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
在逃離黑鐵礦山數日後,團隊在一片深邃的森林中紮營。跳動的營火,是這片無邊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卻驅不散籠罩在四人心頭的、那比夜色更加沉重的失敗陰影。
瑞克煩躁地在火堆旁來回踱步,腳下的枯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一記記沉重的鼓點,敲打在眾人緊繃的神經上。赫托默默地坐在角落,用一塊破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他那面留有黑色腐蝕烙印的巨盾,彷彿想將那份屈辱的痕跡抹去。奧里安則攤開了一卷古老的星圖,但他的目光,卻沒有焦點。
是岑兒最先打破了沉默。
她的聲音,不再有往日的溫潤,而是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略顯脆弱的堅定。「我們缺少一把能斬殺『概念』的武器。亞瑟的『破曉』可以,因為它本身就是『神聖』概念的極致體現。」
她站起身,走到奧里安的地圖前,纖細的手指,點在了大陸遙遠的另一端——風暴角。
「老師,我記得您提過,古代文獻中,記載過一柄與『破曉』對應的姊妹劍——『黃昏』。傳說,它被封印在風暴角的『沉沒神殿』裡。」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團隊的每一個人,眼中燃燒著一簇勉強點亮的火焰。
「但我們缺少的,不只是一把劍。」她的聲音微微顫抖,但語氣卻不容置疑,「我們還缺少一個能揮舞它的人。如果『黃昏』真的是『破曉』的姊妹劍,那它的使用者,必然也要是一個能與之匹配的、像亞瑟一樣的人。我們……我們去尋找『黃昏』,同時,也要去尋找那個能舉起它的、新的人選。」
這番話,給了這個瀕臨絕望的團隊,一個全新的、具體的、卻也更加沉重的目標。
瑞克停止了踱步。尋找武器,這是一個他能理解的邏輯。但尋找一個「新的亞瑟」?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與抗拒。但他看著岑兒那充滿期盼的眼神,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將那份複雜的情緒壓回心底。
赫托也抬起了頭,重重地點了點頭。他或許不明白什麼是概念,但他明白,團隊需要一把更鋒利的劍。聖女指明了方向,他會跟隨。
只有奧里安,看著聖女那故作堅強的臉龐,輕輕地、在心中嘆了一口氣。他知道,那些關於「黃昏」的記載,不過是詩人筆下的浪漫幻想。而尋找一個能與亞瑟匹配的人,更是天方夜譚。
但他更知道,此刻的團隊,尤其是岑兒,需要這樣一個「希望」,一個雙重的、幾乎不可能實現的希望,來讓他們從失敗的泥沼中,重新站起來。他們需要一個理由,去相信自己還能做些什麼,而不是無力地等待下一次失敗。
於是,他收起了星圖,用一種沉穩的語氣,為這個他明知是謊言的計畫,提供了現實的基礎。
「好。我來規劃路線。」
一場注定徒勞的「尋劍與尋人」之旅,就此展開。
他們踏上了橫跨整個王國的旅程。這趟旅程,讓他們更真切地看到了這個世界的異常。他們曾路過一個本該繁華的市集,那裡的商人熱情地向他們兜售著早已腐壞、散發著酸氣的水果,並對他們指出的異狀報以標準的、空洞的微笑,繼續重複著「最新鮮的水果!」的叫賣詞。他們也曾拜訪過一座山頂的修道院,尋求智者的指引。當他們問及世界的災變時,年邁的院長只是慈祥地微笑著,回答著一句與問題毫不相干的禱文:「願聖光指引你內心的平靜。」無論他們如何追問,得到的永遠是同一句答非所問的祝福。
世界的生機,正在以一種安靜而殘酷的方式,慢慢凋零。
他們追尋著傳說的蹤跡,數次滿懷希望地深入險境,又數次失望而歸。他們在巨龍的巢穴中,找到的只是一把凡鐵;在古代精靈的遺跡裡,發現的也只是早已失去魔力的金屬。他們遇到的每一個強大的戰士,每一個善良的靈魂,在與亞瑟的記憶對比之下,都顯得黯然失色。
瑞克的耐心,在一次次的失敗中,被消磨殆盡。聖女臉上的堅定,也變得越來越像一張易碎的面具。
數月後,他們終於抵達了旅途的終點——風暴角。
在驚濤駭浪之中,他們找到了那座傳說中的「沉沒神殿」。靠著赫托的力量與瑞克的靈巧,他們闖過了神殿中殘存的、舊世界的機關與守衛。
最終,他們站在了神殿最深處的主祭壇前。
祭壇的中央,空空如也。
沒有「黃昏」。
從來就沒有過。
瑞克憤怒地一拳砸在石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赫托也無力地垂下了頭。
而岑兒,她看著那空無一物的祭壇,身體輕輕地顫抖著。她用來支撐自己、支撐整個團隊的那個雙重的「謊言」,在此刻,終於被現實無情地戳破了。
她再也無法維持「聖女」的姿態。她緩緩地跪倒在地,將臉埋進雙手中,壓抑了數月的、屬於「岑兒」的悲痛,終於化為一聲低沉而絕望的嗚咽。
希望,徹底破滅了。
奧里安走到她的身邊,將手輕輕地放在她顫抖的肩膀上。他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
因為他知道,當虛假的希望死去時,雖然痛苦,但那也意味著,他們終於可以開始,去面對那個他們一直不願面對的、殘酷的真相了。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gfspxXIO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