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句话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觉得这是那位公主的真实写照——再加一句,房门难开。
她经常把自己关在屋里,每次我去送餐取餐,她不是在窗边发呆就是和衣躺在床上,走过去帮她盖被子,才发现她没睡着。
她吃得很少,永远剩很多,我担心我做的不合她口味,问她,她不回答。劝她多吃,她说饱了。再多说点,她就会皱起眉毛,现出烦躁的神情。我们之间的交流就是这样,她总是以最简短的语言做出回应,比如“好”,“知道”,“放那”,“不”……给人一种感觉,仿佛她多说一个字的力气也没有。
她作息是比较颠倒的,早上起得很晚,晚上几点睡我不清楚,反正长期亮着灯。有天半夜她敲我的门让我给她添火,我起床开门,看见她瑟瑟发抖,流鼻涕,鼻子发红,不知是冻的还是擤的。我赶紧去她屋里给她生上火,又给她端上一杯热腾腾的姜茶。她裹得像粽子一样,抱着杯子坐在火炉前,出神地凝视着炉火。我说:“夫人怎么把自己冻成这样?”她说她找不到木炭。我说:“夫人何必见外,下次让我为您分担这些活,好不好?”她说找不到会叫我。我有点噎住,心想她是不是不想让别人打扰她,或是不想打扰别人?但是不管怎样,大冷天的,不能再让她冻着自己。我说:“夫人,我随时可以为您服务,如果您想自己来,那我拿一捆木炭过来,放在房间里方便您用,好吗?”她点点头。
我从后厨把木炭拿了来,然后扫视了一下她的房间……嗯……怎么说呢,跟我预想的“公主”的房间不太一样。床单皱巴巴的,被子翻开像红色的波浪,衣服随意搭在凭几上,像狗狗叼过来的一样。柜门敞开着,里面乱糟糟。
我说:“夫人,夜深了,您不歇息吗?”她说睡不着。我说:“有什么我可以帮助您?”她摇摇头。当时我已经熟悉了,她做这个动作,配上呆呆的表情,就是说:不要问了,不想说。我便说:“我可以为您打扫一下房间吗?”她再次点头。
我就趁此机会把屋里收拾干净整齐,然后默默地离开。就在我准备走的时候,她轻声说:“我想要我的耳坠。”
“夫人?”我停下脚步,惊讶地看着她。
“我想要我的耳坠。”
“请问是什么耳坠?”
“断金坠,你们从我这里收走的。”
我微微蹙起眉头想了一下,说:“是那对阴阳鱼单勾玉耳坠吗?”
“嗯。”
“好的,明天一早我就向他们传达您的要求。”
“谢谢。”
于是,隔天我托松铭转达她的意思,回来后他把蜀军的原话告诉我,说:收到,请等待批准。我润色一下,委婉地回复她。她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移开视线,表示她听到了,而且有心事。
不过自那以后我可以定期在屋外见到她了,每天下午四五点左右,她会登上后院东南角的二层望楼,眺望远方,直到黄昏。天气那么冷,我怕她感冒,她不听,我只好每日备好手炉、火盆供她上去的时候使用。
站在望楼能看得很远,因为周围的住宅都是单层的,可以一直看到官署那边。她这苦苦等待的样子让我有些心疼,又有种既视感,好像前不久在小玉身上见过。在一次例行的秘密行动汇报总结的工作间隙,我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
“我,我才没有表现得那么明显……”小玉飞快地扫了一眼松铭,红着脸说。
我笑着打圆场:“搞错了,对不起,我刚刚想起来,是在《女人思念情人的一百种表现》中看到的,不是说你。”
“唔唔唔……”
“我觉得她的表现很符合书上描写的特点呢。”
“她心里肯定牵挂着什么,这是毋庸置疑的。”小玉微微撅着嘴说,“至于是什么,她不说,谁也不知道,不是吗?”
“她说了她想见刘备,难道不能是思念刘备吗?”我看着正在磨墨的松铭,问道。
松铭没有回答,小玉颇为好奇地问:“你不是说他另娶了一个吗?”
“嗯,但她可能不知道。”
“他们不是分开很多年了吗?”
“是啊,但她自己说要见他。”
“为了再续前缘?”
我停下来思考……一个国家的公主为了见另一个国家的前夫,上战场,甘愿做俘虏……她对他的感情真的有那么深吗?站在现实的角度,她为什么要采取这种看起来拐弯抹角的做法呢?
松铭磨好了墨,蘸好了笔,把地图平展开来,说:“小玉,今天怎么画?”
她挪到他身边,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区域,一边用手比划一边说:“我今天去了衙门西侧,这里有一条巷子,南北向的……这儿上面有一扇窗户,窗下是一条沟渠,从这里出来……对……一直到这儿……”
在她的指引下,松铭画出几条墨线,增添了一个新的区域。我们的地图就是这样一点点填补空白的,以官署为中心,内外的细节每天都变得更丰富,不过中心区域至今仍是一片空白。
“今天你进去了吗?”我问他。
“今天我去了武库,印信不在那里,”他说,“我请求借几件兵器防身,他们同意了,就带我去了。”他在代表官署的大方框的左边增添了几笔,画出一个小方框,写了个“武”字,画完后,他把笔搁在笔架上,露出思索的表情,然后认真地说,“武库没有……一般的六房办公区不太可能存放收缴的印信……如果还有其它可靠的地方,应该是在二堂附近,那里可能有独立档案馆,你们觉得呢?”
我点点头表示赞同,说:“那里方便进去吗?”
“有点困难,”他说,“暂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我试试从外面能不能溜进去吧。”小玉说。
“好,我今天做了新的笔记,你们可以看看,”他一边抓着地图的两个角,把它拎起来,一边说道,“我把这两天收集到的情报填补了上去。”
我和小玉凑到一起,翻开桌上的笔记本,仔细研读最新一页。这本册子记载了从官署大门到大堂能见到的环境特点和官吏仆役的行动规律,性格特点……谁比较警惕,谁比较松懈,哪里养了猫狗鸟,哪里栽了树,哪扇门开关有声音,哪个部门晚上加班,巡逻的时间和路线……
松铭把地图挂在墙上等它晾干,我读完了笔记,抬起头看着他微笑地说:“我看完了,你连戒石坊后面的月台的阴影能藏身都写上去了,世界上是不是没有你做不到的事呀?”
“我希望是这样。”他眼角有一丝笑意。
小玉在我耳边说:“我教你神通力,你教我《一百种夸男人的方法》吧?”
我看着她脸上的坏笑,娇羞地在她腰上掐了一把,她尖叫出来。
“看完了吗,有什么要补充的?”松铭说。
“没有,再这样下去,我感觉我会变得比他们更了解他们自己。”我一边说一边起身跟他一起收拾桌面。
“我是说真的,”小玉对我说,脸上还挂着笑,“我们的教学进度停滞了好久,你还没学完呢。”
“还差什么?”
“斥力。”
我有点犹豫不决,看着松铭拿笔去洗,说:“其实如果有空闲时间,我有点想学琴。松铭兄,之前我们买了那个谱子,你说教我弹的,是不是?”
“是的。”他颔首道,“不过那首曲子我没有弹过,而且我多年不弄琴,技法生疏了,可否让我先练习一段时间,我希望以最好的状态来教你。”
他这么重视我,我很开心,便欣然同意。于是答应小玉下午有空就跟她练习。我们收拾好之后,我打开门准备去做晚饭,一抬头望见在望楼上的孙尚香,小玉和松铭也抬头凝视着她。
走向后院的时候,我问松铭蜀军会怎么处置她,“总不会一直关在这里吧?他们会让她去见刘备吗?”
“我觉得不会。”松铭平静地说,“刘备与吴氏的联姻跟政治利益挂钩,不可能接受孙尚香。”
“他要维护好跟益州世族大家的关系,是吧?哪怕他对她有感情也不能这样做,是吗?”
“基本上是的。”
“那他们会拿她作为人质要挟吴国吗?”我疑惑地看着他问,“比如让吴国归还领地……”
“我认为不会。”他冷静地分析道,“吴国的这次军事行动意义重大,不可能因为一个女人放弃取得的成果。蜀国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如果他们用孙尚香要挟,不仅显得幼稚,也有违蜀国一直标榜自己的正统道义。”
“如果她对他们没有价值,那他们为什么对她这么客气呢?也是为了不破坏蜀国的形象吗?”
“很有可能,毕竟她是汉室的郡主,杀害她没有任何价值,反而背上道德污点。”
走到厨房,我一边套上围裙,一边若有所思地说:“既不让她见面,又不能伤害她,那他们不会把她送回去吧?”
“我认为这是唯一合理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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