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很少做夢的,但或許這些都是因為周眠而改變。他不再吃安眠藥入睡,不再為淺眠苦惱,做夢的時間反而更多了。
他時常在那裡發現睡著的小睡魔,因為他知道周眠總是喜歡在工作結束後躲到他的夢裡休息。
然而軟綿綿的夢境忽地染上鮮血與砂礫,延燒的旗幟斷成兩半,刺進倒地士兵的胸膛,他們卻還在掙扎著扭動。
強烈的氣貫穿左胸,衝破脆弱的水晶,短髮男鬼雙膝跪地,鬆開了那把完成使命的血戟。將軍頭上歪曲的角早就斷了一支,黏稠的黑血由空洞的左邊沿著背脊流下,換作是人類肯定已沒了氣息。
「越……☐——!」
利用完畢的傀儡沒有作用,氣若游絲的他透過濕黏的髮絲間見到的最後一面,是愛人鮮血混著淚水的道歉。
那人張嘴,便吐出更多臟器。垂著頭遮掩狼狽,他連對不起的嘴形都說得很模糊,卻仍努力撐住了呼吸。
可用盡力氣給出的致命一擊還是讓他超出負荷了。
狼一樣高壯的黑影趁勢竄上,擋在無名鬼和將軍之間。利爪輕鬆扣住染血的腰,影子纏住腳,彷彿輕輕一拉就能將他大卸八塊。
「所以我早說了你不適合。」亮黃色的銳利眸子由上而下俯視,緊盯著他胸口的那抹空虛。「我就是看不順眼你和下鬼混在一起,怎樣,現在你知道他們的魂有多脆弱了嗎?」
「再苒!白再苒!……對不起啊。」將軍的聲音大而洪亮,緊接在路西法之後。他看見癱軟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小鬼緩緩抬頭,雖然眼睛沒有對焦,但還是繼續說。「好了,我沒事的。晚安,我們——」
咻——啪。
白再苒的身體騰空躍起,反作用力在地面留下裂痕,然後從沒有盡頭的高空墜下。黑血滲進雲地,肉身融化成灰,就像不曾存在。
我們來世還攜手作伴嗎,再苒?
苒苒小草停在了腐爛的時刻,並沒有柔柔的離去,反而十分狼狽。就算無名鬼真的攀不上王,他也從他的主那裡獲得了名字,不起眼的私人標記。
而他最後也喚了他的名。
路西法沒有回頭,沒有伸手,也沒有詠唱。輾碎灰塵,彷彿彈指間的功夫。
「聽我說話啊——」將軍手掌朝下張開,光芒黯淡的血戟便倏地回到手中。他俐落甩著利刃亂斬黑影,繞過背後換手,彎月的刀尖抵在路西法握住他腰部的右手腕上。
「嘖!」路西法透過指尖渡過去的麻痺似乎沒有效果。
「你是想被上銬鎖回去地獄,還是直接去見女神大人?」幽深眸子亮出血光,男鬼咧嘴輕笑,手起刀落的瞬間,天使的右爪也重重摔落在地。「鬼無命盡,亦無來世。你不該那樣對他的,路西法,我殺你的理由這不就有了嗎?」
掙脫掌控後,扔出手中的戟作為撐竿,男鬼跳上路西法的肩,身材高大的他一個重心不穩便倒下。被趁勢固定住發出低啞喘聲的頸,眼看灰飛煙滅的未來近了,路西法卻只是冷笑。
「愛人類愛到糊塗了?哈,你——!」
唰。
細長血戟意外的耐用。輕輕一甩,鮮紅的黏稠便潑灑到地上,大手掐住的脖子早已沒了上半部。
白色的骨從肉裡裸露出來,天使灰色的身子微微抽搐,口水與血交融,由張大的嘴汩汩流下。那雙亮黃色眸子似乎黯淡了點,有些失神,卻在男人好奇張望時又倏地轉過來對焦,狠狠盯進靈魂。
「嗬!」
用力睜眼,男人大口喘著氣,方才鮮血噴濺的場面記憶猶新,眼前再熟悉不過的天花板好像還在旋轉,彷彿下一秒就會碎裂墜落。
單手扶著隱隱作痛的額,他掀開棉被緩緩下床。男人很少做那麼天馬行空卻又真實的夢,平時的過度勞動總讓他需要好好睡上一覺,尤其在認識了可愛的小睡魔之後,就算不小心夢到上司,也都還是會被對方偷偷替換成甜甜的棉花糖。
「啊,你醒——嗯?」
男孩的白長髮在腦後紮成低丸子,無瑕的晶亮眸子裡帶了一絲憂心。他快步走到床頭,將手上的托盤放到桌上,然後推著男人坐回床上,拉開他的手就想幫忙檢查。
跨坐在對方大腿上,周眠的小手貼上自己和對方的額測量體溫,又以兩指撐開右眼,確認沒有血絲才放鬆下來。
「我沒事,做惡夢了而已。」
男人輕哂,扶著他的後背坐起身,然後順勢攬住細瘦的腰。溫熱的吐息埋在頸肩,亂翹的頭髮在敏感處磨蹭撒嬌。
「噢……抱歉我沒注意到,要是我睡晚點就能——」
「不,只是那夢有點怪。裡頭有人……不,是鬼,『路西法』還有『越』。我記得,他是你之前和我說過的人。呃,鬼才對。」
悶痛的後腦令他不禁皺著眉闔眼。垂首抵上男孩肩頭時,一雙小手倏地撫上雙頰,與他眉宇相貼。
閃爍星星的海映入男人瞪大的眼,一股暖流由前額緩緩澆下,像春天的風吹散了蒲公英,在他腦裡迴盪的懼意轉換成了柔暖的清風。
不小心走神幾秒鐘回來,面前的男孩雙眸緊閉,嘴裡念念有詞,但似乎是像吃掉惡夢一樣,把痛苦轉移了。
「小眠,別這樣。」
男人抬手揉揉小魔鬼的腦袋,他便睜眼向後退開,握著那隻大手搖搖頭。「夢不會留下痕跡,現在我讀不到,也無法幫你驅散……。但這是和五月學來的小魔法,或許會讓你感覺舒服一點。」
刻意忽略了那個令人在意的名字,周眠拉著他的手下床,就像平時的假日一樣吃了午餐,一起看了場電影。
他的小眠一如既往地和他保持距離,抱著膝蓋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二十年前的港片對周眠來說或許依舊新奇,圓圓大眼直勾勾盯著螢幕。
可同時男人早已迅速離開客廳,再回來時,他沒有回去對面的沙發,而是輕輕抱起蜷縮的男孩放到腿上,然後和他一起擠在小小的單人沙發。
懷裡的鬼向後靠在他的胸膛,初秋的薄長袖包覆周眠暖暖的肌膚,即便沒有魔鬼的荷爾蒙影響,也有些使人犯睏。
「你打針了……?」
「嗯,想抱抱你,可以嗎。」
男人把電影的音量調小,然後輕輕環著他。懷裡的孩子揪著他的衣角,轉過身來面對他。
「你會不會怕我?」周眠累得下垂的眼角感覺藏了很多事,然而男人搖頭之時,在眼眶打轉的淚又縮了回去。「路西法嚇到你了。對不起,我知道我避不掉和你說這些的。」
「你願意說,我就聽。我自認還算了解現在的你,小眠,但我對魔鬼世界和過去的你一無所知,你把我保護得太好了。」
周眠的手背躺進男人敞開的手心,堅定的視線穩住他的不安。他只是想讓面前的小魔鬼知道,他不必再自己承受那些。
「越……是我們東方鬼的越將軍。現在的年輕鬼或許很少有人知道了,但他其實是個很令人崇拜的王,懂得治理,也很愛人類。所以他不喜歡睡魔、魅魔、或是死靈這些對人類有害,歸瓦托大人管轄的小鬼。但他依然平等地對待我們。」
棄城瘋主,對大部分的小鬼來說只是個傳說,是家常便飯的睡前故事。
但他記得當初在梅花村事件之後解除他的通緝令的,就是素未謀面的越大人。那時,他們的王已經在對峙中重創路西法,保住了東方鬼府,卻也就此隱去行蹤,讓眾鬼替他冠上瘋主之名。
可後來空下的權能被路西法接過,對他的追緝也重啟。路西法是個喜惡分明的將軍,意在東方建立一個墮天使的容身之處,給那些被地獄驅逐的無名鬼。而高傲的他可不允許區區只有編號的小鬼與他對立。
於是周眠當時是被路西法趕離開鬼族城府的,然後他們便分裂成追隨越將的本系與逐漸龐大的支系,啟明的墮天使就這樣開始在東洋建立勢力。
直到現在,王的位置依舊空下,他們只知道對抗路西法。要是東方大地落到他手上,那勢必會讓這裡成為新的地獄。
要是那個夢是他們在找越將殘黨的手段,那麼他或許已經讓鬼府內部的事影響到人類了。男人醒來後沒有忘掉路西法,可是件大事。
「但你不該記得你夢到的那些鬼,我想大概是我的關係。路西法其實一直都不太喜歡我,哈哈,所以我是不是……該走了?」
男孩怯懦地抬眸,鼻尖有點酸酸的,但他努力忍住了。周眠一直以為這次可以待得更久一點,陪他,這個賜予他名字的人類直到壽命盡頭,然後再回到他本該去的地方接受命運。
說不定眼前這個人類,也只是分岔路上的小意外罷了。
他伸手覆上男人的臉,指腹輕輕抹過眼角。
「唔,你怎麼——」
叮咚——。
「你別、別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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