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韻把目光偷偷投放到雨柔的手機螢幕上——只見她的手機上顯示了俊賢剛剛傳送給她的新訊息。可雨柔卻不以為意地忽略了那些訊息,隨後又把手機重新放回裙袋了。
「你不看他的新訊息嗎?」詩韻雖收起了她的目光,但還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嘴巴,衝動地把自己的心底話說出。此話一出,她就後悔了,皆因她害怕雨柔會發現自己特別介意俊賢和她的關係,然後就不再將自己與他的事說出來。
雨柔搖搖頭,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道:「他平常也很遲才看我的訊息,我也沒需要如此早看他的訊息吧!」
「說實話,我也會這樣做——只不過對象不是你們而已。」詩韻見雨柔沒有抗拒繼續討論這個話題,便嘗試把話題延續下去。
「真的嗎?」雨柔驚訝地把頭擰向詩韻身處的一方,水靈靈的眼睛在昏暗的環境下顯得特別亮麗。
「有時候我也會很刻意地等好久很久才看別人傳送給我的訊息,就例如⋯⋯我一直都有跑開長跑,但這段時間我為了專心備戰公開試,所以向訓練班請了六個月的長假。」詩韻把頭側到一邊,稍稍皺起眉頭,想了一會兒才找到適合的例子。
「原來如此,我還以為你仍是會繼續兼顧學業和運動呢!」雨柔恍然大悟地眨眼,熾熱的視線令詩韻不禁尷尬了起來。
聽到雨柔如此看得起她,以為她在「危急存亡之秋」仍能花費如此多時間做運動,就嚇得趕忙搖頭擺手,略帶急促的語調說:「不行啦,每周都要訓練四至五天,每次訓練都要跑兩小時,再加上來回兩小時的車程,實在太浪費時間了!現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珍貴,只要我多讀一會兒書,我公開試的成績就可能可以高一點!言歸正傳,請假的時候我跟教練訴說了自己讀書的苦況和困境,又略略誇大了學業繁重的程度⋯⋯為了顯示我真的有很認真在讀書,我只能努力營造這種氣氛給所有組員和教練⋯⋯」
「所以你常常等很久很久才看你組員或教練傳送給你的訊息?」雨柔把身體稍為向後傾,拉遠和詩韻的距離,生怕被詩韻大幅度擺動的手撞到。
「雨柔你真是冰雪聰明!你都知道我天性八卦,就算暫時離隊都依舊心繫團隊,每天都非常好奇夥伴們的訓練項目和模式——我們剛比完本地公開賽,教練說會根據我們的成績重新修訂訓練計劃,好讓我們可以有進步和突破。所以,有時候我還是忍不住會傳訊息給隊友,問問他們最近訓練如何,關心一下團隊的狀況。只不過我的隊友年紀尚輕,還未到一下課就趕去補習班的年紀,故有時我一傳送息給她們,她們就能秒速回應我。儘管我真的真的很想秒速按進聊天室看她們給我的訊息,但倘若我做了這個動作,她們就會發現原來我非常空閒,空閒的居然有時間秒讀她們訊息!若然她們不小心說漏嘴跟教練分享了我如此空閒的近況——那可不行!」詩韻逐漸沉醉在自己和夥伴聊天的個人感受和幻想,情不自禁就越說越興奮了。
「哈哈哈你果然真的很怕你的教練,看來他上幾次用作懲罰你的200下波比跳和200下掌上壓的確頗有恐嚇作用呢!」雨柔也被她惹笑的心路歷程觸動到,笑得快要喘不過氣來。
詩韻一聽見魔鬼教育的地獄懲罰計劃,就想起了被懲罰過後的那一天總是肌肉酸痛得生無可戀,便立刻用手捂住臉,可憐兮兮地說:「別勾起我的傷心事了,想起就全身骨痛!有見及此,我連她們的限時動態也故意等很久才看,生怕她們刻意關注我的時候不小心發現我的行蹤。這種演技還不夠,我甚至會已讀不回他們,顯示我只是在忙裏偷閑看你們訊息,隨後就再沒有時間回覆你們了。」
「果真百密而無一疏呢,倒是說我社交圈子內用社交平台用得如此偷偷摸摸的人,也許就只有你了!」雨柔給了詩韻一個大拇指,用欽佩的眼神掃視着她。詩韻受不了如此彆扭的氣氛,便趕忙轉移話題,好讓自己不要這麼尷尬——雖然面對雨柔的讚賞,她內心確是有點自豪的。
「不過我挺討厭社交平台的一個設計——為什麼只要訊息多過四個,系統就會設定為顯示『4+新訊息』,然後就無法從通知欄上預覽了?煩死了,當我還以為這次聊天的內容會很精彩之際,我一點進去,就發現她們刻意把明明一個訊息能傳送的東西分割成數個訊息傳送——就例如『10組30個波比跳』、『10組30個掌上壓』、『10組30個仰臥起坐』、『6組一分鐘超人飛』、『10組60米短跑衝刺』、『10分鐘內跑二千米』⋯⋯對,這的確是六個訊息,但明明這串訊息可以結合成一個大訊息傳送給我啊!很多時候我都煩躁得完全不想理她們,結果就已讀不回了一段長時間⋯⋯」自豪歸自豪,她可不能因此而不慎結束話題,所以便繼續抒發己見,希望能得到雨柔的共鳴。
「對對對,有時他也會傳送很多條訊息給我,但因為可惡的設定我完全無法預覽他的訊息,可我又不想秒讀他,不想讓他知道自己正在等候他的回覆⋯⋯煩死了!有時候我痛苦地捱了一個小時,終究還是忍受不住煎熬的感覺而打開來看了,那時候我感覺自己就像是個罪人,唉⋯⋯」雨柔激動地點點頭,一一把自己等待俊賢訊息的心路歷程栩栩如生地描述出來,終於把自己一直以來的心結一五一十和可靠的朋友分享。詩韻聽到這裏,嘴角居然情不自禁地揚了起來——這種感覺,好像不單純呢。
「那他的訊息最後有讓你失望嗎?」詩韻續說。
「當然有!有一次我問他如何解決二胡沙音的方法,結果他就傳送了一條連結給我,叫我自己看。最氣人的是,只要你在網絡上搜尋『如何解決二胡沙音的方法』,置頂的結果就是那條連結。倘若我能在網上輕而易舉地解決到我的問題,那我又怎會問你呢?然後第二條訊息,他就說『弓毛上的松香不要太多』;第三條訊息則是『難道是琴弦老化了嗎』;第四條訊息是『還是內外弦粘連在一起了』;最後一條訊息就是『要嘗試換一換琴碼下方的海綿墊嗎』。聽下去他很專業對吧⋯⋯」雨柔看了看一臉迷惘的詩韻,見她像機械人般彷神地點頭,一看就知道對方根本挺不明白她在說甚麼。於是雨柔便頓了頓,為自己剛才說的話做一個淺白易明的總結:「但第二至五條訊息的意見都是那條連結裏所提出的觀點,所以只要我按着那個連結,根本不用看餘下的四條訊息。還有,硬件上的問題我上網搜一搜就知道,我只想知道個人技術上如何可以改善。」
這回詩韻終於明白了,甚麼琴碼、松香她聽不懂,但後面的總結就聽懂了。反正就是雨柔覺得俊賢的回答沒有誠意,好像在敷衍她似的,於是便開解她說:「那下次你跟他說清楚自己想問問技術層面方面如何可以改善沙音的問題,可能他的答案就能更符合你心意了——」
「但以前我問他關於二胡的問題,他都會教我自己鑽研的秘訣,跟我老師教的方法很不一樣,所以我才以為這個問題他也有獨到的見解和解決方法⋯⋯確實是有點失望——」雨柔不忿地訴說着,激動得語調也提高了起來。
「啊,你⋯⋯你別這樣想⋯⋯那可能這個問題真的只能從硬件上解決呢!就例如我吹笙有時候會覺得聲音怪怪的,吹起上來很有阻力,可老師總是跟我說問題的根源就是有些污垢黏附在管壁內,叫我好好清理那36支管就可以了,完全和我的施氣和嘴型沒有關係。」詩韻被雨柔的情緒嚇到,趕忙輕柔地撫摸她的肩膀,提醒她別那麼心浮氣躁,凡事都能解釋的。
雨柔也終於意識到自己的情緒略為有點波動,便尷尬地深呼吸了幾口,再說:「但願是這樣吧⋯⋯但是只是因為他生病了,沒精神才如此馬虎地回覆我?」
「他生病了?」詩韻聽到這個關鍵詞後,立刻就精神起來了。他生病了究竟關雨柔什麼事——不,為甚麼雨柔會知道他生病了?
「對啊。本來他說自己打算來看這場中樂團匯演,但今天卻說自己生病了沒有辦法出席。」雨柔擔憂地嘆了口氣,搖搖頭說道。
詩韻終於從雨柔口中名正言順地得知俊賢有意來看中樂團匯演一事,那就當然要乘勝追擊,看看兩人究竟溝通狀況如何:「不說生病這件事,但他今天不用上學嗎?現在明明是上課時間,他如何能夠抽空出席?」
「我也不清楚,反正他就這樣通知我,我也不深究了。不過,現在我該如何回覆他好呢⋯⋯」雨柔搖搖頭,隨後又低頭喃嘸了一番。
「回覆他甚麼?」詩韻疑惑地問道。
「他傳訊息跟我說自己生病了沒法來,但難道我真的只傳送個『早日康復』給他嗎?這個回覆也太普通了,我想給他特別點、深刻點的回覆。詩韻,我身旁現在得了一個了,你有什麼好提議拯救我嗎?」詩韻從群袋裏掏出手機,打開社交平台,將俊賢的訊息分享給詩韻看。詩韻差點被雨柔如此大方的舉動嚇壞了,總是覺得偷窺兩人私下的互動好像不太好,但又覺得能受到雨柔的信任是件沾沾自喜的事。儘管俊賢傳送訊息的對象不是她自己,但看到訊息的那刻,詩韻也感到有點小鹿亂撞——儘管訊息並非花言巧語,但俊賢真誠的語調實在太令人心動了。
「如果他來不了,那就看不了今天各所學校的演出⋯⋯就這樣辦吧,待會兒匯演結束後你才回覆他訊息,告訴他今天匯演你看了甚麼遇到了甚麼,讓他即使安在家中養病都能知道今天這裏發生了甚麼。」詩韻沉思了一會兒,才從腦袋裏掏出合理的解決方法。
「林詩韻你也太聰明了吧!」雨柔驚訝地看着詩韻,一臉羨慕地表揚對方。這是詩韻第二次覺得不好意思了——雖然自己還是非常享受被人稱讚的感覺。
但現在不是自己該沾沾自喜的時候,現在自己該好好解決他們倆之間的問題,於是便一臉正經地說:「而且,這就解釋了為何他看完一個訊息後要等一段長時間時才能回覆你——是因為他想盡全力給你最好的答案。以這個訊息為例,如果你想告訴他匯演時自己欣賞了甚麼優秀的表演,遇到了甚麼有趣、驚險的事,你最早也要在匯演後才能告訴他。但匯演直到現在都還未開始,甚至距離完結時間還有三小時。假設他剛剛才跟你說自己生病了,你最快也要三小時後才能告訴他匯演的所見所聞。這不是因為你現在沒有時間傳訊息給他,而是因為你想傳一段高質素的訊息給他。你明白了嗎?」
「我想通了,謝謝你拯救了我——」雨柔真誠地點點頭,豁然地看着訊息笑了起來。
「所以你要好好享受這場音樂會,好好記住這一切,然後再告訴他這場匯演有多精彩!」詩韻拍了拍雨柔的肩膀,用肢體語言叫她好好放鬆。雨柔見狀也把手機調校至飛行模式,再毫不留戀地放進裙袋內。
「詩韻、雨柔,時間差不多了,要上去化妝間調音和進行最後排練了。」江老師站在防煙門外向兩人揮手,叫她們別再沉醉於聊天,要趕快跟着她去化妝間做準備。
「江老師我們來啦——」詩韻拉起了雨柔的手,兩個女孩就這樣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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