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常 - 番外___龍魂-第一章06

連續三天，雨苓都不太對勁。

她的睡眠開始變淺，夜裡總會在某個時刻驚醒，感覺房間裡空氣變重，像是有什麼站在牆角看著她，但燈一開、手機一照，什麼也沒有。

更奇怪的是，她開始記得夢。不是模糊殘影，而是精準的細節——

她夢見自己站在沙場中央，身後是滾滾黃塵，手中握著一柄沉重的刀。

每一次醒來，身體都像打完一場仗，肌肉隱隱作痛。

她決定要理性面對這一切。

圖書館、期刊、網路資料，她查過「靈異經驗的生理學分析」、「夢境與潛意識」、「創傷記憶重現理論」，甚至查了腦神經異常可能導致幻聽與共感。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了幾頁，最後只有一行被圈起來：

「人若無病，為何連夢都在執行戰鬥命令？」

她靠在椅背上，揉著眉心。

就在她準備離開圖書館時，一張褪色的紙條卡在借書櫃的夾層裡掉下來。

「若有命者，自見命來。」

筆跡蒼老，沒有署名。

她愣了一下，還是順手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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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週六的午後，台中市第五市場口。

她陪學妹來買糕餅，自己一個人站在市場口等待時，一位白鬍老人坐在攤邊，面前擺了一張破舊的卦桌。

「來算命啊，姑娘命重，骨硬。」

她原本不打算理會，但那句話讓她轉頭。

「你說什麼？」

老人頭也不抬，翻著掌中簡單的八字盤：「妳心浮，但骨靜。命犯將星，背後有旗，天生是要走兵路的命。妳不信也得走，這不是我說的，是妳身上的氣——會自己把妳推過去。」

雨苓眯起眼，看著他：「你常這樣亂講話騙人？」

老人抬起頭，眼中有股奇異的銳利與慈悲交錯。

「妳三年前開始變得不一樣，那不是巧合。你身後有馬，有刀，有帝氣——你是被選的。」

她心臟突地一震。

「……你說什麼？」

老人看著她良久，語氣慢慢轉冷：「不是每個人能看見『赤火天命』的光。姑娘，命不是你選的。是你還沒想起來而已。」

她掀開袖口，手背上刺著淡淡的一枚符印，幾乎與她夢裡見過的將軍印章一模一樣。

「等妳真過陰那天，妳會懂。記得，不要拒絕該來的，不然妳扛不起。」

雨苓站在原地，手心出汗，腳卻動不了。

學妹提著點心回來時，老人早已不見。

連攤位都收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一張小紙符，靜靜貼在電線桿上：

「赤兔再來，天下必亂；主將未至，兵氣先行。」

那天從市場回到家後，雨苓一直靜不下來。

紙被她放進口袋，如今放在房間桌上。她對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赤兔再來，天下必亂；主將未至，兵氣先行。

腦海裡浮現的是夢境中那頭奔騰如火、雙目如炬的赤馬——她記得清楚，那不是一般的馬，是帶著某種戰靈意志的獸。

她靠著書架坐下，身旁是小時候父親買給她的百科全書、歷史圖典，一層層堆著。她從最下層抽出一本泛黃的《三國志通俗演義》。

「……想要科學解釋自己出現異象的結果，居然翻起古書。」她自嘲地笑笑，卻還是翻開了。

她查到關於赤兔馬的紀錄——原屬董卓，後贈呂布，呂布死後下落未明。有人說牠憤怒絕食而亡，也有人說，牠渡過漢水，最終在曹操帳下短暫現身。

「將星墜落，戰魂不息……」她喃喃地念著某段民間傳說：「赤兔非凡馬，乃戰獸之靈，千年不滅。若轉世為人，其魂不歸，必尋主而動。」

這句話讓她的手指停住。

她不是第一次聽到「轉世」這種說法。家中長輩偶爾會開玩笑說她「一身筋骨像是古代戰將」，也常被說「動起來像匹野馬，根本不是女生的樣子」，但那從來只是形容。

她合上書，轉頭看向神桌上的香火。

關帝神像端坐其中，目光威嚴，靜默無語。

她忍不住問出聲：「……所以我真的不是選的，是被抓來補位的嗎？」

香火無風自搖。

那一刻，空氣中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像是有人在屋內輕聲呼吸，卻看不見對方的臉。

她轉過身，拉開抽屜。

裡頭是一疊家族舊物，她翻到一冊舊相簿夾著的紙本《四湖關帝廟志》。裡頭詳記了她外公早年奉請關聖帝君分靈至雲林開壇的經過，還附了一頁毛筆字書的卦象紀錄。

她看著那一頁，上面有段神諭：

「赤火歸位，神將化身。馬行人形，鬚眉未長；然性剛骨烈，必為帝君所用。」

雨苓愣住。

那記錄年份——是她出生前一年。

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手腕，某次國中運動傷害留下的舊疤，此刻竟微微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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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她沒點燈，只靜靜坐在房內，外頭月光灑進來，映出她的輪廓。

她想起夢中的沙場，帝君站在黃沙盡頭，手握青龍偃月刀。

那雙眼，不再只是神像的雕刻，而是清楚看進她心底的凝視。

她已經開始無法否認——自己體內，正在甦醒的是什麼。

那天，是普通到不行的課後午後。

太陽落山得早，校園一如往常地寧靜，地板反著斜陽的金橘色光。雨苓背著包，慢慢走在田徑場外的行道樹邊。

風有點冷，帶著淡淡濕氣，像是剛飄過一場沒落下來的雨。

她沒多想什麼，原本只是走捷徑去機車停車場——但就在經過操場東側、那棵老樹的時候，腳步忽然一頓。

空氣……不一樣了。

不只是不一樣，而是「突然靜止」。

鳥聲、遠方球場的喧鬧、風吹過草地的沙沙聲，全都像被抽掉了一樣，一秒之間被吞沒進無聲的空洞裡。

她的手指，慢慢握緊背包帶，腳下卻像黏住似的。

「……不是吧，這也太電影了。」她低聲自語，但話音未落，就感到一股陌生的涼意從腳底往上竄，像有水氣順著血管一路爬上喉頭。

然後，她看到人影。

不對，是個「背影」。

在樹枝交錯處的光影裡，一名穿著深色長裙的女生正站著，背對著她，頭髮長而亂，垂落至腰間。腳下的影子……有些扭曲，不隨夕陽方向移動，而是直直地往她站的方向延伸過來。

雨苓動不了，只能睜大眼盯著那背影。

她聞到異味。微弱，卻明確地在她鼻尖浮現。

「……是誰？」她終於開口，聲音低哑，像不是自己的。

那背影慢慢地，像是被風撥動似地……轉頭。

她終於看見那張臉——蒼白，眼眶黑深，一截紅色布條勒痕還殘留在脖子上，嘴角微微翹起，卻是一種奇異、像在求救又像在嘲笑的弧度。

那不是活人。

她太清楚了。

「……妳、是……」話未說完，她的視野突然一陣暈眩，整個世界像被水拉開一層膜般扭曲、拉伸、模糊。

下一秒，她跌坐在地上，喘著氣，汗水從額頭滑下。

原本的聲音回來了——人聲、風聲、鳥叫……什麼都恢復正常，唯獨那女生的身影，消失無蹤。

她抬頭看了那棵樹一眼。

那裡，據說五年前有個女生在半夜吊死——校方封鎖了消息，但聽說那女生曾經也是體育系的高材生，還跟男友鬧翻過……

「……不是巧合。」雨苓喃喃。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心，指節因過度用力發白，卻又感覺不到自己什麼時候倒地的。

那種氣息，那種「看見」的方式，跟夢境裡的赤兔、帝君、戰場……截然不同，卻同樣真實。

她明白了。

這不是作夢，也不是精神異常。

她，真的過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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