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韻和雨柔手輓手地走進人山人海的化妝室,隨後才鬆開手各自各找位置開樂器。化妝間的牆上放着一面又一面鏡子,雖顯得房間更具空間感,但人一多就更具壓迫感,使本來因為即將要比賽而緊張的詩韻覺得更加喘不過氣來。比賽前夕,哪怕大家嘴上說着「我不緊張」,但其實心底裏總是慌得很——尤其是身為樂團師姐兼前主席的她,更不想讓師妹們洞察到自己的慌亂,繼而對比賽失去信心。儘管她這六年來已經參與過大大小小的比賽,甚至這次演奏的樂曲難度並不高,可她卻異常地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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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中學生涯最後一次代表白明添書院中樂團參加比賽了。
還記得中一的時候,自己仍是個懵懵懂懂的孩子——演奏水平暫不作評價,但起碼在後台等待的時候,她精神極彷彿。她就像小鴨般跟着鴨媽媽似的師姐進入化妝間開樂器調音,然後迷迷糊糊地帶着樂器和琴譜走到後台準備出場。直到剛踏上舞台,看着眼前一大片紅色的座椅,和一排又一排觀眾,她驚惶得雙腿像打了鋼釘般走也走不到。只要多走二十步就能去到舞台上屬於自己的座位——但她卻猶豫了。
「我真的有資格在評判和觀眾面前表現我拙劣的琴技嗎?」她這樣質問自己。
「詩韻,別猶豫。倘若你不踏上這個舞台,那麼大家就沒辦法知道你多有本事。」然後,昔日的笙首席就拉起了她的手,陪着她走到笙聲部所屬的座位。那刻,她才終於知道到底現在發生了甚麼事。她的心臟開始劇烈地跳動,噗通噗通的心跳聲逐漸掩蓋了台下觀眾的拍掌聲,吞口水的時候還差點被嗆到。她嘗試慢慢地深吸一口氣,數三聲,再緩緩呼出——但心臟依舊像脫繮的野馬般狂奔亂跳,而自己也開始覺得頭昏腦脹,彷彿下一刻就要昏倒在台上。
突然,她身旁的首席吹了一個長音,清脆的聲音終於喚醒了迷惘的她。我坐在這裏,就是為了吹笙,僅此而已。我坐在這裏,就是為了享受音樂,僅此而已。
於是,她終於顫抖地用嘴含着吹嘴,輕輕地吐氣,讓自己的樂器發出輕柔的聲音。那聲音不大,但她聽見了自己的存在。自己的樂器並非如嗩吶般高亢搶眼,但它的聲音卻襯托着整首樂曲,無論是高昂的章節,還是凄美的章節,抑或歡快的章節,笙的聲音總是默默地存在。
身穿黑色西裝的指揮自信地鞠躬,再豪邁地轉身,然後就沉穩地舉起雙手。時機一到,他猛然放下雙手,旋即她身旁吹笙的師姐們都按照樂譜上的音符演奏,彷彿又回到了平日排練的時光——只是場地不一樣了。她戰戰兢兢地加入師姐們的陣營,雖然起初總是覺得自己有點格格不入,但師姐們每逢遇到長的空白小節時就會溫柔地看着她,令她越來越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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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當年,那些師姐們比賽時無聲的鼓勵和自信的演奏給了詩韻滿滿的安全感。
這次,是她最後一次把師姐們傳承給她的精神好好展示給師妹們看了。
只願現在還懵懵懂懂的她們,長大後仍會記得自己現在的模樣,然後當她們成為樂團大師姐後,就將這個精神薪火相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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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團員,你們準備好了嗎?要好好享受舞台!」這年度的樂團首席把全部團員聚在一起,用鼓勵振奮大家的士氣。雨柔看着自己的師妹已蛻變成樂團的精神領袖,瞬間感動得眼淚在眼框內打轉。那個師妹,現在已經變成昔日的我了。未來的她,究竟會是如何的呢——真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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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員們分成三行魚貫而出,「塔塔塔」的腳步聲在寧靜空曠的大會堂內顯得特別明顯,像是向全部觀眾大聲宣示着自己的到來。新任樂團首席舉起右手,示意調音正式開始。
一個清脆的長音從她耳旁傳出——這一年的新任笙首席,是自己的師妹梓安。她自信的模樣,十足十想當年那位笙首席的模樣。師妹們終於長大了,我終於可以放手了。這次,她堅定地用嘴含着吹嘴,輕鬆地吹出長音。
這個長音,既是祝福,更是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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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說過要享受舞台,詩韻停止了一切的思考,最後一次以白明添書院學生身份在舞台上盡情地演奏笙。
「拼盡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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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她恍過神來,只見台下的觀眾紛紛激動地拍掌,身旁的師妹們也自豪地笑了起來。曲終了呢。
她以為自己看到這個場面會哭,但眼前的視線一直都沒有變得模糊——反倒她看見遠方的雨柔淚眼婆娑的模樣,以及曦雯「想哭卻因面皮薄而不願哭出來」的彆扭模樣。也許,是上天給予她一個機會好好用眼睛欣賞這壯麗的場景,然後將這張照片永永遠遠清晰地保存在大腦內。
由這刻起,她終於要卸下這個身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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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大家都回到後台後,三個中六的大師姐聚集在一起,狠狠地擁抱了對方一番。雨柔用手背一邊擦着眼淚,一邊感性地說:「詩韻、曦雯,一切都完了,也太不真實了吧!我拉着拉着,眼淚就情不自禁地從眼角滑落,然後視線模糊得連譜也差點看不見!但我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淚水,他就像泉水般吧啦吧啦地湧出,我⋯⋯我真的很不捨得在中樂團的時光。」
「你別再用哭腔說話了,我聽着聽着也想哭。」𣌀雯哽咽地說着,聲音略帶顫抖,彷彿再多說幾句她就要嚎啕大哭起來。
「我們從中樂團畢業了,我們終於長大了,這不是值得高興的事嗎——所以別再哭了,我們應該燦爛地笑才對!」詩韻一隻手搭着曦雯,一隻手搭着雨柔,感慨地說道。儘管她內心有萬分不捨,甚至想回到六年前把這一切重新經歷多一遍,但她知道自己的音樂路不會就此而已,未來肯定還有更多畢生難忘的事正等待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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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只願未來我有能力在更大的舞台遇見更優秀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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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韻、雨柔,今天我爸爸駕了車來接我,不跟你們一起去地鐵站坐車回家了,明天見!」曦雯在大會堂門口向另外兩位好友道別,然後便轉左走向停車場的方向。餘下的兩個人就跟隨指示牌轉右,再慢慢走向距離五分鐘路程的地鐵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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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匯演,真的挺精彩呢——我真沒想過有的學校會演奏吉卜力人氣動畫的樂曲!以前的匯演別的學校都是演奏傳統的樂曲,這次真的很特別。」雨柔先打開話題,詩韻一聽就知道對方有認真欣賞這場匯演,想必是為了好好回覆俊賢吧。
「這次我們比賽的組別人數限制為三十五人,比起上年參加的九十人比賽,演奏的樂曲自然不一樣。上年我們參賽人數如此多,而且樂器種類亦繁多,嗩吶、管、高胡和中胡都具備,拉二胡的學生甚至有二十個人,笛子也有十餘人。有見及此,演奏大型樂章如春天組曲等就再適合不過了。但今年人數少,樂器種類又少,演奏那些歌的時候音色會太單薄了,選那些歌不划算。」詩韻裝作專業地點點頭,還不忘瞄了瞄雨柔看看她的反應。
雨柔點點頭,說道:「你說得有道理,而且這場比賽的確也令我大開眼界——這是我第一次看人彈那個⋯⋯中式豎琴——」
「箜篌。」詩韻見雨柔越說越疑惑,情不自禁地提點了她一下。
「對對對,還有三弦呢!他帥死了,每一下撥弦都孔武有力,就算沒有收音設備放置在他身旁,但三弦的聲音卻繞樑三日,曲終了我耳邊仍縈繞着弦線震動的共鳴聲⋯⋯」雨柔越說越激動,或興奮得拍打起詩韻的肩膀。
「三弦的聲音狠狠地打動了我的心,說實話我聽着聽着也心動起來了!」這句話,詩韻可是由心而發的。
「它發出的音韻並不像笛子般清脆高昂,所以我並沒有因為它的聲音而情緒變得高漲起來。但它沉穩宏亮的音色,卻撫平了我比賽前浮躁的心情,亦給予思緒紊亂的我一個充滿力量和勇氣的擁抱。」
「還有還有,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有一間學校是以其他樂器去襯托他們的敲擊樂聲部!通常敲擊樂都是擔任伴奏,很少會成為樂曲的主角——除非那是鼓隊比賽。不過他們的表現確實亮眼了極了,不僅打排鼓的男生們成功一致地拋起鼓棍數次,而且他們的擊鼓動作和幅度是一模一樣的,十足十是複製人!」詩韻邊說邊模仿男孩拋起鼓棍的動作,可身為搞笑女的她動作滑稽得很,逗得雨柔捧腹大笑。
過了好一會兒,雨柔才好不容易停止了大笑,清了清喉嚨說:「除了視覺上很震撼,聽覺上也很震撼呢!中間有一段是排鼓獨奏,站在中間的那個男生臨危不亂地演奏了幾十個小節的六十四分音符,就算擊打頻率很高,但他的拍子卻很準確,而且有規律地時而擊打鼓邊時而擊打鼓面,真的太引人入勝了!」
「他在演奏時瘋狂扭動腰部去輪流擊打四個樂鼓,看着看着我也擔心他會不會扭到腰!」詩韻又裝模作樣地扭著腰擊打空氣,可片刻之後她就用右手揉着腰,嘴邊還喃喃自語說道「天啊我的老腰不行了」。
雨柔見況又笑得合不攏嘴了,但當見到詩韻楚楚可憐地揉着腰,好像真的閃到了腰,她又不忍心繼續笑落去了——再笑下去的話,她就是個太兇殘的人了!頓了一會兒後,她才忍着笑意緩緩說道:「有見及此我還是覺得拉二胡最好了,又有得坐,而且還不會有扭到腰的風險——雖然但是指尖會起繭起水泡⋯⋯」
「那還是笙最好了,又有得坐,又不會扭到腰,指尖又不會起繭起水泡——只是會吹到舌頭痛,和缺氧時會頭痛欲裂而已⋯⋯」詩韻撐着腰,痛苦地說道。
雨柔把手圍在詩韻腰間,攙扶着年紀輕輕就擁有了老腰的朋友繼續往前走,還不忘感慨,「看來沒有樂器是十全十美的,唉,還是安分守己繼續拉二胡吧。」
詩韻一聽到二胡兩隻字,就瞬間想起了俊賢,想起了雨柔該在匯演結束後回覆他的訊息。瞬間,老腰也不痛了,整個腦袋都在催促自己趕快入正題。於是她說道:「當然要繼續拉二胡!你今天那段獨奏好聽極了,而且看來你終於掌握了快速大跳了——我記得你跟我抱怨了很久說自己的音距總是怪怪的。」
雨柔點頭向她道謝後,又述說:「但這次我們學校挑選的歌其實一點都不難,只是獨奏的那幾個小節比較具挑戰性,所以平日練習我也只練那段,能在匯演前解決問題實在太好了,算是給畢業前的自己一個交代!比賽前我的確挺緊張,我害怕我身為樂團的大師姐,卻無法在最後一次大賽中好好展露自己的才能,浪費了上天給予我如此珍貴的機會。倘若沒有俊賢的提點,可能今天的我還是無法掌握這個技術吧!」
一聽到俊賢兩隻字,詩韻知道是時候了,「說到俊賢,欸,你不是說匯演後要回覆他的訊息嗎?」
「我記得⋯⋯但我不知該如何回覆他好。我不想傳長篇大論的訊息給他,我怕他生病了沒精神看;但我又不想馬馬虎虎傳送只含幾隻字的訊息給他,這樣顯得我太沒有誠意了。究竟怎樣才能寫得言簡意賅啊——我一天想不到,一天都想逃避這件事。」雨柔的步伐突然放緩,還突兀地用手插進裙袋摸了摸手機。
詩韻見形勢不對,趕忙開解她說:「那你本來想告訴他甚麼事?」
「很多東西我也想跟他說,我想跟他說有學校演奏了天空之城,我想跟他說彈三弦的人很厲害,我也想跟他說演奏排鼓獨奏的人很帥氣,但我也想跟他分享自己學校演奏前後發生了甚麼事⋯⋯」雨柔翻動着手指,一一數出自己心之所想。
「不如⋯⋯不如說關於我們學校的事?個人覺得,通常分享自己親身經歷過的事,敘述起來的感受是最真實的,文字也是最有溫度的。而且,你在如此大型的比賽中第一次流暢地展快速大跳這個技術給評判觀眾看,這不是一大成就嗎?再者你剛剛說過,他有指導過你快速大跳這個技術,這件喜訊不是應該趕快告訴給你的恩人嗎?」詩韻思前想後,才終於想到如何把俊賢拉進這件事中。
「但我不想只跟他分享自己好的一面,我⋯⋯我有點想和他分享今天我拉錯的地方,我
忘掉了要重複那個小節,結果彈着彈着就發現樂團的主旋律有出入,嚇壞我了⋯⋯但這會令他對我的印象崩壞嗎?」雨柔猶豫地說道,眼神變得越來越閃縮。
「我倒是沒聽出來,但你最後是怎樣解決的呢?」
雨柔嚥了一口唾沫,緩緩地說道:「說實話只要我停下來等一個小節,就可以重新步回正軌,但那個段落是群奏而非獨奏,整個二胡聲部的人理應有相同的弓法,一致地往外拉再在往裏推。倘若我突然停了下來,眼尖的評判肯定會發現異樣,察覺到我拉錯了!無可奈何之下,我唯有努力把馬毛架在內弦和外弦中間,在小心翼翼地跟着節奏推拉,用盡九牛二虎之力在不發出任何聲音,卻有動作的情況下渡過那個小節。那時候我害怕極了——要知道我們學校這次接派了六支二胡出賽,那個段落甚至是二胡拉主旋律,我拉錯的話可能是很明顯。」說畢後,她用手摀住了臉,憂心地嘆了口氣。
「相信我,我真的聽不出,不過我覺得你的隨機應變挺好的!我還記得上年參加匯演時評判曾批評你們聲部弓法混亂,這次比賽我見你們下了苦功,整齊多了,真沒想到原來比賽時發生了那麼可怕的一件事。」詩韻輕輕拍了拍雨柔的肩膀,還輕輕地對她說「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雨柔終於鬆開雙手,但緊皺的眉頭依舊沒有鬆開,「但我真的千算萬算沒想過會錯那個位置!明明我已經一直緊盯着琴譜,而且平日我從沒忘記那個小節需要重複,可比賽的時候我卻瘋了!不堪回首不堪回首啊——」
「剛才我聽你說得聲情並茂,好不精彩,就把這件事分享給他聽吧!」詩韻覺得再說下去,雨柔只會不斷重複再重複這件事,談論的內容也越來越沒有營養,所以便趕忙結束了這個話題。
「但這件事真的顯得我很愚笨很粗心大意⋯⋯」雨柔吞吞吐吐地說道。
「人誰無過呢?而且你也可以趁機問一問他如何可以解決這個問題⋯⋯倒是說,你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犯這個錯嗎?」
雨柔用手撫摸着下巴,沉思了一會兒才說:「嗯⋯⋯撇除粗心大意這個主要原因不說,我想可能是因為音符與音符之間的音距很大,把位轉換又急又大幅度,而且又要無規律地時而拉外弦時而拉內弦,拉得我心浮氣躁。我滿腦子只想趕快結束那個段落,故全神貫注地留意音符而忽略了其他音樂符號,所以才鑄成大錯。」
「看樣子,你對如何回覆他有點明目了吧。」詩韻看着正認真反思自己的雨柔,豁然開朗地點點頭。
雨柔回想着自己剛說過的話,才驚覺自己不經不覺在詩韻的誘導下對比賽進行了深刻的反思,現在是時候把自己的反思分享給對方了。
「嗯。」雨柔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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