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常 - 番外___龍魂-第二章01

夜深了，雨苓靜坐在壇前，青龍仿刀橫放在膝。香煙裊裊，燭光搖曳，整座祖壇像一艘擱淺的舟，在時間之外靜靜等待啟航。

她已三天未曾驅刀，依照父親的警告，把靈脈封住，讓身體稍作休養。但今天，她感到異樣的召喚——不是來自刀，也不是來自體內的神息，而是一種說不出口的「通道感」。那種感覺像是地脈與星象交錯，氣機開始流轉，天地的縫隙為她敞開。

她按下心口，心跳穩定卻清晰，像鼓點敲在幽深井底。

這時，壇前的香忽然「啪」地一聲裂開。

風不大，卻能感覺到整個屋子裡的空氣忽然重了，像有什麼東西正在下沉。

她沒有驚慌，只靜靜地站起身，雙膝跪於香案之前，五指扣地，低聲啟請。

「弟子林雨苓，今請關聖帝君顯靈導路，開三關，驗忠心，試神意。若弟子有緣，願拜青龍刀於身，以命應神役。」

她的聲音在房裡彷彿多了回音，每一個字都像從地底浮出，與天上的什麼對應起來。

突然，壇中央的關帝像眉心浮出一道紅光，緩緩而出，在空中形成一道泛紅的圓形印記。那印記散發著不屬於現世的威壓，神性深重而古老。

同時，她背上的青龍刺青微微發熱——那不是灼燒，而是一種像被雷觸過的共鳴，靈魂與刀柄、與神意、與血脈在某個看不見的次元輕輕對上了眼。

她只覺得眼前一花，整個世界旋轉崩碎，如被瞬間抽走地基的紙屋，一切向下、向內、向某個遙遠的「自己」坍陷。

她睜開眼。

眼前是空無。

不是黑，不是白，不是任何顏色能形容的空，而是一種「靈魂尚未被創造前的靜」——無聲無影，連心跳聲都被取走，只剩下存在本身的震動。

雨苓站在那裡，像是被抽去了重量，所有情緒、記憶、身份都被褪去，只剩下「我」這個字眼，在無聲之中飄浮。

忽地，有聲音響起——不是語言，而是一種用靈識直擊心神的質詢。

「妳是誰？」

那聲音無所不在，也無所屬，像是從她腦內、血管、乃至骨頭深處發出來。

她眉頭一皺，下意識想開口：「我是——」

但話還沒出口，空間瞬間裂開。

無數鏡面浮現於虛空之中，每一面都映照出她人生的一段記憶。小時候哭著在醫院外等爸爸；國中被同學排擠時強撐的微笑；第一次穿上田徑隊制服站在雨中大吼；還有她剛成為乩身那夜，在夢裡被關帝選中的那個瞬間——

鏡子一面一面閃過，但有一面停住了。

那是一面模糊的鏡子，只能隱約看到自己，像是被煙遮住。

「說出妳最害怕的那個自己。」

聲音再次傳來，比上次更沉，更直擊她腦海。

她握緊拳，喉嚨乾澀，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知道這關叫「識心」。

她也知道，這不是測你記不記得自己叫什麼，念不念得出咒語，也不是比靈力比耐力——是比你敢不敢面對那個妳最不想承認的『妳』。

她忽然想起那晚在庫房中，父親說的話。

「妳是乩身，不是神人。」

她忽然想起成為乩身那時，那種被擺上神桌、被稱為「聖選之人」、卻夜夜無法熟睡的日子。

「妳怕的不是死。妳怕的是——妳不配。」

這句話忽然在她心底冒出來，像是從鏡子裡的煙霧中鑽出來。

她身體一震。

是了。她怕的從來不是敵人，不是那些惡靈，不是重傷、也不是落敗。

她最怕的，是她根本不是「那個被選中的人」。

她最怕的，是她努力了這麼久，一切只是命運的失誤，是帝君在某個瞬間看錯了人，是她不過就是「還可以湊合一下的容器」。

鏡子忽然破了。

一片片鏡碎在空中飛舞，裡頭閃過無數她自我懷疑的片段——她被人讚美時的抗拒，她對追求者的冷淡，她對神職的沉默服從——她不是冷酷，她是怕有人看穿她裡頭那點虛空。

而那虛空，終於被強迫「看見」。

靈魂如被雷擊般一震，她忽然跪倒，額頭碰地，滿身冷汗。

這一刻，空間忽然震盪。

一道淡金色的光浮現在遠方，那光不強，卻像深夜裡遠山的燈火，堅定、安靜、無聲地照來。

一尊神影浮現，不說話，僅僅伸出手，指向那光。

「前行者，若識其心，可踏一步。」

她抬起頭，深吸一口氣，抹去額前汗水。

「我還沒配得上真正的刀。但我會走過這一關，讓你看見，我是真的。」

她向光邁出一步，腳下空無忽然凝成階石，連接向遠方的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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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踏出了那一步。

腳下的虛空在她腳尖所及處凝成實體，一塊塊浮石如蓮般綻出，踏穩、續生，往遠方那盞燈火般的金光延伸。

雨苓深吸一口氣，步步為營。此刻，她體內的氣息如陷沉泥，青龍仿刀此刻彷彿完全沉寂，連刀靈也不發聲，這是神境試煉，外物無法介入。就連她身上的護身符印也失效，像被剝光所有防具赤身行走。

她走了幾步，光依舊不遠不近地浮在前方。

但當她踏上第七塊浮石時，前方忽然響起一聲——

「妳真以為他們沒看出來？」

語聲不來自外部，像是她腦海裡某個熟悉的部分忽然講話了。

她猛然轉頭，虛空中出現了一個人...那是「她自己」。

不是鏡中的虛影，也不是投影，而是貨真價實、與她完全一樣的「另一個雨苓」。

只不過，這個雨苓雙手環胸，嘴角噙著諷刺笑容，眼神冰冷。像極了她曾用來應付追求者、記者、甚至某些師兄長輩的那種假面。

「妳知道妳在拜什麼嗎？」幻影雨苓的語氣輕蔑：「連正刀都不敢碰，就想爬到神位？帝君真看上妳了?那怎麼不乾脆馬上降靈借刀啊？」

她沒有回答，只咬緊牙關往前一步。

「怕什麼？」幻影步步逼近，「怕他看清楚妳不夠格？怕他看到妳跟那些只會背咒語的庸人沒兩樣？還是怕他一旦真降下來，就再也走不掉了？」

「閉嘴。」

「哦？氣了？」幻影笑得更張狂，「妳自以為嘴硬，可妳連自己家裡的壇都不敢帶朋友去看。妳明知道他們背後怎麼說妳?說妳是活神像，是家族工具，是拿來祭的活人，妳裝不知道。」

「我叫你閉嘴！」

她拔刀。

青龍仿刀在空中劃出一道亮弧，狠狠砍向那幻影。

但刀刃穿體而過，什麼也沒碰到。

幻影慢慢靠近，貼到她耳邊低聲道：

「妳根本不想做乩身。妳只是沒辦法退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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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雨苓的心防被砸碎了。

她身體一軟，整個人跪坐在浮石之上，渾身冷汗。

她想反駁，但那些話像是從她心裡最深最隱晦的角落翻出來的真實。她無法說那不是真的。因為她知道，至少有一次，當她從神壇下來，看著自己一身汗與血的狼狽模樣，她確實心裡冒過一句：

「我可不可以只是個普通人？」

她想哭，但哭不出來。

在這神境中，情緒會被放大、扭曲、甚至反噬。她開始感覺空氣稀薄，彷彿連靈魂都快支撐不住這壓力。那盞燈火也開始搖晃、遠離，彷彿在告訴她妳過不了。

「我真的……不是嗎……」

她喃喃自語，眼神渙散。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9YSmEZUCK

這時，遠方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雨苓。」

是她父親的聲音。

她猛地抬頭，卻看不到人。

接著，是阿鷹的聲音，一個個交錯浮現，像從記憶中某處被拉來的繩索。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5Sm78G4wc

「我知道妳強，可強不代表妳不能靠人啊。」（阿鷹）

「妳不需要證明給我們看，妳做的每一件事都已經是證明。」（她媽）

「只要妳還願意站起來，那就永遠還有下一步。」（她爸）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VL9KQBnNB

她緊咬牙關，手撐著浮石，像從泥裡一寸寸爬出來。

「……我怕。可是怕也要走。」

「我不完美，但我選的路我會走完。」

「我就算拖著也要爬過去，因為——」

她再次站起來，怒吼：

「這是我要走的神道，不是誰塞給我的！」

聲音在虛空中激盪開。

幻影雨苓忽然怔住，表情開始碎裂，像裂瓷一樣崩解，最終化為飛灰消散。

那盞金光重新靠近，並灼灼燃起，將她籠罩在神火之中。

虛空化為穩定的石台，她站上神台中央，一枚血紅色神印緩緩浮現，烙在她右手手背，閃出古文符紋：

「識心 • 可進」

整個神境開始瓦解，天地復歸原初色。

她緩緩倒下，氣息亂而未斷。

但她知道，第一關，她過了。

她流了汗，也流了心頭血。

但她也知道她沒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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