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常 - 番外___龍魂-第一章05

空殿內風止如潮，戰陣幻影靜止如畫，雨苓站在那尊巨像前，心臟彷彿被無形壓力按住，幾乎忘了呼吸。

她從未想過——會以這樣的方式，與那位供奉已久、但從未真正交談的神明對話。

忽地，那尊巨像微微動了一下。不是動作，而是氣場。

——「林雨苓。」

聲音不大，卻像千軍開道，落地沉實。

雨苓眉頭一皺，「所以，這就是你要的嗎？從我大一就開始讓我痛到快斷魂……現在又直接把我拉來開家庭會議？」

語氣冷嘲熱諷，語尾卻帶著一絲顫抖。不是怕，是累。

帝君並不回嘴，只是開口：「非妳不可。」

「這種話你說得輕鬆，我這兩年幾乎不是在流鼻血就是在燒，還要裝作一切正常。」她吐了一口氣，苦笑：「我到底算什麼？供品嗎？」

殿堂中，一道光浮現，似霧非煙。那是一面銅鏡，懸於半空，鏡面裡並不是她自己——而是一匹赤紅戰馬。鬃如火焰，雙蹄鐵鏘，在血戰中奔騰，護主如命。

她怔住。

「這是……？」

「妳之前身。」帝君的聲音緩緩低了下來，沉靜如歷史。

「妳，非人中選者；妳，是魂中選者。」

「赤兔……？」她困惑地喃喃。

「妳乃吾座下靈騎，赤血魂生，忠勇不悔。今生為人，非偶然，乃應命而來。」

她沉默。

心中許多從未說出口的疑問——為什麼她從小就跑得快、打得狠，為什麼她總在下意識中衝第一線，不惜受傷，只為保護人，甚至連「義氣」這詞都像烙印在她骨髓裡……

這一刻，像是一片片碎片拼回了原形。

「……可是為什麼是我？」她低聲問。

「你明知道我不是香火世家的，我家人根本不想我走這條路。我也不是什麼乖巧的供徒，我有我的人生。你為什麼不選一個從小在廟裡長大的？」

帝君沒有立刻回應，像是在聽她說完。

然後，他緩緩開口。

「吾非尋奴；吾尋心。」

「香火可承道，但香火不等於命魂。妳之本性，不負吾義。妳可嘴硬，可推責，可逃避——但妳不曾背義、不曾棄人。天命落妳，因妳從未背光。」

雨苓一時間無言。

她想反駁。她想說她沒有準備好，她還想當個普通大學生；但內心深處那個她，卻沉默得異常。

她知道，那個她，早已準備好——只是沒說出口。

她低頭，盯著地面。

過了許久，她才輕聲開口：「……那你要我怎樣？」

帝君的聲音沒有立刻響起。

直到殿堂中，戰鼓無聲震動，一股更深的威壓驟然而生，如天地向她低語，又如戰神降世。

「非問妳要如何。」

「是告知妳——自此以後，妳身載龍魂，行吾之義。可拒，無妨；但拒之後，凡命不存，靈印自毀。」

「妳之命數，已無回頭。」

語氣，平靜而沉靜，卻如斬鐵。這不是祈求——是宣判。

雨苓緩緩抬頭，望向那雙銅像般的眼。

她看見裡頭的山河破碎，江水血染，也看見自己一次次在衝鋒中倒下，又一次次，咬牙立起。

這不是她選的命。

——但這命裡，有她。

她吸一口氣，語氣冷淡如常：「……我考慮完了。」

轉身，一步一步離開戰殿，靴底踏在虛空石面上，聲音迴盪如古戰場。

她走了。

帝君沒有挽留，只是，那尊神像，在她背影遠去時，開口：

「好。」

聲如天鼓，落地如令。

清晨五點。

林雨苓猛然睜眼，額上冷汗未乾，胸口起伏劇烈，像剛從長跑終點線衝刺完的運動員。

房間依舊昏暗，天未亮，只有手機螢幕上微弱的時間顯示陪她對抗那片夢後的空虛。

——夢？

她盯著天花板好幾秒，伸手抓了抓被汗濕的額前髮絲，才慢慢坐起身。

心跳還快。可怕的不是夢境，是那個聲音——

那不容質疑的語氣，那雙眼。

「媽的……」她低聲咕噥了一句，不是罵人，是罵命。

轉身下床，一腳踩在地板上的時候，她皺了眉。

身體……怪怪的。

不是哪裡痛，也不是生病的那種虛弱，而是——太安靜了。

靜到她可以清楚感覺到每一吋肌肉在移動，每一次呼吸進出肺部的弧度都精準得像量過一樣。

她蹲下做了一個深蹲，接著撐地往後翻身，落地穩穩，沒有一點偏差。

「……等一下。」

她瞪大眼，抬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不可能。

她平常雖然體能好，但這種精準度，這種……像肌肉反應提前知會神經的流暢度，根本不合理。

她快步走到窗前，打開窗戶，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氣。

整個城市尚未甦醒，只有她像是提早開機的戰獸。

她閉上眼，能「聽見」遠處隔條街的汽機車暖車聲，能「聞見」巷口早餐店油煎的蛋香混著塑膠袋的味道。

這不是「注意到」，是她的大腦被動接收這些訊號，就像身體突然多了一層雷達。

她站在那裡，無聲地思考。

——這不是幻覺，也不是單純的體能提升。

她曾經練到極限，她知道什麼是靠訓練換來的爆發力與靈敏度，但這種感覺像是靈魂被調校過、筋骨被重塑。

就像……那匹赤紅戰馬的骨血記憶，還沒退場。

「赤兔，哈。」她自言自語，嘴角扯出一點沒笑意的弧度，「我居然重新當自己前世的坐騎。」

這種命格要拿去給她家那些死忠香火信徒聽，八成會當場昏倒。

她抬頭望著天際那還未破曉的暗藍色，心中卻有種無以名狀的清明。

這條路，沒得選。

但她會怎麼走，還是由她決定。

「通知我可以，但想操我還是要看我爽不爽。」她輕哼了一聲，把窗關上。

腳步聲輕盈地走向浴室。

她準備出門，迎接這個帶著異變開場的新早晨。

陽光灑進教室時，林雨苓正靠在座位上，無聲翻著筆記本。

她一如往常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背挺得直，馬尾紮得高，身上的白色系田徑隊外套被她綁在腰間，襯得腰身纖長。即使只是靜靜地坐著，她的存在感依然強得像強光燈下的剪影。

講台上的教授在講投資與行為心理學，語氣不疾不徐。教室裡有一半人早已神遊太虛，但她沒。

——她腦裡倒不是在想課程。

她在聽。準確地說，是在「察覺」。

左側第三列的女生肚子痛，在忍耐但沒說；後方某個男生正焦慮地打開第三次簡訊視窗，似乎在等女朋友回應；窗邊有個黑影飄過，但影子角度與實際人影不符。

她眉頭微皺，視線一瞬轉向窗外——什麼也沒有。

但那不是她第一次注意到這件事。

自從那晚的夢以來，這樣的情況變得越來越頻繁。

像是——

她突然能知道某些東西會發生，或者，正在發生。

「……這太誇張了。」她低聲喃喃，翻開下一頁筆記。

一張同學傳來的字條悄悄從桌邊滑來。

「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飯？我帶便當分你點。」1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ZbPqP5mlL
落款是一個她不太熟的男同學名字，後面還畫了笑臉。

她看了一眼，把字條塞進筆記本裡，沒打算回應。

此刻她不想應付任何情感交流，尤其是那種半帶試探的「靠近」。她能感覺到那些情緒的溫度——太躁、太虛，太容易失控。

鈴聲一響，下課。

她提早收好，轉身離開座位。走廊上幾個男生不小心讓出一條道，有人低聲說：「她是不是有練跑？氣場好強。」

她沒回頭，走得很快。

這時，手機震動了兩下。

是學校的社群通報訊息。

【校安通報：近日操場南側發現多起動物屍體，懇請同學夜間減少獨自行動。】

她腳步微頓，抬頭看向窗外遠處的操場。

——就是那棵樹。

五年前，上吊的那棵樹。

她記得清楚，那年她剛上初中三年級，新聞與網路都傳得沸沸揚揚。女生沒有留下遺書，只穿著制服、綁著鞋帶，靜靜地懸在樹上。

學校封鎖現場一週，說是意外，後來不了了之。

但現在，那棵樹的影子，好像又開始延伸。

她站在那裡，若有所思。

遠方，有微風拂過葉尖——但她感受到的，不只是風。

是某種目光。

靜靜地，從陰影裡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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