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常 - 番外___龍魂-第二章02

天地仍靜，但她的世界已不再如初。

雨苓跪在空無的地面，手背的金印餘溫尚存，氣息依舊急促。那場內心的撕裂，像剛走過一場漫長的戰爭，卻沒人知道她剛剛死過一次，又活了回來。

她沒有立刻站起來。

而是放下刀，靜靜坐下，像是第一次真正學會「卸下」這件事。

她低頭看著掌心，指節因長時間握刀而泛白，掌心的繭與細細裂痕提醒著她，那柄刀雖不是真正的青龍偃月，但也早已與她連結靈息。

不過三分之一的威力，她知道。

帝君曾交代，正刀在天宮，唯有關帝親靈降駕，方可開鋒借出。否則，青龍不下凡、刀魂不現世。她此刻所持，只是仿刀，是帝君為她「凡人之軀初承神職」階段所鍛，強大、沉重，卻遠非本尊。

即便如此，第一關過後，她靈息損耗已近極限。

「還以為是什麼心法考驗，搞得跟拆自己骨頭一樣……」她咬著牙，喃喃。

沒有回應，虛空依舊寂靜。但她感覺到了周圍的氣場正在轉動。

那是一種更深層的壓迫，像深海中的潮汐緩緩推進，一步步將她包裹。她的衣角悄然飄起，額前碎髮被無形氣息拂動，連仿刀都微微震鳴，彷彿預知下一關的殘酷。

她緩緩起身，視線望向遠方，第一關的火盞早已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正在裂開的銀色光門，門後霧氣翻湧，像通往未知深谷。

就在這時，她聽見腳步聲。

不是幻覺，也不是神明的指示，而是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與她靈性相牽的「存在」。

「……青龍？」

她輕喚。仿刀發出低鳴，一道淡淡的青色輪影從刀身中升起，竟凝成半形體的人影，肩寬身長，雙目如炬，卻帶著微微虛幻的邊緣。

「妳撐得比我想像中久。」它開口了，聲音不再只是她記憶裡的嗡鳴，而是化為語言的語氣。

「妳不是說……刀魂不到真刀降世就不會顯現嗎？」

「我不是刀魂，我是意念的投影。真正的我，還在關帝座前。」青影的聲音沉穩，「但妳第一關撐到最後，心印未碎，已可得我微型回應。」

「那這算……打開第一層交感？」

「不算。只是我開始『願意』看妳。」

雨苓一聽，忍不住笑出來：「這什麼意思？青龍大爺原來也傲嬌。」

青影不置可否，只說：「第二關，不是試妳的心，是試妳的命。很多人以為命是血肉、呼吸、運氣——不。對我們來說，命是信念，是妳願不願意在失去一切之後，還選擇向前的理由。」

她握緊仿刀，沉聲問：「會很痛嗎？」

「會。會比妳這輩子經歷過的還痛。會讓妳想逃，想死，甚至懷疑帝君為什麼要選妳。」

青影停頓，補了一句：「但如果妳能活著出來，我會再次現身。」

空氣忽然劇震，一道雷聲自遠而來，銀色光門開到極致。門後的黑霧裡，有什麼東西嘶吼低鳴，彷彿無數亡靈在哀嚎，生者的氣息被吞噬得一乾二淨。

雨苓眼神微沉，平靜地吸了一口氣，刀橫身前。

「行啊，我進。」

她踏出步伐，銀門吞沒她的身影。

第二關，啟。

風停了。

那銀色的門緩緩合上，彷彿隔絕了塵世的聲音。當雨苓踏入門後的那一刻，她感覺自己像被扔進了一個沒有重力的空間，腳踩不到地，卻也不會下墜。

她的第一個反應是：這裡不像結界，倒像一場夢。或者說，是死者離開人世前，經過的某種...過渡地帶。

但很快，她的理性被一陣寒冷生生割斷。

空氣像濃稠的墨汁，把她整個人都包裹了。看不見前方，聽不見聲音。她試著握緊刀，卻發現仿刀不見了。

「……喂。」

她開口，聲音卻被吞進自己口中，沒有回音。

她皺眉，又試了一次：「這什麼鬼地方？青龍？……帝君？」

無人應答。

雨苓的心沉了下去。這不是她熟悉的戰場。不是陰界，也不是靈境，這裡...沒有神。

她下意識想開嘴碎念幾句，卻發現自己竟然提不起興致。

不是怕。而是太「空」。

她不習慣這樣的自己。

從高中起，她就是那種嘴巴比腦袋快的類型。壓力越大，嘴越賤；人越討厭，她越愛對著吐槽。她靠這種方式站穩乩身之位，也用這種方式，把很多場她該輸的仗贏下來。

但這裡，好像剝奪了她「講話」這件事的意義。

不是喉嚨不能說，而是——說了，沒有誰會聽。

這一刻，她第一次覺得自己「無用」。像是一具徒有肉體的空殼，被丟進深海裡，任由潮水繞過，卻抓不到任何浮木。

──第一層，靜死。

一道聲音，冷冷地從她意識後方傳來，彷彿直敲進腦底，不帶情緒，不帶聲調，只有純粹的「宣告」。

緊接著，她的腳終於「踩」到了地。

不，是水。

她低頭，只見自己站在一片灰濁的水面上，水清得不自然，但底下的東西她卻一眼看不清楚——像是無數人的影子，在水中緩慢飄動。

再往前走，一步，腳下的水竟泛起一圈圈白色符文的光紋。她認得那是酆都符文，是她曾在道藏裡讀過的死亡咒語之一。

她試著跨出第二步，腳底傳來劇痛，像是什麼東西刺入她腳心——

她痛呼一聲，跪倒在水面，鮮血染紅水波，但血竟瞬間被「吸收」進水中。

然後，一具屍體浮了上來。

是她自己。

正確來說，是「她過去曾經的某個樣子」——

一頭短髮，還穿著高中的運動服，額頭包紮著，眼角掛著擦傷；那是她高三那年，參加比賽前出車禍，還是硬撐著上場，硬是拿下第一的那一次。

她愣住。

那具「她」，睜著眼，嘴角竟還帶著她自己熟悉的笑：「笑屁啊你……」

「──這不是幻象。」

剛剛那個聲音又出現了，「這是妳記憶裡，為了活下來而殺死的自己。」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gIYVdmwEh

第二具、第四具、一具又一具。

每一個「她」，都是某次瀕死後硬是撐過來的樣子。她以為自己都「挺過去了」，卻沒想到這些殘影在她身體裡「死去」，卻從未真正消散。

「這裡是命之境。」

「妳活得越久，死過的自己就越多。」

「若想走出這關，就得承認她們的死，並從她們屍上，踏過去。」

雨苓沒有回話。

她只是緊緊盯著那一具具過往的自己，眼神裡不再是憤怒或疑惑，而是一種被壓縮過後、幾近沉默的悲哀。

她的腳開始往前踏，第一具、第二具，踏過血與記憶的屍體，每走一步，腳底都像燒灼一般劇痛，靈識在崩碎，呼吸像被火燒。

但她一聲不吭。

不說話，不回頭。

因為她知道，這裡沒有誰能把她拉出去，只有她自己。

只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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