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晚餐十分沉默,雖然人類一如既往煮了十分美味的家常菜,但魔鬼就是感覺少了什麼。
那更像是氣溫降了零點幾,濕度升高百分之三。可能是他的錯覺,也可能只是除濕機的水忘了倒。
少女離開之後,人類的話明顯變少了,今天上床之前也沒有等他和他說晚安,就逕自蓋上棉被睡去,甚至還面朝辦公桌的方向,而不是空下的位置。
這也是他第一次感覺到人類離他如此遙遠。
魔鬼的手緩緩靠近人類散發著淡香的黑短髮,接近頸部的髮尾長得有點長了,但還沒到像他一樣能夠綁起來的長度。他的指尖沒入人類蓬鬆的髮間輕揉,就像他身邊的人們總是對他做的一樣。
魔鬼的心口感覺空蕩蕩,他輕手輕腳地拉開棉被躺下,難得地現出翅膀伸展。面前的人類背脊對他來說寬大又厚實,雖然靠近時只會覺得微涼,但那依然是他熟悉的體溫。
他忘了人類的名,可是他記得對方喜歡淡口味的鹹湯,喜歡寬鬆柔軟的大號衛衣,喜歡他們沾上的同一種香皂味道。
小小的魔鬼記得很多很多。他知道人類自成年起的生活就只有工作,知道對方的妥協其實建立在逞強之上,也知道他一直以來都是孤身一人。
所以才會如此輕描淡寫地帶過那句話。
偌大的羽翼帶著魔鬼的體溫,小心地鑽進棉被和人類之間微小的縫,然後取代羽絨,怕對方冷到似地也把他的身子包得嚴實。
晚安。魔鬼悄聲說。
他闔上雙眼,鼻尖貼著人類轉過身去的後背,努力讓自己快點陷入夢境。他感覺白羽的末端隱約被一雙手握著,有點涼涼的。
「……眠,你醒著嗎?」
聲音小得幾乎要融在空氣裡,但對於帶著疙瘩睡去的夜來說夠清楚了。男孩迷茫地睜眼,原本向內捲的手心貼上人類的後背,表示他有在聽。
「謝謝你,沒有一個人離開;也對不起,我在這時候還在鬧脾氣。」男人順勢轉過身,柑橘香皂的味道因為羽毛的熱意而瀰漫在棉被裡,喚醒了魔鬼的意識。
只見男人的眼角一閃一閃落下星星,他下意識收緊翅膀,就像偌大的蓋毯包裹住一人一鬼。對方的臉埋在他的胸口,雙手繞過羽毛擁著小小的身體,無聲地流眼淚。
「我不會再說要走了,我會留下來保護你。雖然我沒有自信能躲過路西法,不過五月會幫忙的。」周眠揉揉懷中蓬鬆的髮,對方便稍微仰頭。那雙澄澈的眸子眼角紅紅的,他知道面前的人類現在就是最真實的模樣,雖然還是有些不知從何而來的矜持。「記憶的事也是,交給我吧,因為我一點都不想忘記你。」
「眠……。」
男人只是稍微張口,周眠便閉著眼湊了上去。慌亂的小嘴貼上對方的唇,舌更像是觸電般顫了一下,等到對方的大手撫過他的臉時才緩緩睜眼。
他感覺自己的臉頰滾燙,微涼的感覺嵌住他的後頸,卻無法讓他冷靜。小魔鬼努力地探入對方,唇舌相纏,掙扎著在縫隙間換氣,然後又一次結合。
好喜歡,好難過,好害怕,好想守護。
眼角莫名滲出水光,模糊的視線看不清男人的表情,但他小小的身體似乎被轉了過來,變成仰躺的姿勢,然後在頭頂落下了溫柔的撫摸。
男孩雙手向上圈住男人的頸,吸了吸鼻子,不斷啄上的吻逐漸變輕,他初次感覺讀不到人類的想法是如此沒有安全感。
最後一次,他瞇著眼湊上時,嘴唇先碰到的卻是暖暖的指尖。男孩立刻紅著眼睛退開,不安份探進男人衣服下擺的羽翼末端默默抽離,就像惡作劇被抓包的小孩。
狹窄的視線裡,男人稍微挺起身子,只見凌亂的衣襬底下,褲頭的結也被微微鬆開。
「唔。」男孩頂著通紅的臉撇開視線,雙手也瑟縮著垂下,最後抵在對方胸前。「對不起我——」
然而男人卻只是輕哂,拉著周眠的手坐起身,抱起小魔鬼放在他盤起的腿上,一下一下理著男孩凌亂的髮絲。
「沒有信心嗎?」
男人用單手就可以嵌住的孩子手腕,如今微微顫抖著,靠這樣一雙手想守護的理想,包括魔鬼包括人類,一時還數不出來。
但年紀更小的五月卻總是從容,無論失敗將要面對的後果超出負荷,還是默默擔下了一切。那並不是毫無代價,他知道的,但恐怕就連五月的萬分之一真心,他都未曾看過。
即便如此,周眠也不覺得那是件易事,所以他才會不斷直視五月的背影。
「眠,你有天使的心,卻被冠上惡魔的名。我的意思不是說魔鬼壞。我不怕被鬼府當作敵人,只要你告訴我該怎麼做。」
手心的溫度回來了,正是他習慣的初秋微涼之氣,一會兒摸摸他的頭頂,一會兒揉揉軟白臉頰。男人沉沉的嗓音依舊不帶睡意,卻暖暖的掃過他心底。
「就算沒有五月勇敢也沒關係。我所喜歡著的、相信著的小眠,十分堅強喔。」
魔鬼很久沒有聽到有人類和他說過這樣的話了,小手揪著人類的衣角,那雙澄澈的眼遲遲無法回神。待感受到睡意時,十二小時的藥效早已過了,男人裹著他歪曲卻柔軟的羽翼睡得香甜。
周眠小心翼翼地把人帶回棉被裡躺好,然後也鑽回對方身邊,不忘仰頭在男人唇邊落下一吻。很慢很輕,奶香的柔軟只碰到短短一秒鐘,卻彷彿永恆。
「……謝謝你。」
今夜無風無雨,大概也是小魔鬼自旅行回家以來睡得最安穩的一夜,聽著規律的心跳聲,墜入黎明時的微光。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cLzOAMGT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