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予吻 - 拾髓地：下篇

周眠並不是第一次來瓦倫諾的城堡，但是第一次有悖德感地走在這條明亮的長廊。

瓦托大人的城堡並不給鬼漆黑陰暗的印象，反而在夜晚時分燈火通明，清晨時候透進微光，每個房間都有能夠看見遠方的大窗戶，蔓生植物偶爾也會順著外牆攀進室內。

但這裡是唯一的例外，或許連城主都遺忘的房間，是瓦倫諾城的地下暗室。

「這裡現在是廢倉庫了吧，連鎖都脆化了。」少女推開吱呀作響的鏽蝕鐵門，壞掉的大鎖頭落在地上，她的手上也沾了一些鏽斑碎屑。

周眠隨手從口袋掏出濕紙巾遞給五月，就像他平常對待那名人類的那樣。於是對方接過，點了點頭，他便跟著走進了漆黑的小房間。

「這種地方妳這麼熟是正常的嗎？」

「不瞞你說，我可是在這裡打過工。第一次來的時候，就是被分發到憶藏室整理記憶，這間是最老的，大概快要被回收掉了。」

少女的手中燃起琥珀色火焰，淡淡的黃光照亮小範圍的路。雖然和五月牽著手，但走在層層堆疊的鐵架間，那種冷冰冰的氣息還是讓他不免得感到不安。

記憶碎片的事他了解不多，相較於停留在常識範圍的自己，五月一定是專家了。於是他乖乖地不多問，等著對方開口。

「那些流傳到人間的故事，在人類死去之後會怎麼樣呢？」

層架上透明的不規則塊體還封著氣泡，大小形狀不一，就像是讓玻璃隨意膨脹製成的失敗品。

「這些玻璃塊是瓦托大人複寫過後的記憶碎片，她喜歡這些漂亮的小東西。但真正的碎片在人類壽命抵達盡頭時就會跟著消失，沒有流傳下去的，就是失敗的傳說。那有好有壞。」

少女隨手將火光放到鐵鍊吊掛的炬上，並輕吹了一口氣，讓四周的層架都被暖光照耀。

手掌大的那些玻璃塊吸收琥珀色的光，像老式電影那樣一閃一閃地播放黑白畫面。那就是記憶，是某位魔鬼的真實經歷。

無名的鬼，無名的故事，可是每隻鬼都有同等的，能夠表達情感的權利。

「傳不出去的傳說，大部分是鬼為影響，瓦托大人說過她不喜歡處理這些事。那種為了封口而讓故事消失的，就像是抹除了曾經存在過的證明。」

男孩拿起最近的一塊記憶，在手心的感覺隨著記憶播放而逐漸變暖。他專注在畫面中朝著對方大吼的小魔鬼，激動混著憤怒的情緒愈發鮮明，少年的聲音就愈清晰，彷彿影中少年被銬上的鐵鐐也在他手腕落下。

鐵鍊撞擊的聲音震耳欲聾，一隻尖爪子嵌住少年的頸，那不足以讓魔鬼灰飛煙滅。然而他微微抬頭，那雙藏在紗帽底下的秀氣鳳眼便會死死盯進他的靈魂。

「這是我們都知道的潛規則。你比我更清楚，卻還撒謊，律師先生？」

嘴角的那種笑彷彿羞辱。

「我不知道那些照片是哪裡來的，但我沒有見過將軍——呃！」

拉扯手臂的鐵鏈哐哐作響，時間卻好像在一瞬暫停。法官女士的髮梢定在空中，一顆頭向後扭轉，霧藍色的眸子睜大得浮出血絲，狠狠瞪向周眠的瞳。

「嗬！」

「好了，夠了。」

法庭的場景倏地消散，他好像根本來不及恐懼。

在五月冷冷的話中，他又回到了那個點著暖光的憶藏室，本該是他拿著的玻璃塊碎成星光，散落在地上，手裡的碎屑也被少女引來的風吹落。

「這種東西看得太久，就會與裡面的角色共鳴。這些碎片因為是複製品，能夠靠打碎就消散，但真正的記憶就……你懂的。」

他不懂。

五月欲言又止的表情他看過無數次，每次都好像站到他身前擋下了黑夜，擋下本該由周眠來承受的事物，但他也都默認到了現在。

惡夢的事也好，荷爾蒙的事也好，現在是關乎他所愛的人類，他並不覺得自己有那麼偉大。

有個與眾人相違背的理念又如何？

早在選擇離開路西法的時候，他就已經準備好面對深淵了。

男孩記不清自己是怎麼敷衍自己的多年好友，逃掉與城主大人的午餐，直到回到那個空蕩蕩的家時，握緊玻璃碎片的手心滲出冷汗，晃動模糊的視野才緩和了一些。

攤平的掌中依然有幾個小傷，但都不深，也很快就止血。他仔細地挑出細小碎片，清理傷口，再貼上薄薄的膠布。

男孩從口袋裡掏出透明的玻璃塊，圓圓的角彎成不規則狀，就像是一灘潑灑在地上的水，雖然不起眼，可當受到光的折射，便會現出它的波光粼粼。

反正那間憶藏室就要報廢了，在鬼府裡醜惡的事不嫌多，那麼他多看一樣也不會有事的。

他不知道那名魔鬼律師後來怎麼樣了，但並不難想像，因為記憶碎片是誕生於魔鬼太強烈的情感波動，在老舊憶藏室被毀掉的，是那無名鬼最後的殘渣。

「將軍……會是指誰呢？」

根據五月所說，瓦倫諾的憶藏室幾乎佔了整座城的地下空間，碎片的數量多得不可思議，即將報廢的倉庫更是無法考究年代。

魔鬼很長壽，但將軍們未然，因為權利爭鬥而汰換頻繁，東方是在越將軍上任後才開始有所轉變，因為東方的大家都知道他並不是好戰的鬼，但也多少會出現不滿的聲音。分裂便是在那時開始的。

「會是天使大人嗎？還是魔鬼呢？戴紗帽的法官……差不多是陸拾大人的年代嗎？」

男孩翻出自己早期負責的中央案件，批准蓋章的總是小篆字型的「越」章，而在越將軍之前負責最大區的統治，是北方的陸拾將軍。

但周眠並沒有那麼老，他對陸拾的了解完全來自於史冊，也不太清楚他是不是一位獨裁的王。

「見過將軍……。」

「在喃喃自語什麼呢？」

低啞的嗓音游過耳畔，拉回男孩飄太遠的思緒。他眨眨眼，四周散落的的紙張幾乎佔滿整個客廳，而自己就坐在正中央。

咕嚕嚕——。

他記得自己是中午回到家的，而加班成癮的男人此刻卻抱著公事包蹲在他身旁，使他下意識脫口而出：「——現在幾點了？」

身邊的人類與他相視而笑，隨後起身，到牆邊打開客廳的燈，掛個外套、放下公事包，行雲流水的動作令男孩看得目不轉睛。

他覺得男人反常地沒有異狀。

「九點了，你還沒吃晚餐？」

周眠下意識搖頭，嘴裡喃喃著抱歉，然後站起身來收拾地上的混亂。他沒有吃午餐，也還沒煮兩人份的晚餐，人類餓著肚子努力了一天回家，他保證過的那些卻什麼都還沒有找到。

抱著整疊資料關上房門，他找了個空抽屜把東西胡亂地塞進去，然後窩到床上縮成一個小球。

魔鬼十分擔心人類，但他不確定該怎麼說出口。

男孩的眼角沒有以往無助時溢出的淚，只是雙手交握抵住下巴，黑暗能幫助他更專心思考。

雖然男人腦袋裡的並不是越將軍本人的碎片，但故事是有關於將軍的，可能是某位無名鬼的殘片，而那無名鬼，大概像那位律師先生一樣不在世上了。

他想起前幾週在飛機上見到的瓦托，大人似乎還有話沒說。那時候的女神大人，就已經知曉這整件事了嗎？

鬼府在尋找接收了記憶碎片的活人，卻不是路西法對外公布消息或是發布通緝，而是透過瓦倫諾悄悄地向小鬼傳達，這何嘗不是一種給他的特權。

讓他提前膽怯、提前失望、或是提前準備。

那麼——

「我簡單弄了晚餐，來吃飯囉。」

男孩在門外聲音響起的同時輕輕闔眼，染上渾濁的黑眸帶著疲倦，把自己溶透不進光的深海。

ns216.73.216.45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