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每個人都會有害怕的事啊,我的話——
我其實很怕,你哪一天會不會就離開我了。
「嗯?五、五月?」
他說抱歉,但為什麼呢。
走回房間後,男人便一直垂著頭不說話,不管周眠怎麼追著撒嬌、怎麼擁抱都換不回對方笑一笑說聲沒事。
自責在腦內發酵,血液融成苦味,由舌根蔓延到整個口腔。男孩皺起眉,同時也被一隻大手揉了揉髮頂。
他仍然沒有說話,這是周眠少數時候知道不該再打擾的拒絕方式。
「周眠,我……有話跟你說,可以進去嗎?」
少女的琥珀色眸子失了神采,像貓一樣上揚的眼角柔化許多,態度也不像他認識的高傲魅魔小姐。
周眠一眼就看得出來,五月長高了一點點,臉蛋成熟了一點點,剪到耳下的焦糖色短髮也長到快到肩膀處了。
於是他伸手把對方拉進屋裡,兩隻小鬼坐在關起燈拉上簾的客廳,看到一半的港劇還在播,但他隨手就拿起遙控器關掉螢幕。
因為早上男人的夢打斷了本該輕鬆度過的週末,對方的冷落讓他現在也還不知道該怎麼補救那人糟透的心情。
害怕離開彼此身邊、害怕被拋下,他覺得這點他們都一樣。但他最不願意的,就是讓對方難過啊。
「妳如果……要回去鬼府工作了的話,可以不用特地來告訴我的。但妳自己……沒問題嗎?」
他從廚房端來兩人份的熱茶,打開客廳的燈, 然後像平常一樣坐到五月旁邊,兩鬼口中聊的好像依然是那些無傷大雅的小事。
「……我還是討厭,還是會覺得反胃,但我不得已。而原因,我想你也必須知道。」這大概就是她看上去如此憔悴的理由了,他認識的小魅魔可沒有那麼容易嚴肅起來。
自從周眠默默幫忙把她和名叫江玹人類接上線之後,她好像逐漸有了自己的想法,並且正在為此付諸行動。
「我不希望被你討厭所以先說,我的上司是瓦倫諾•托雷,是我們的瓦托大人,不是路西法。她說,最近人間出現了越將軍的記憶反應,要我們調查一下可疑的人類夢境。」
提到掌管鬼府大權之一的死亡女神名諱時,那雙琥珀色的眸子看起來明亮了幾分,他知道五月一直很崇拜那位優雅穩重的大人。
但當越將軍被提起時,五月便又神情複雜地垂下目光。這牽涉到鬼府目前複雜的情況,幾百年前的事情也已經鮮少人在討論,但一向孤單地在人鬼邊界遊走的周眠對於眾鬼口中的瘋主,其實有不錯的印象。
「他……活著?不、不對……越將軍,現在真的還在嗎?」
「不知道。所謂偵測到的記憶反應好像只是關於他的碎片,所以誰也說不準。」
五月大概是百來歲,屬於近代誕生的魅魔,但仍然與瓦托大人十分親近,所以即便周眠不曾過問她的立場,她或許也是希望路西法放下紛爭的那一派人。
越將軍帶著東方大地走過數千年,經歷了亂世、重建、安居和搶奪,像古冊裡記載的一樣失去了所有情感連結。以一個曾經的無名鬼身分,他覺得越將軍如果還破碎地存在,那麼或許只是疲於前驅了。
所以那些碎片也不一定是將軍隕落後的遺物,他更希望是如此。
「那如果,找到了之後呢?人……會怎麼樣?」
他想起早上男人做的夢,雖然對方沒有明說,但路西法的意思很明顯,他對越將軍是純粹的厭惡,所以或許這次,人子也逃不過鬼族的紛爭。
男孩捏紅自己的手指,視線飄忽,最後停在緊閉的那扇房門。他想親近他喜歡的人類,但他知道的,知道自己太靠近人類的下場。
鬼是為魔。沾染點點紅梅的白雪迎來春天,而他離開,是因為沒有勇氣待到雪融之時。
周眠縮著的身子微微顫抖,他緊咬下唇逼自己清醒,人類恐慌驚叫的聲音和表情卻依然在他腦海中清楚播放。
路西法討厭越將軍;討厭獲得幸福的人;討厭他。
「……小眠。」
沉沉的聲音帶點委屈,男人嘆了口氣,大手重重落在他的頭頂。男孩抬頭時,撞進眼底的是揉過所以紅腫的眼角,擋住了身後默不作聲的五月。
剛才都在門後偷聽嗎?聽到了多少?
身為一介無名小鬼,他存在得太久了,久到依然習慣不了離別;依然放不下喜歡的情感;依然不希望善良的人類受傷。
男孩屏住呼吸,努力不讓熱燙的腦袋潰堤。他知道自己不該說要離開,但有什麼辦法呢,他希望自己面前的這個人可以作為人類開心活著。
「你們兩個,我什麼都還沒說好嗎。」少女的聲音帶點無奈,她嘆了口氣,然後把臉埋進交錯的手臂裡,悶住所有的心裡話。「但我認識周眠很久了。你知道嗎,太敏銳的人是很難幸福的。」
「為什麼偏偏是……將軍大人的呢。」
那麼大概只有死路一條。五月的話等於默認了他最糟的想法。
男孩眨著眼睛,止不住的無力感順著臉頰啪嗒啪嗒掉落,卻臉不紅氣不喘。他早就習慣不發出聲音,不然以前住在麵包店後巷紙箱裡的時候,總會被老闆嫌是很吵的貓。
可是小貓現在也學會護食了。
「那我、我來想辦法,記憶可以移除對吧,五月?」
不顧糊得亂七八糟的臉,男孩推開男人的手,走向窩在後方沙發的小魅魔。他吸了吸鼻子,含著水光的視線看不太清楚,但依然堅定地對上少女琥珀色的眸子。
只見對方笑著起身,高他一點的身高令周眠需要仰起頭,但隨後便是一隻略小的手掌壓到他頭頂。「那要看情況,所以先來測試一下吧。周眠,你記得他叫什麼名字嗎?」
五月抓著他的肩膀轉過身,手指著他們面前的男人問出問題。他怔了一下,竟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知道男人的名字,在第五天回到這個溫暖的房子裡時,他對他說過的。
「啊、嗯,我……咦?」
似是千年的記憶庫已經不太牢靠,漫著夏日濕氣和熱意的那一晚他記得清楚,記得那幾天晚上他都被熱浪悶醒,然後再被對方手上冰涼涼的濕毛巾喚回魂。
就像人類一樣他跟著他姓,然後又加了個可愛的單名,貼合男孩的性格與身分。他還記得,他成為周眠的夜裡,面前睡眼惺忪的男人淺淺笑著撫摸他的頭。
那麼你的名字……?
男孩懵懂地問。
那對好看的薄唇開合,沉沉的男聲化作柔風消逝。男人的名字,他本該記得的。
「忘了嗎?」
少女的聲音捶下一記重拳,穩穩打在他心上,可是魔鬼沒有心。看著面前不知所措的男人,他只感覺心口的水晶又開始融化,苦澀混雜著鹹在口腔肆意纏上他的舌。
「……我知道了。你不用自責,周眠,不是你的錯。」五月輕點男孩的肩,柔暖的風便鑽入意識,調皮地吹散他的擔憂。雖然有點粗暴,但周眠很快感覺情緒失控的狀況穩定了些。
她將視線移到男人身上,輕易就從那雙細長的眸裡看出了複雜的情緒。小魅魔瞬間想起對她釋出善意的那名人類,也是一副看上去脆弱……但實際上卻堅強的模樣。「而且也不是你的錯,所以抬起頭來。」
這或許就是她會和周眠一樣喜歡上人類的理由吧。
「少數魔鬼……在消散之後,太強烈的記憶會裂成碎片,落入人間。而這些很容易掉進不穩定的人類身上,成為他們口耳相傳的故事。比如嬰兒、長者、或是精神力薄弱的人。既然症狀出現不到兩年,那你大概屬於第三種。」
「但、但我記得,只有王……那麼將軍大人他是不是——」
「別說不吉利的話。」少女打斷周眠的話。她坐到對方身後,靠在男孩瘦小卻溫暖的後背,輕聲說。「無名鬼的強大情感,多少也是會有的吧。你聽過嗎?那種一不小心就會惹來死亡的愛。」
少女移開的視線使周眠怔了一下,然後他抬眼看向目光有些無神的男人。雖然魔鬼的小腦袋尚未組織出碎片的來歷,或是任何藏匿男人的辦法,但現在更不安的,肯定是對鬼怪世界更加陌生的人類。
男孩張口,想說的話卻哽在喉頭。水晶怦怦地發震,酸脹的感覺由胸口蔓延而上,悶疼他的腦袋。那些缺失的記憶早已遮蔽他們的視線,他甚至無法在這時候呼喚喜愛之人的名。
於是周眠收回視線,握緊的雙手掌心被指甲印下一個個紅痕,但他就像感覺不到痛。男孩踮腳跳下沙發,拉著身旁的少女起身送客。
「今天……就先這樣吧。抱歉,五月,我們改天再聊。」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NQNeuDld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