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常 - 番外___龍魂-第一章07

雨苓不是什麼靈異迷。

即便夢到帝君、體內異變、甚至在操場邊那棵樹下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她仍堅持先「查證」再說。

這才符合她的個性——要嘴砲也要有底氣，不能一驚一乍搞得像鬼片女主角一樣。

那天回家後，她坐在自己房間書桌前，翻出平板、手機與筆記本。

「記錄下來。系統性地處理它。」她在心裡這麼告訴自己。

她打開瀏覽器，搜尋：「暈眩幻覺原因」、「壓力性幻聽」、「過度訓練導致神經過敏」……甚至「低血糖產生幻象」。

她把可能性分成三類：

生理問題：睡眠不足？內分泌失調？缺乏維生素B群？
心理因素：壓力過大？創傷重現？潛意識焦慮？
環境觸發：校園傳言導致集體心理暗示？操場磁場特殊？老樹釋放某種化學物質？

她甚至挖出高中舊課本翻「生理心理學」，想找出「幻視」跟腦神經傳導的關係。瀏覽器也打開來了，搜尋什麼「temporal lobe hallucination」、「limbic activation under stress」。

房門外傳來腳步聲，是媽媽端了水果上來，見她一臉嚴肅地查資料，笑說：「又想考研究所喔？不要太晚睡啊。」

雨苓抬頭笑了笑，沒說話，接過水果後又繼續滑。

她一直查到晚上十一點，才靠進椅背揉了揉太陽穴。

搜尋結果無非是那些老套建議：「多休息、調整作息、適當紓壓。」

——但她身體健康、睡眠正常、情緒也沒崩潰。

甚至，她這幾天跑步還更快，打球也異常靈巧，就像……全身細胞都醒著。

這不科學。

她把手機放下，回頭看向神廳裡神桌上那盞微弱的燈。

「到底是怎樣啦……」她嘟囔一聲。

那一刻，燈火忽明忽暗，閃了兩下。

她僵住了。

「你不要在我翻科學論文的時候搞這套喔。」她盯著燈，有點心虛地開口。

沒有人回答。

可那燈穩定了下來，靜靜地亮著，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靠回椅背，長長吐了一口氣，接著手指不自覺地在桌面上畫了一個「關」字。

「……我還是不信。至少，不會這麼容易信。」

那天午後，雨苓一個人走出門，沒帶包包，只把手機塞進外套口袋，耳機也沒戴。

陽光溫吞，像洩了氣的風箏，街道靜悄悄，連車聲都少了。

她沿著市區邊緣的老街區慢慢走。這一帶她小時候常來，舊市場、老戲院、還有那間已經關門多年的冰果室。時間在這裡走得比別的地方慢。

她沒目的地晃，直到一條小巷口，一個擺著竹椅與紅布的小算命攤映入眼簾。那紅布上字跡褪色，只剩模糊幾個「天命」「生辰」「解厄」。

老人坐在椅上，頭髮稀疏蒼白，穿著淺灰的唐裝，像是從舊照片裡走出來的人物。他沒大聲招攬，也沒有看手機，手裡翻著一本泛黃的線裝書，悠然自在。

本來雨苓只是要路過。

可她餘光才掠過，那老人便放下書、抬起眼，緩緩開口：

「赤兔，妳終究還是走來了。」

雨苓腳步一頓，轉頭盯著他，眉毛挑了起來。

「你說什麼？」

「妳心中在疑，夢與實、神與人、命與選擇之界線，對吧？」

老人語氣平淡，像是唸古書，不帶一絲起伏。

「你在唬我喔？」她語氣不悅，眼神冷下來。

「唬人的是電視上的通靈節目。」老人沒笑，語氣卻仍如白開水，「妳的神燈三日前閃過三次，那是他提醒妳，時辰已近。」

雨苓心跳一頓。

「你怎麼……？」

「這不是算出來的。」老人慢條斯理地說，「是看出來的。妳的氣相裡有兩重命線，正逐漸重疊。這不是病，也不是心理作用，是轉化。」

他瞥她一眼，目光清澈如鏡子：「妳體內的，不是神力——是戰魂。」

「我不信。」雨苓咬著牙。

「信不信不重要。」老人聲音忽然低沉起來，像是從她耳後傳來，「重要的是——妳逃不掉。」

她轉身就走，不想再聽。

可走了幾步，心臟仍怦怦亂跳。

那老人卻沒追出來，只在背後悠悠補了一句：

「赤兔從不服命，但從來也不逃命。」

她停住，慢慢回過頭。

老人沒再說話，只是重新低頭翻書。

風很輕，街角的旗幟獵獵響著，像是有人在遠處低聲念咒。

雨苓坐在書桌前，手機螢幕還停在瀏覽器搜尋畫面——「人體幻覺」「靈異體質」「潛意識干擾」。

她翻了幾篇論文，也點開幾段論壇討論，幾乎都在講壓力與睡眠失調會造成幻覺，或者一些關於人腦自我暗示的解釋。她不否認這些是事實——可是，它們太輕了，輕得沒法解釋那些夢裡的細節。

夢境不只是生動，而是——有汗、有血、有重量。

她雙手抱胸靠在椅背上，盯著牆角發呆。

腦海裡又浮現那老人說的話。

「妳體內的，不是神力——是戰魂。」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p5x8hmgGY
「赤兔從不服命，但從來也不逃命。」

荒謬。

她這輩子最討厭命這種東西。乩身也是，命運也是。她努力那麼多年，不就是不想被說「妳是靠祖先、靠家世、靠靈體才站上來的」嗎？

但她也不能否認，自從那晚夢見關公之後——某些東西真的變了。

像是跑步時的肺活量，忽然變得更穩；動作反應也比平時敏銳；連午休時躺下閉眼，腦海裡也會浮出不知從哪來的文字與圖紋，像是古代的兵符。

她開始記錄，手邊筆記本寫滿了各種零碎的字句與畫。

——「大義、忠魂、赤血」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KGudMH2pu
——「關將三誓，吾奉其一」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X3jRVhRfw
——「不可違神意，亦不可欺人志」

那些字她沒見過，也不知道怎麼寫的，但下筆時手就是自然滑過去，像是有人借她手抄書。

她一頁頁翻著，指尖有些顫。

桌上的檯燈突然閃了一下。

她轉頭看了一眼，光線又恢復穩定。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

她故意走去書房，把家中其他房間的燈都打開看看——正常；再回來自己的房間，那盞檯燈，亮著，靜靜的。

可她心裡已經種下疑惑，像草一樣慢慢生長，纏住她的理性與否認。

她又坐回椅子，望著自己右手手腕，回想上週晨跑時，忽然像電流劃過般的灼熱感，那瞬間的錯覺彷彿有某種力量正在脈絡中甦醒。

——到底是我瘋了，還是我真的「記得」？

她低頭、緊抿唇角，忽然有一絲懼意從胃底湧起。

不是對那些異象的恐懼，而是——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VcYa1C3nc
一旦接受那個可能性，她就再也回不了從前的平凡。

外頭天色漸晚，窗戶反射出她自己凝重的臉，像是一面靜靜的鏡子，問著她一句：

「妳真的準備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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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深得近乎靜止。

雨苓伏在書桌邊睡著，窗外是一片模糊月光。

忽然——

某種東西，像從地板下「浮起來」。

不是聲音，也不是氣味，而是空氣中出現了異樣的黏稠與壓力。她的眉頭緊皺，夢裡的場景一陣扭曲。

咚——

彷彿遠處傳來一記鈍響。

她猛地睜開眼。

屋裡燈沒開，但房內的陰影像是多了一層濾鏡，牆角、天花板、甚至她自己影子的邊緣都微微顫動。

「……又來了？」

她喃喃，聲音因喉嚨乾澀而有些沙啞。她起身，站在房間中央，望向門口的方向

那裡，門沒開，卻像有什麼「東西」正站在那邊，靜靜地望著她。

她倒吸一口氣。

瞬間，整棟房子像被抽走溫度。

牆角浮出微光紋路，像古老符文般閃爍，她的腳邊更隱約浮現出紅色陣線。耳邊開始有聲音——不清晰，像低語，又像戰場遙遠傳來的戰鼓聲。

她想動，卻動不了。

空氣濃厚到像黏土，壓得她喘不過氣。

忽然門口那道氣息忽然往前跨了一步。

整個房間的牆紙微微震動，玻璃杯自書桌邊掉落，「啪」地一聲碎裂。雨苓腦中一聲炸響，跪倒在地，胸口劇烈灼燒，像有什麼東西在她體內甦醒、撕裂。

「咕——！」

她咬緊牙，右手緊緊按住左肩，那裡傳來奇異的熱脈搏，像是青龍偃月刀靈的低鳴，也像是有千軍萬馬自她血裡奔騰。

就在她幾乎撐不住的瞬間——

光，降臨。

從天而降的一道金光，直直劈在她腳邊的紅陣之上，瞬間擴散出莊嚴威壓，像是一聲無形的「斥喝」。

那股陰氣當場炸裂消散，牆角的影子紛紛退卻。

空氣重回清朗，像春雷後的一場微雨。

雨苓顫抖地抬起頭——

一尊金紅色的身影浮現在房間中央，身著戰袍，面容威武，手持青龍偃月刀——其氣場之重，使人無法直視。

她知道，那不是幻覺。

「……帝君？」

她聲音顫抖，幾乎像是孩子在問父親。

那道金影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低頭看著她，像在打量，又像在印證。

接著，一道沉穩如鐘的聲音迴盪房內——

「魂既歸位，陣已應時。妳之命，今起不得再疑。」

「為什麼是我……」她仍跪在地上，雙拳緊握，「我沒有想過要當什麼乩身……」

「妳命由天定，非我強求。」

聲音柔中帶鋼，語氣平靜，卻隱隱透著威壓。

「妳本為赤兔之魂，萬軍中衝陣為先，死亦無怨。今世借身為人，原不該再牽此道，然……陰陽已亂，萬靈將擾。」

他緩步向前，每一步踏下皆無聲，卻震入她的心窩。

「我非與妳商議此事。我是通知妳，從今日起，須備身、備心、備力。」

空氣中浮現紅色燈籠的影像，數不清的符陣環繞於他的背後，一道天門似也正在緩緩打開。

她心中震盪，那不是懲罰，也不是命令——是天命的推手，帶著天地規則與千年威望。

她終於抬起頭，眼神中有懼，也有不甘。

帝君最後看了她一眼，聲音落下如鐵：

「靈已入骨，不可再退。」

光，收回。

屋內重歸黑暗。

她仍跪坐在地，汗濕的髮貼在臉上，手指顫抖地扶著胸口——那裡，像燃起了一團火。

不是靈火，而是信念初燃。

她不甘。她還沒答應。但她知道，自己體內已不再只是她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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