與本體能力，擺脫乩身框架。

而這兩條，沒有回頭路。

她站在兩扇門前，青龍仿刀在她手中沉如鉛塊，像是等她一聲令下，就會被捨棄或釋放。

「所以你們要我選，現在就決定——我到底願不願意，成為你們真正的器？」

她苦笑，目光漸冷。

這一刻，她感覺到一股無形的神性力量從遠處靜靜注視著她——不干預、不催促、不悲不喜。

那股意志來自雲天之巔，帶著無邊磅礡氣場，是她從未正面對視過的存在——

關聖帝君，正凝望她。

她低聲說：

「……那就讓我，來證明我不是只會嘴砲。」

她單膝跪地，將青龍仿刀平舉於手。

頭，緩緩低下。

她，正式請兵借刀。

那一瞬間，靈境雷動，符陣狂轉。

天光傾落，一道雷霆自虛空而降，刀身霎時化為青龍戰魂最原始的型態，張牙裂爪，如真龍落地。

她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靈力如狂潮般被抽離，骨肉交替之間，她強忍著脊椎如裂的痛苦，吐出一句：

「帝君在上……請借刀一戰。」

聲落，靈場沉寂半息。

下一瞬，一道宏大威靈自她眉心落入，全場色變，風雷齊動。

第三關，已開全境。

而關聖帝君——降靈初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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