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利用孙尚香的官印,假扮成从前线回来的、替公主传信的特使,在吴军关卡中一路通行,翻过长坂坡,越过沮漳河,向东一转,六匹快马撒开了蹄子,在平原上纵情驰骋,太阳落下又升起,我和松铭轮流驾车,马不停蹄……晨露将晞的时候,我们在黄氏庄园入口停了下来,这是我第二次来到这里。
孙尚香亲自出面交涉,管家领着我们进入庄园,经过一道道门、一个个院子,最后把我们请到了一间雅致的书房里。书房在二楼,里面有地暖。茶几靠里,书桌靠窗,上面堆放着几卷古书。外面是个花园,不过现在这个时节都凋敝了,只有竹子常青,熹微中稀疏的竹影映照在窗户上。放眼望去,汉水斜着绕过庄园,江景开阔,薄雾朦胧。
我关上门窗,把热气卷住,松铭搂着小玉,孙尚香静坐,一只手抚弄自己的耳坠。
少顷,脚步声传来,一个仆人推开门,随后走入一位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老人,步履轻盈,单衣纶巾,对孙尚香做了一揖。孙尚香起身回礼。那老人说:“兰若公主驾到,有失远迎。”孙尚香说:“黄公。仓促登门,未及通禀,还望包涵。”老人说:“哪里,贵客光临,蓬荜生辉,一路风寒,要茶水解解渴,还是要热粥暖暖身子?”孙尚香说:“可用早膳。”
“好的。”老人简短地吩咐了一句,那仆人关上门退下了。
两人分主宾落座,老人问:“公主清早远道而来,有何见教?”
孙尚香说:“今日来特有要事相求。一是请黄公送我们过江,二是求医治病。”
“公主要过江,自可以过去,何必求老夫?”
“此次需用民船,不可用官船,故特请您帮忙。”
“您言重了,我庄上闲船,您尽管调遣。”
“多谢。另一件事,我的亲信中了箭毒,病症棘手,生命垂危,久闻黄公善岐黄之术,特来求诊,万望相救。”
孙尚香招手让我们过去,我们来到几案边,老人给小玉把了把脉,说:“心神紊乱……你们可知她具体中了什么毒?”
孙尚香说:“可能是东三郡土著的一种混合毒药,主要成分是草乌头。”
“乌头碱毒……”老人若有所思地说,“这种毒需用一种复方甘草汤剂方可医治,眼下寒舍没有齐全的药材和药方,爱莫能助,很抱歉。”
“我之前见过您的一个外孙,他好像于医、巫造诣颇深,可否请他出马?”
“您说的是谁?”
“姓钟名迪是也。”
老人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儿,管家叩门而入,几个仆人依次端上一锅白粥、一盘蒸糕、一条鲊鱼和一壶温酒。
“粗茶淡饭,招待不周,请见谅。”老人说。
“黄公客气了,饭可以等会吃,救人要紧。”孙尚香严肃地说。
老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钟迪不在这里。”
“在哪里?”
“在蔡洲。”
“哦,那正好,可以送我们过去吗?”
“您多少人要去?”
“就我们四个。”孙尚香用手指了指我们,示意道。
老人露出一丝疑惑的表情,说:“您有凭证吗?”
“有。”
“如此便可。何时动身?”
“越快越好。”
“那我立刻叫人备船,半个时辰后出发如何?”
松铭低声对孙尚香说:“请让我讲几句,我有要事相告。”
“嗯,你说。”
松铭搂着小玉,依然神色郑重地说:
“黄公,久仰,在下是武威人马生,曾经在西域一个小国见到了令郎。令郎对我有救命之恩,托我找寻钟生,希望能够把他母亲的遗嘱告诉他。”
“你见到了我的儿子?”老人眉峰攒起,“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大约七年前,在通往天山的路上。”
“他在那里做什么?为什么至今没有回来?”
“他被软禁了,无法离开。”
老人仿佛露出了丧魂落魄的神态,松铭安慰道:“您放心,令郎只是不能出城,在城里跟当地人没有两样。”
“难怪这么多年没有他的音信,原来羁留在异国他乡……”老人面色凝重地呢喃道。
“黄公,令郎为什么会去那个地方?”孙尚香一边喝粥一边问,两个眼睛在粥碗上一眨一眨的。
“唉,当初天下大乱,为了让犬子远离是非,想把他送到国外,我就从家族商贸网络中,选择了一条往返西域的商道,让他经商去了。前面几年,他每年都会回来。自从二零八年,马腾被曹操征召入京后,西域就开始动乱,犬子就再也没有回来,想必是那时候身陷囹圄了吧?”
“根据他说的时间推算,很有可能。”松铭说。
“为什么令郎会有钟迪母亲的遗嘱?”孙尚香一边往嘴里塞蒸糕,一边问,“而他智止却唔知道?”
“唉,说来话长,我先吩咐下人备船,请稍候……”老人出去了一阵子,回来后重新落座,继续说,“说到我这个外孙,真是一言难尽。我的大女儿从小便与众不同,在别的孩子玩过家家、骑竹马的年纪,她却在我的书房捧着一本《易经》,一看就是一下午……长大后,她痴迷于老庄之道,钻研起了方术,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还是整日摆弄她那些法器符箓、瓶瓶罐罐,神神叨叨的,同村的人都叫她‘疯丫头’……后来,她遇到了那个年轻人……”
老人的目光黯淡了下来,脸上的皱纹却仿佛变多了。
“那是个流浪汉,自称是逃难来的,穿着破衣烂衫……我对此人一无所知,他本人也从不在我面前谈论自己,即使后面他当了我女婿,我对他最深的印象也不过是他那双蓝眼睛……我应该早点想到,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女儿竟然对一个男子产生了兴趣,当时我还以为她终于开窍了,为她感到欣慰……他们两人走得很近,几乎整日腻在一起,谈论着连我也听不懂的神怪传说、阴阳五行,还经常夜不归宿……你可以想象,一个士族大家的‘疯丫头’跟一个难民混迹于市井之中,流言蜚语传遍了大街小巷……”
鱼香弥漫,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孙尚香咀嚼的声音。
“有一天,她告诉我她怀孕了,谁的孩子自不必说。我们黄家好歹是当地的名门望族,族人对此非常厌恶,集体要把她赶出家门。没有办法,我只好让他们前往隆中,那里有我的朋友,可以帮衬一下,我置办了一间房屋,让他们住在那里。
“听吾友说,他们安顿下来以后,便长期深居简出、离群索居,房子里时常飘散出刺鼻的气味,晚上还会发出奇异的光芒,两人都不修边幅,村民偶尔看见他们从镇上采集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我担心他们走火入魔,担心他们的孩子,便向他们提议把孩子交给我照管……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她站在门口,蓬头垢面,脸上却带着微笑,那孩子躲在她的身后,还没她的小腿高……她说不用了,她要自己教育孩子,她说这孩子以后会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后来,她的生活越来越封闭,与外界的联系彻底断绝……”
“那她去世的时候,您没有在她身边?”孙尚香一边给自己酌酒,一边问。
“没有,”老人缓缓摇头,“我是听朋友说才知道他们俩去世的消息……两人都是金属中毒而亡,医生的尸检报告是这样的……但在她家里却找不到任何可疑物品,毒药的影子都没见着,那些散发异味的东西也不翼而飞。人们只发现了一份遗嘱,上面写把她的儿子托付给弟弟,自己所有遗产都由他保管。不过除了那栋房子,人们并没有发现更多的遗物……我猜她一定是把贵重物品藏了起来,只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弟弟,也许就在某一次他经商路过襄阳的时候……她的后事是由他一手操办的……这就是你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的猜想,公主。”
“哦……她为什么不把儿子托付给妹妹呢,她妹妹嫁给孔明就住在附近吧?”
“关于这一点,我这个做父亲的有一点揣测,不知道对不对:我的两个女儿之间一直有点明争暗斗的意思。”
“明争暗斗?”
“对……”老人稍显无奈地点了点头,“你知道,一对亲姐妹总是会被别人拿来比较,她们嘴上不说,心里也会想。人们看到的是,一个不务正业,一个相夫教子;一个稀奇古怪、离群索居,一个知书达理,聪明伶俐……关于这一点,我要说句公道话:人们只知道我二女儿贤惠,便以为她学识胜过姐姐,其实不然,两个姑娘一样聪颖,一样有天赋,只是我大女儿似乎没有把聪明用在正道上,而我二女儿就特别懂分寸,她姐姐沉迷方术时,她出于好奇而模仿,也跟着学了不少。但她从未误入歧途,始终保持着清醒,知道什么能为己所用,婚后来信谈及近况,说她小时候的学习,成为了跟丈夫共同的爱好,对丈夫的事业大有裨益。唉,一念之差,竟谬之千里,这就是命吧……”
“哦……”孙尚香用手托着腮,问道,“那为何不让钟迪来这里居住呢,这样不是方便照顾吗?”
“不是我不想,是家族反对的声音太大了……”老人沉重地摇了摇头,“我原以为女儿女婿去世,家族起码会容纳一个孩子,但他们连这也不肯,他们觉得跟我大女儿有关的一切都是危险的。”
“为什么?”
“因为她做的事……哦,不是指她玷污家门,跟那相比这仿佛也不算什么,而是指她跟她丈夫从事的秘密活动。”
“活动?您是指他们在隆中做的那些事吗?”
“对,”老人庄重地说,“他们的房子经常发出奇怪的响动,而他们经常从外地采购各种金石药材、法器符箓和外国书籍,村民们看见了……于是当地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他们在家里研究妖术,阴谋颠覆。”
“颠覆?为什么会这样想?”
“或许因为黄巾之乱就是一群妖道兴起的,是不是?朝廷加强了对修道者的管理,凡是被认为跟旁门左道有任何关联的,都会遭到取缔,更有甚者会遭到严厉的惩罚。族人担心他们做的事有风险,会牵连家族,便极力与他们撇清关系,不让他们的孩子寄宿在庄园里。”
“他们真的在研究妖术吗?”孙尚香颇为好奇地问。
“没有人知道……”老人摇头道,“我觉得在活着的人里面,除了他们的儿子,无人知晓,连她弟弟也不清楚,她只是安排他传达遗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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