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上饭,松铭帮我看火,我去叫孙尚香。陪她回房时,看着她那仿佛无知无识的样子,我几次想开口问她,难道你不知道你的前任已经有新人了吗?难道你不知道他们不会答应你的吗?几次想把松铭的话告诉她,质问她何苦抱此执念……然而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口,像松铭那样清晰冷酷地把事情剖开讲明,不知会对她造成怎样的刺激,我害怕她承受不住……
过了两天,蜀军带我去了一趟官署,一开始我以为我们的密谋暴露了,惊慌失措地跟着他们一路经过仪门,穿过戒石坊,登上月台,进入大堂,我以为他们要在这里审讯我,心里拼命思考怎么掩护松铭和小玉,没想到他们带我继续往前走,通过后面的宅门,来到了二堂区域。我脑筋好像打结了,这里是上级官员和亲信、心腹才能进入的区域,连一般差役都禁止进入,怎么会带我来这儿?难道他们要对我动私刑?就在我以为自己在劫难逃时,他们却向右一转,来到了一个独立开辟出来的院子,院子中央有一座库房,四周空荡荡,显得空旷而孤立。库房是硬山顶,马头墙包裹,看上去既简朴又牢固,门口有兵丁把守。
他们推开大铁门,让我进去,樟脑的味道扑面而来。经过一段堆放着沙袋和水桶的过道,我来到一个摆放着长桌的宽阔的厅,深处是一排排高大柜架,阳光透过砖墙高处的小窗正好照射在这里。库吏让我在此等候,我看见他钻进两排柜架之间,在尽头一拐,不见了。
我看出来了,这是一座存放贵重物品的库房,那一排排柜架上摆满了档案,他们带我来这里……哦,莫非是要把耳坠交还给孙尚香?我马上意识到这可能就是我们要寻找的那个档案馆!
我陷入莫大的激动和惊喜之中,紧张极了。如果是这样,我必须把我见到的一切记下来,回去告诉同伴们。我仔细地端详库房里的每一个细节,用目光一寸寸地描摹每一个角落,上至房梁,下至地板,想要把它们放进记忆里全部打包带走,一个吏员目光阴沉地注视着我。
我真想往里面走,但肯定不行。我从长桌这边走到那边——这里的地板踩上去嘎吱作响,发出有点空洞的“咚咚”回音——看见深处似乎有一些用砖石隔开的小房间,里面应该存放着更加机密、贵重的物品,我们要找的印信说不定就在其中一个房间里……
那个库吏回来了,把一个竹笥放在桌上,然后拆开封泥,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那对耳坠,交给我。我偷觑着竹笥,看见之前收缴的其它物品都在里面装着。
库吏关上盖子,他没有重新密封,而是用布条系口,另一个库吏把一块木牌别在竹笥上,牌子上好像写着“孙夫人物品”的字样。然后他们打开一本册子,对着木牌上的信息写字。
一个库吏抬眼看着我,说:“好了,你可以走了。”
我最后把这个地方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走了出来,从库房原路返回的路上我特意走得慢一点,目光来回逡巡,扫视着周遭的一切,试图把沿途的景物和路线通通刻进脑子里。
回去后我立刻制图,写笔记,然后把耳坠交给孙尚香。她第一次变得眼里有光,急忙把耳坠拿过来,捧在手心,仔细摩挲。我矜持地柔声说:“夫人,您看上去好高兴,您好喜欢这对耳坠,是吗?”
“嗯,喜欢。”她露出一个微笑,我这才发现她有两颗小虎牙,蛮可爱的,“幸好他们没有把它弄坏。”
“是啊,您不必担心,我看到您的物品都妥善保管起来了。”
她把耳坠攥在手里,露出安心的表情说:“有点饿了,可以做点东西来吃吗?”
“好,我马上去做。”
我按照她故乡的口味做了一份清淡鲜甜的莼菜羹,她吃得酣畅而享受,看起来沉浸在美食中,我感到欣慰。我说:“味道合适吗?还要添饭吗?”她点点头,用亮晶晶的眼神看我。
我一边侍候她用膳,一边轻轻说:“夫人,您这么喜欢那对耳坠,怎么不戴上呢?”
她不急不缓地把嘴里的东西都咽了下去,然后说:“现在不是戴的时候。”我听到这句话,不懂,也不太敢多问。但她似乎在不久的停顿过后脑子里转过了什么念头,竟然主动开口说:“这个要跟我的夫君一起戴。”
“要跟……呃……汉中王一起戴吗?”
“嗯。”她略带骄傲地点了点头。
我有点好奇为什么,在我犹豫的当口,她似乎打开了话匣子,自行诉说起来。
“这个断金坠是用海的珍宝锻造,是两个人共有的,一人一只。江东的习俗,两个人对着这对坠子发誓,誓言就能传达到神明那里,从此,这份誓言就将变成一个永不磨灭、牢不可破的约定,违背誓言的人就会像他们自己发的毒咒一样遭到报应。因此,这对耳坠象征着矢志不移的情义,我特意带过来,要跟夫君共同佩戴起来。”
原来有这样的传说……我既惊讶,又更加纠结了,我到底是该让她自己发现真相,还是提前告诉她?哪个更残忍?
我试探着说:“夫人,您跟汉中王分开了这么多年,感情还是这么深,您这么爱他。”
“嗯,跟他在一起的两年,是我生命里最幸福的时光。”她表情蕴藉,语气缅怀地说,把勺子放在碗沿,停下了用餐,“那个时候我有一队亲卫兵,她们只听我调遣,我经常去郊外打猎,指挥她们放鹰犬,布陷阱,设置包围圈,像打仗一样……有些人说我骄纵,但他从没那样说,每次我把猎到的野味展示给他看,他都高兴地让厨子去做,做好了跟我一起吃。”
“哦,那挺好的。”
“他工作很忙,不经常陪我,不过我想要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答应我。我跟他一起去前线视察,一起去湿地森林玩,一起去寺庙祈福,一起逛街,江陵这里贸易很繁荣,我特别喜欢逛那些小商铺,看本地的手工艺品,怎么赏玩也不够……哦,我们还一起切磋武艺,射术是我的强项,我给他表演各种高难度动作,他看到我把红心射满了,下巴好像快要掉下来似的,笑死了,一个劲夸我——”
“啊,没想到夫人有这样的绝活。”
“有时候他在处理公文,我就安分地待在他身边,跟他一起阅览文书。我遇到好奇的事情向他提问,他总是耐心解答。他碰到难题苦思冥想,我会提出我的见解,他必定认真思考,然后给我反馈,有几次我帮上他的忙,他夸我‘真是文武双全’。”
“哦……”
不知不觉间,我被她的话吸引,聆听已不再是出于礼节,而是发自内心的好奇与被她触动的温馨。她脸上洋溢着的光彩,毫无疑问就是幸福的模样。
“我在那里交了不少朋友,都是荆州有名望的仕女。我们在节日期间互相拜访问候,互相邀约宴饮雅集,互赠礼品……特别是军师夫人,我们有很多共同语言,几乎无所不聊,从江陵漆器的工艺到丈夫们的政务……她有个小外甥特别有趣,与众不同,喜欢倒腾稀奇古怪的玩意……”
我侧耳倾听,微微好奇地颔首。
“还有阿斗……那时他两岁半,我也才十六岁,从未想过一下子成为了母亲……我没有生过孩子,但我真的把他当成自己的亲骨肉,与其说是儿子,更像是一个小弟弟,现在我脑海里还能浮现出他那双胖乎乎的小手,我教他用筷子,抱着他骑马,他叫我娘……”
她眼神恍惚,脸上的表情却是温柔的。我咬了咬牙,忍着痛说:“夫人,汉中王迎娶了益州的吴氏,把她立为王后了。”
她脸上的光像烟花一样消逝,轻声说:“是吗……他当了王,自然是要立王后的。我不追求显贵的地位,只要能回到他身边,做侧室也无妨。”
“万一……他没办法接受你回去呢?”我相当不安地问。
她沉默良久,最后用凉薄的语气说:“那就让我在蜀地做个普通老百姓,无拘无束地过一辈子吧。”
“那您为什么不回您的故乡呢?”
“回去,就要被幽禁在冷宫里。”她用让人有点畏惧的森然的语气说,“你知道冷宫里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吗?就像这里,比这里大一些,宫女比你要冷漠寡言得多。你抬头能看到的天空永远是那一块。在那里生活一个月,就像在酷刑里熬过一年,而我已经被关了八年了。”
我被她冷冽的目光注视着,想挪也挪不开。
“这次的机会错过,以后可能再也没有了,我不要余生做一个圈养的小动物……我好不容易说服兄长,来到前线,想方设法进入蜀国,终于实现了,我宁可死也不回去。”
“您是故意被抓到的吗?”此前种种迹象似乎关联起来,我不禁震惊地问。
她闭着嘴,不说话,眼眸里有一道冷锋。
“您为什么不直接提出来要见汉中王呢?或者交战的时候主动联系蜀国?”
“兄长不同意让我见他。我也不能主动投靠你们,那样会损害孙家的名声,我只能让你们把我抓走。”
我明白了,孙权不让她跟刘备见面,她只好说服哥哥以抚慰使的身份参战。而来到这里她也不能向蜀国投降,那样会丢她家族的脸,她只能用一种被迫的手段脱离吴国,加入蜀国。这环环相扣,步步惊心,她是用她哥哥的剧本演一出自己的戏呀!可是,她好像疏漏了刘备集团的态度,她是一个烫手山芋,跟刘备重拾旧好可谓机会渺茫,她退而求其次,宁愿做一个平民也不回去,这个愿望能实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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