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倫諾城的日夜顛倒作息是為了死靈和夜行性的魔鬼們,這裡不像鬼府那般,因為烈日的到來而充滿活力。
托雷身著幔幔黑絨,微微透著晨光的主臥裡,老舊的搖椅晃啊晃的,直到留聲機的歌單播完。睡眼惺忪的女子闔上手裡的文庫本,純黑的羊毛襪睜開亮黃色貓眼,噠噠地走向窗邊。
她又熬夜了,雖然不是為了公務,而是為了讀完她的匿名筆友連著上次的信一起寄來的小說,第兩千零二十五次。
孤獨的女神反覆讀過多次那本已經翻到破舊的,關於人類的故事,她依然喜歡。但那封一起寄來的便是最後,她再也沒有收過回信。
叩叩——。
她其實也懷疑過信紙對面的小鬼說不定在哪裡不小心消散了,但事實上沒有魔鬼能夠能躲過記憶回收。
「抱、抱歉打擾了,大人,您睡了嗎?剛收到封急件,是中央那裡送來的。」
關窗的同時,三聲敲門壓過她的聽覺。純黑眸子倏地回頭,暗得像要滲出血,銳利地抓扒住精美房門。
門後委屈的小死靈支支吾吾地喊著大人,托雷嘆了口氣,還是讓他留下那封信。於是,一個樣式浮華的酒紅色信封便從後實木門底下的小縫被投送進來。
一閃一閃的金色封蠟,和那位的眼睛一模一樣,她只覺得她連碰都不想碰那麻煩的東西。可當那像是烈火燒過的焦黑指尖輕輕劃過封口,代表中央的蠟印便碎裂開來,露出厚厚一疊信紙。
「……唉,什麼年代了還寫這麼多字。」
就是短短一瞬間的事,托雷的私人臥房又再次被敲了三聲。「日安,拾髓地的瓦托。」
她登時明白了那疊信正是契約書,並且路西法已經簽字了,才會在她開封的那刻被傳送過來。
高至天際的房門緩緩敞開,只披著單肩西裝外套的男人單手取下毛呢爵士帽夾在手臂,深深在女子面前行了個禮。
刺眼的亮黃色鑲嵌在灰色皮膚,向她伸出的右手覆著皮革半手套,梳理得整整齊齊,就像人類一樣。可過長的手指很明顯就是狩獵用的爪,胸口的毛髮也從隨意扣起的襯衫衣領露出來。
托雷皺了皺眉,小心地將那疊紙掃進辦公桌抽屜。她雙臂交錯盤在胸前,身體輕靠在桌前,雖然薄薄的絨布睡袍讓她的腿被桌沿嗑得不太舒服,但她還是想在這位老同事面前顯得游刃有餘。
「許久不見,鬼府的墮落之徒。但可惜這裡不是地獄,你也不再是星星。」純黑的眸子裡宛若一灘死水,這或許對於冥界的王來說算是稱讚。她無法對焦,卻死死地盯住面前的男士。「改叫我瓦倫諾怎麼樣呢?你大天使般的崇高口吻我不喜歡。」
「瓦倫諾女士。」
天使的位格其實低了神一階,但野性隨時會失控的天使就不好說了,她也是很努力才堅持到現在的。那雙猜不透的亮黃色就像野狼,本能地令人恐懼。
「說吧,到底是什麼事重要到要在日出時分來打擾我?」
話裡透著不打算收斂的不耐煩,托雷看著對方仍然一臉從容地揮了揮手,她剛才收起的文件便從拉開的抽屜飛出。散落在空中的紙頁,只有一張漂浮在她面前,路西法還送來了一支羽毛筆。
「此次前來的目的……想必您也清楚鬼府目前的情況,罪人出籠、碎片散失,所以這是我第三次前來如此向您請求,出借您的賜福給中央。」
蠱惑的眼神半瞇,視線好像穿過了她面前的契約,直勾勾盯進她的腦海,不願意的意念幾乎要滿溢而出。
瓦倫諾的賜福是記憶編輯,能夠改正錯亂、或是混合的記憶。這通常是在生命體消逝之後進行的作業,所以她才會被法則分配待在拾髓地,獨自觀看生命的最後一幕。
她已經很久沒有到中央去,自然只能透過底下的小死靈和路西法帶來那邊的消息。
「……我只能說法則不會寬待此事。就算這張契約是你的誠意好了——」女子單手捻住漂浮的紙張,觸感真的挺高級的,但幽藍色火苗唰地燃起,將路西法單方面的束縛燒個精光。「我的回答還是一樣。」
紳士身後的大門緩緩敞開,伴隨著些微刺耳的吱呀聲,羽毛筆在紙化成灰燼的瞬間輕輕掉在地上,回聲響徹臥房,那是絲毫不遮掩的敵意。
看著為了討好而扮演成人類的鬼將軍,她只感覺可悲。隨意將那把髒人手心的灰掃進垃圾桶,她轉過身不再理會前來商談的路西法。
「您請回吧,我要睡了。拾髓地的瓦倫諾願法則保佑你。」
黎明過去,她重新拉開窗簾時,今天的太陽已經太過刺眼,辣眼睛的鬼也不知何時自己消失了。
托雷打了個哈欠,沒有眼白的純黑眸子瞥了眼窗外,低聲笑了下。她的黑眼圈已經很明顯,雖然知道對方是前來赴命,但她還是接連又打了兩個哈欠。
兩道影子迅速鑽進房內,掀開為了掩人耳目用的黑色斗篷,穿著褐色毛衣的少女被身後嬌小的男孩環抱,單邊歪曲的潔白羽翼伸展開來,在偌大的地毯上狼狽地降落。
「嘔,我快吐了,你應該要重考飛行執照。」
貓眼睛的少女翻著白眼看向睡魔,後者則是默默噘起嘴,小聲嘟囔著:「……不要,鬼府又沒在抓違規。」
「我管你的!我又不能飛,以後只能你帶我上來啦。」
不久前才在飛機上見到的周眠,現在看起來的那張臉好似不再那麼稚嫩無助,反而多了一絲非人的冷酷。
托雷掩嘴笑了下,兩隻小魔鬼便同時停下動作朝她看來,也是這時候的上下打量,他們才發現她正穿著睡袍。
「啊,瓦、瓦托大人……不好意思。」五月倒吸了一大口氣,摀住嘴巴。
「沒事,不過這倒是我第一次看到妳那樣笑呢,小五。你們兩個感情真好,對吧。」她伸手摸摸少女頭頂,有暖暖的太陽味道。絨布睡袍因為她蹲下的身子而垂落地面,女子探了探頭,捕捉到五月身後,那名眼神飄忽的年長睡魔。「還有,嘿,真高興這麼快就能再見到你呀,小小眠。」
寬厚的純白羽翼打理得閃著淺光,微微凌亂的同色馬尾也輕盈飄著,老實說親眼看見之後真的很不可思議,那雙澄澈又帶點孤寂的眼神看起來就像大天使大人。
上一次見是在周眠和人類一起搭乘的飛機,她可是花了好大一番力氣才跟上飛機的速度飄在窗外,才說沒幾句,魔力就跟不上了,所以她一直想和周眠當面聊聊,為上次沒頭沒尾的請託道個歉。
只見少女用手肘撞了一下男孩,他才怯懦懦地開口。
「瓦、瓦托大人,不好意思打擾您休息,我們這就離——」
「噢,不是的,眠。我知道你們有事找我,但你們……大概是等人類出門上班了才出發的吧,現在已經九點了。剛好是我的睡覺時間。」
她放輕力道牽住男孩的手,沒有責備他們的打擾,反而是搖了搖鈴喚來小死靈,領著兩位離開她的臥房。
「不會讓你們等太久的,等午餐時間我們再慢慢聊,好嗎?你們可以先在這裡晃晃,需要什麼都可以跟他們講,不用客氣。」
看不出表情的黑影興致高昂地應下接待工作,不等五月和周眠開口,沉重的大門便又再次關上。
哐的一聲,響徹整條長廊。
然而少女轉向有些不知所措的男孩,打趣地拍了一下他的肩。
「看吧,就說瓦托大人很好相處吧。」
「……。」
「哎呀好啦,總之,我們先去書房看看吧。」
五月這麼說著,隨意打發走一旁因為瓦托大人下班就對於招待工作意興闌珊的黑影,隨後便拉上周眠,往古典城堡的角落走去。
ns216.73.216.45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