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長夢（二）

座上的人發現了我們！

是一個男人！他看了我們一眼，眉宇輕皺，又轉身朝看外面。

此時，車外傳來腳步聲。

明明都已被發現了，但我倆還是反射性動作似的，再次以布蓋頭，動也不敢動。

車外的一個低啞聲音說：「將軍大人，我們奉命來找一個小孩子。」

將軍大人？

來人又說：「一個穿紫衣的男孩子，剛剛從行宮逃走。」

男人說：「我沒有看見。」

啊？他說甚麼？我跟疤痕仔都定住了。

將軍大人就坐在我們前方，聲音清晰得很。他的聲線穩沉，沉中帶量，具有底氣。

來人又問：「將軍大人，要是方便，可以查看一下車子嗎？」

「你是說，他可能會在我的車上？」將軍大人口吻溫和地道。

我心一驚，與身旁的疤痕仔對上視線，他看來亦緊張得很，疤痕臉緊皺。

「不是的，將軍大人。只是那名小孩子很是狡猾，可能會躲在大人的車子上。」

「好的，讓我看看。」將軍大人說。

我感到頭頂上的重量稍稍提起，我依然兩手掩嘴。

但在一秒間，布又重回我的頭上。

將軍大人轉對前方說：「甚麼也沒有。」

外面傳來一刻的沉默。

然後，將軍大人又開口了。

「防衛隊大人，我要前往國境邊巡視了，可以讓我啟程嗎？」話雖如此，將軍大人的話語極為溫和，甚是有禮。我猜，他必是一臉溫文，甚至是笑咪咪的。

「抱歉，請將軍大人原諒。將軍大人，請慢走。」

將軍大人對著前方說：「走吧。」

車子開了。走了一段路，路有些崎嶇，有些顛簸，但我倆動也不動，一聲不吭，連呼吸都不敢的安靜。

後來，車子停了下來。

布亦被揭起。

將軍大人甚麼都沒有說，自行下車，站在車旁。我倆互視一眼，覺得還是避不了，於是也爬出廂子，下了車。

將軍大人長得很高，他的雙肩環闊，滿身英氣，真是帥氣。他打量了我們後，好像仍猜不出我倆的身份。

他問：「你們是……小宮人？」雖然他的語氣平靜，也不是斥責，我還是不敢答話。

身旁的他噎了口水，對將軍大人敬了個禮，說：「是的，將軍大人。」

我側頭看疤痕仔，覺得他真不是普通的膽大，居然敢撒謊。此時我也才留意，雖然他仍身穿凝白衣，但衣上灰跡極多，手袖和腳跟位置甚至穿了洞，鞋面亦滿佈黑灰。他蓬頭垢面，我真覺得在斜心巷穿破衣的我比現在的他還要得體。

而且，我現在是一身亮麗啊，也從頭到腳徹底被整理清潔。站在他身邊，我真覺得他很丟臉。

咕……

又來了！

聲音很響亮，連隔壁小街都能聽見。我按著肚子，臉瞬間紅了。我極力控制全身所有肌肉，不想再排出甚麼氣味，污染附近的空氣。

「都是你的錯！為甚麼亂給我東西喝？」我生氣地跟身旁的疤痕仔說。他看來一臉委屈，但沒有反駁。

將軍大人卻神情不變，說：「在這裏等我一會。」語畢，他進了府門。

我抬頭看。

「將軍府」

他果真是將軍大人？我驚訝得兩手掩口，身旁的他卻是一臉平靜，微微低頭。

不久，將軍大人踏出府門，手中拿著東西。

「臉上的傷口要好好包紮，不然情況會更壞。」將軍大人說，把一卷小白帶給疤痕仔，使後者亮了眼睛。將軍大人又跟我倆道：「這些錢，便拿來買藥吧，不論是臉上的、或是肚子的，也買些吃的吧。」

我不敢接，怕動了身體甚麼地方會出醜。身旁的他猶豫了數秒，才伸出兩手，接過精美錢袋，對著將軍大人屈身鞠躬，說：「謝謝將軍大人。」

我也勉強屈著身子鞠躬，縱然樣子看來很滑稽。不管如何，我也想跟這位大人道謝。

********

小志驚訝地問：「大哥，你不是去了上寶嗎？」

唉，一言難盡！我自然跑回芷苗苑，畢竟我無處可去，大家見到我都很愕然。

我只說：「我想念大家，所以回來啦。」

小濤說：「你一定是在上寶犯錯了，哈哈！」

「大哥，你總是做傻事啦！」

青蛙與胖雀只在早上來，我不敢在他們面前出現，所以他們到來之前，我便跑到山中去躲。待他們離開後，我又會回到芷苗苑去。不過，要是我不被選中，留在這裏有意思嗎？

大夥兒更擔心的是我終究去不了上寶，紛紛說會在那邊為我請願。

我笑了。

某天，小數被選中了，他是大夥兒中性格較為靦腆的。大家為他送上掌聲和歡呼，他臉紅笑著，看來很不好意思。

然而，翌日下午，又有人來了。

又是疤痕仔！他聽了將軍大人的話，把臉用白帶包紮好，看來真不像人。

我見到他去找小數，立刻跑過去。然後，我對著疤痕仔的臉揮拳，他立刻倒在地上。

「千萬別吃！」我把小數手中的包子搶走，狠狠扔在山地上。

又是他給的東西！

「不許拾起來吃！」我對小數大喊：「你今晚便要去上寶！」

小數低聲跟我說：「他叫我不要去上寶。」

疤痕仔沒有因為被揍而哭喊，一臉哀求似的跟小數說：「求求你了！快些下山！」

小數看來有些不知所措，躲回到屋子去。

疤痕仔看了看我，我作狀再次揮拳，他避開了，才又默默朝山中走去。

待小數被送下山不久，疤痕仔又回來了。

原來他一直沒有離開！

「你真欠打！」我毫無預警下出了手，疤痕仔臉上又中了拳，但他很快便重新站起來。

「你不是很想去上寶嗎？」他說，竟有些生氣：「來，我帶你去！」

我詫異道：「你懂得去？」

「但是，我先警告你，你可別發出甚麼聲音。」他說：「不然，我們兩人都會死！」

接著，他朝著東側山邊走去，我跟著他走。

我不得不問：「這邊不會有軍人守嗎？」

「不會。」

「你要去哪裏？」我問。

他沒有回答。我們在山中走，不久，我們來到一座像石塔的簡陋建築。

我有些訝然，這不就是那縷灰煙的出口嗎？

石塔旁是一棵大樹，他純熟地爬上樹。我不服輸的，很快也爬到去他的位置。

然後，他跳進石塔一側，那處有一個長方形入口。我猜，它便是灰煙的排口處。

我跟著他走進。入口不大，剛好能讓我們這些小孩子爬走。我蜷縮兩臂，跟著前方的他走，真像爬行水管的小鼠。

我們不斷向下爬。爬了一段時間，他終於停步。

在這裡俯看，能看見下方。而下方，不就是我曾去過的地下空間，那座深坑所在之地？

疤痕仔示意我不要說話，那雙眼睛認真得很，認真得有些可怕。

我聽話了。

接著，下方有人來了。

是小數，離開了小房間。他穿上當日我穿過的紫袍黃衣，亦化了妝。

他看來很緊張，臉都白了，腿也在抖，問：「我們要去上寶嗎？」

「當然啊。」

回答的是穿淡灰袍的老坊主。接著，老人拖著小數的手，前往另一方通道去。我仍記得，那條通道漆黑一片。那麼，黑暗的盡頭便是上寶嗎？

「我有些害怕。」小數忽然停步。

「不用害怕，很快便會完結。」老人說。

「我想回去芷苗苑。」小數有些掙扎，紫袍甩在地上，露出黃色上衣。

老坊主突然生氣，喊道：「紫袍掉在地上了，不能進殿！」

一旁原來站了他的兒子，怒對小數道：「你這小子！」他伸了手，朝向小數的臉。

粉紅衣女人也在，立即勸道：「別打！不能打他的臉！」

「他哭了！怎麼辦？」

「我有藥！」語畢，粉紅衣女人把一瓶東西強行倒在小數口中。未幾，小數不再哭鬧，樣子平靜了，看來卻很迷茫。

坊主怒對青蛙道：「真是的，你們到底怎樣選人？不會挑聽話的嗎？」

青蛙一臉拜罪的道：「是小人的不對，因為他的眼睛很漂亮。」

粉紅衣女人說：「坊主，別管那麼多了。要遲到了，快帶他前去！」

我低聲問疤痕仔：「那條通道便是去上寶的入口？」但他沒有回答，還是一臉凝重的專注。我看著他的側臉，他的年紀跟我相若，怎會有如此不屬於小孩子的表情呢？

鈴鈴。

兩聲清響鈴鐺聲突然從下方傳來。

身旁的疤痕仔忽地呼吸一頓，微微向後一退，我立刻轉回頭看。

有人走下樓梯。

「太后殿下。」

我緊張極了的注目著。

下方所有人全都跪在地上。

太后只看掉在地下的紫袍，臉色滿臉不悅。

「我說過了多少遍，不許再為他們披紫衣。」她說：「他們配穿紫色嗎？」

深灰衣男人急急上前，對她拜了禮，口吻恭恭敬敬，可以說是恭敬得過頭了，說：「太后殿下，請恕罪！小人敢問太后殿下為何大駕前來火重天？」

太后掃視跪在地上的人，輕聲說，輕柔得使人心驚：「看來珍賈坊的學徒多了些呢，真熱鬧。」

灰衣男人與白袍人們全說：「託太后殿下的福。」

太后輕笑一聲。然後，她冷冷轉身，爬上樓梯離去。

疤痕仔緊握著雙拳，而我心中的不安愈揮愈大。

過了一段時間，小數竟然從通道回來了。他看來沒有意識，被老坊主拖在地上走回來。

……

小數的小臉醉紅，真像酒醉，眼神亦飄忽。他身上的黃衣半蔽在單薄的白衣上，好像是急忙胡亂披上的。

我難以置信地低問：「他為甚麼回來了？發生了甚麼事？」

疤痕仔轉頭，問我：「你還以為，這裏是甚麼上寶嗎？」

此時，小數突然驚醒過來。他大力的吸抽氣，眼睛好像沒有焦點，一臉無色慘白。

「不要！」他十分驚慌地喊道。雖然他本來容易靦腆，但這個模樣絕對不是靦腆。

他很害怕。

不……他極為恐懼。

我沒有見過他這樣的表情，心中急懸。

不安。

我很不安。

小數低泣似的，像自言自語：「我飽了，也不喝酒了。」

喝酒？誰要小數喝酒？怎麼可以？

深灰袍男人笑說：「你要去上寶啦！」

「不要！不要碰我！」小數兩手激動在半空中揮抓，兩腳亂踢，好像全身都在抗拒。

他抽搐數秒後，深吸了一口氣。下一刻，他不再動了，軟倒在地上。

粉紅衣女人開口問，口吻冷漠：「他死了？」

甚麼？我抽了一口氣。

深灰袍男人倒是有些嚇壞：「好像是了。」

坊主冷冷說：「真麻煩。」

粉紅衣女人問：「心疾嗎？心臟要挖出來？」

「我有那麼多時間？而他也值得嗎？這樣的賤命，不出生更好吧？還要追求甚麼永生？」坊主說。

有白袍衣人問：「坊主，儀式照做吧？」

坊主說：「當然。這樣的話更好，安靜了，不會吵。」

小數真的不再動了。

我緊緊握起疤痕仔的後臂，疤痕仔沒有縮手。

那群白袍人們抱起小數的屍體，放在那個大木球內，兩手吊起、兩腳緊綁。接著，他們拉繩，木球高高吊在上方。

木球下方便是那座深坑。坑很深，即使我們身在較高位置，也看不見坑底。

不久，我便知道深坑實際是甚麼東西。

因為，一道道白煙從坑底向上升，愈染愈濃，猶如白霧。

是……火？

坊主站在坑邊較高的位置，身穿白袍的人等則井然有序的站立圍在坑旁。

坊主高舉雙手，對著天的方向喊道：「請接受我們的心意！」

白袍人接著喊：「請接受我們的心意！」

有人拉繩，木球緩緩朝深坑下降。

疤痕仔低聲說：「不要看。」

他用手遮上我的眼睛。他甚至按著我的嘴巴，不讓我說話。

「嗚！嗚！」

濃厚灰煙朝著我倆迎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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