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長夢（三）

是我害死了小數。

「你沒有害死他。」疤痕仔平靜地說：「害死大家的是大宮裏的大人。」

「你都知道了？你為甚麼不早說？為甚麼？」

我抓起他那身沾滿灰跡的白綢衣。

這當然是氣話！他早早警告了我啊，只是我沒有相信！

而那次也是因為他，我才沒有被燒死……

疤痕仔的那雙眼睛平常好像深藏故事，此時卻滿是淚水，但他不讓它們掉下。反而是我不受控的淚水，滴答滴答地流下！

我再也忍不住，嘩啦嘩啦地大哭，好像要把一輩子該流的淚全都哭出來。

隔天，我以為疤痕仔又會來芷苗苑，他應該站在我們這邊吧。

誰料，再次見他，已過了快一個月。

「你為何隔了那麼久才來？」我抓起他白衣兩領，怒道：「有兩個人被捉走了！」

此時，我發現他臉上被白布遮蓋的地方又多了，白紗厚了一層。不僅如此，連他的頸上也出現擦傷般的細小紅痕。

「對不起。」他喃喃開口。

我當然知道一切都不是他的錯。即使他在，單憑我們兩個小孩子，可以阻止一切嗎？只是因為我對於所有事都無能為力，只能把怒氣發洩在無辜的他身上。

「誰……走了？」他問。

我垂下臉，說：「小年、以及那個藍眼睛哥哥。」

「沒有人相信你嗎？」

「我不知道。」我早早把我所見都跟大家說了，他們聽後一臉沉默。

藍眼睛哥哥顯然不信，他滿心歡喜，還取笑不被選中的大家。他的弟弟沒有理會他，在他被送走時，甚至沒有出來送行。

我不知道小年有否聽進我的話，他雖然看來高興，但好像亦有些遲疑。那天我只能在二樓房間看著他被送走，覺得他的背影看來格外細小。

我哭得厲害。為甚麼，我不能鼓起勇氣去阻止他被帶走呢？

大家依然吃飯、玩耍，但空氣中有些東西不同了。

那夜，他們走出屋外，看著那道攀升的灰煙。

然而，之後又發生了一件事，讓大家都逐漸從上寶的夢醒來。

下一個被選中的是跟藍眼睛兩兄弟一起來的小孩。小孩長得嬌小，也很年幼，可能還不到五歲。他的眼睛明亮，但不是天藍色，而是光亮的黑色，總是一臉害羞。

大家都說，小孩不是藍眼睛家族，而那位哥哥總欺負他，反而弟弟則是為了保護小孩，常與他哥打架。所以剩下的藍眼睛弟弟，身上和臉上都滿是瘀傷。

小孩名叫小珞，拽著藍眼睛弟弟的衣服，說：「藍哥哥，我不想去任何地方，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藍眼睛筆直走在我身前，臉上的神情依然不屑。

他卻說：「你上次說的所有話，我都相信。」

語畢，大家都安靜了。

我亮了眼，問：「真的嗎？」

藍眼睛對疤痕仔說，像是命令：「白臉仔，你帶小珞到外面盪鞦韆。別太用力，小珞不喜歡飛太高。」

疤痕仔一愣，但也聽話了，握起小珞的小手。雖然疤痕仔的臉上滿纏繃帶，但小珞似乎並不怕他，一起友好地走到屋外。

然後，藍眼睛低哼一聲，薄唇不屑地對大家道：「你們是吃得太多，連那小腦袋裏的剩餘用量都不用用嗎？他們怎會對我們這班小乞丐那麼好？一定是有所圖謀呀。」

我立刻明白他要疤痕仔帶走小珞的意思，他不想他的話嚇壞小珞，那亦代表，他真的相信我！

藍眼睛繼續說：「他們以為我們吃飽睡好便會中計？我是一眼便看穿了。那兩個人的嘴臉，看到了都想吐。」

終於，大夥兒中有道小小的聲音低說：「其實，小五不是答應了會派小狗狗來看我們嗎？但是，小狗狗一次也沒有來啊。」

藍眼睛不客氣地反了個白眼，我瞪了他一眼。他看見了，輕歪了唇，但至少沒有再說狠話或擺表情。

「小數不是也會畫一幅上寶的畫給我們嗎？使者也答應會為他送畫，結果我們從來都沒有收到呀。」

大家果然不是不相信我的話，而是……不敢相信。

「大哥……那股煙，真是……」

我痛苦地點頭，但忍著淚意，現在我不能哭。

「那晚，我也看見煙了……」

有人哭了。

其實大家需要的，只是有一個人狠狠地把我們從那個過於美好的美夢中叫醒而已。

我們不能再讓任何一人被捉走。

「疤……啊，你有方法嗎？」我問疤痕仔。

疤痕仔說：「我們要阻止那兩人帶小珞下山。」

藍眼睛說：「小珞不能在山中被發現，不然，他們會猜出他來自這裏。」

疤痕仔想了想，問：「大宮呢？只要大家以為他是大宮的人，不就可以嗎？」　

我忍不住，差點反了個白眼，說：「你說得真容易。」

但疤痕仔沒有不滿，冷靜地說：「等我一會。」說完，便離開屋子往山下跑去。

他離開了？我有些驚訝，但藍眼睛不屑地對我說：「你怕甚麼？怕他臨時逃脫？他比大家都勇敢。」

我問：「其實，他是誰？」我至今都沒有問過疤痕仔，我也不知原因。

藍眼睛說：「不知道，但應該跟大家一樣過得苦，只是受的是不一樣的虐待。真慘，想必連我哥都比他好看。」

疤痕仔臉上的傷痕不是打架而來吧？我從來不問，他亦從來不提。

我又說：「你沒有阻止你哥被送走。」

藍眼睛口氣極冷道：「因為他該死。」

我噎了口水，他真的是小孩子吧？

我問：「你為甚麼不提早帶小珞離開？」

藍眼睛說：「小珞甚麼家人都沒有，還可以去哪？我唯一想到的便只有大宮，在宮內至少三餐溫飽。但靠我一人，也做不了甚麼，我需要幫忙。」

過了一會，疤痕仔急急跑回來，手中抱著一件小玉綠衣。

「這是小宮人服？你怎樣取得的？」我驚訝地看著疤痕仔。

疤痕仔微微睜大眼睛，眨也不眨，說：「當然是偷來的啊。」

藍眼睛卻問：「有沒有女裝？」

「啊？」疤痕仔抬起眼睛。

藍眼睛說：「女裝的，粉紅色那套。小珞穿玉綠衣的話，事情會更麻煩。」

疤痕仔聽後，眼睛漸漸睜大，說：「難道，小珞是……」

我完全不明白他們在說甚麼。疤痕仔又跑下山去，我有些佩服他，巧靈山是那樣高聳，他竟可以常常上下來回爬跑，連大氣也不喘一下。

而更讓我佩服的是，他回來後，手中竟然真的拿著一套女裝小宮人服。

直到小珞穿上了粉紅裙子……

難怪小珞總是最後一名才去澡室，藍眼睛也不准其他人跟著一起進去，自己總在外面守和以拳頭恐嚇大家。

因為小珞是女孩子！

被送來芷苗苑的所有小孩全都是男孩。因為那些人說，只有男孩才能去上寶。

藍眼睛認真地問疤痕仔：「你能否偷偷帶她到大宮去？」

啊？有可能做到嗎？我想。

但疤痕仔說：「我可以。」

「謝謝。」

這並不是譏諷，藍眼睛的雙目也沒有不屑，我有些驚訝藍眼睛竟然也懂道謝。

疤痕仔點了頭。

那天晚上，藍眼睛要疤痕仔帶小珞走。

藍眼睛跪了下來，對著小女孩說：「小珞，妳要走了，跟著白臉仔走吧，不要再回頭。」

他的語氣竟如此溫柔，真使我驚訝。

「哥哥！」小珞哭得淚汪汪，大家都哭了。

藍眼睛說：「不要哭，我會想辦法進大宮的。到時，妳會做好吃的東西給我吃吧？」

小珞一個點頭，說：「一定會。」

疤痕仔拖著小珞的小手，消失在山下。

翌日，那兩個人來了。墨綠青蛙找遍整座木屋都不到人，臉上的虛假笑容終於有些掛不住了，問：「小珞呢？」

「走了。」藍眼睛冷淡地說：「她不去上寶。」

青蛙瞪大眼睛：「走……走了？」

藍眼睛冷語道：「我哥在那邊了，不是嗎？她不想跟他待在同一塊地方。」

「你們找不到人的話，那麼，要我去嗎？」

說話的人是我。

胖雀詫異道：「你竟然還在？你怎能污染這裏？」

我聽後，冷冷一笑：「我真看你們不順，你們才污染這裏的空氣。」

「甚麼？」

我掛上了捉弄的笑，說：「那麼有本事的話，來捉我呀！」

我跑出屋去，他們兩人果真前來捉我，追在身後。

突然，青蛙掉進空地的坑中去！

胖雀見了，嚇了一下。大家見狀，紛紛走上前圍著她，把她推倒進另一座坑去。

「她也掉進去了！」

「做得好！」

有人擔心地問：「她死了嗎？」

「只是暈了。」

「好了，大家都不要太激動！我們不殺人！」我鎮靜地說：「把坑蓋蓋上就好！」

「我拋了壺水，他們應該不會渴死吧？」

「渴死也便宜他們了！」

這兩座深坑，是大家一眾徹夜掘好的。我們找來了木板，蓋上坑子。

此時，有人上山了。是疤痕仔，小志與小濤也跟他一起回來，大家手中都抱著很多東西。

疤痕仔說：「這兩人不回去，他們會有所懷疑的，可能還會派人來，大家要小心。」

但是出乎意料地，夜晚時分將至，都沒有人上山。

難道，今晚不做儀式？

於是，疤痕仔又下山去察看，卻久久沒有回來。

「大哥，你看，天空很奇怪啊！」

我立刻抬頭看。

那是甚麼？

月呢？今晚不是滿月嗎？剛剛還見的，月卻突然不見了？

滿月原有的位置被黑影完全遮蓋，只露出火橘色的環圈。

真像一道火圈……

我著急俯頭看那一方，幸好沒有灰煙飄出。

忽然，山下某處傳來響徹雲霄的尖叫聲。

尖叫聲的來源，是下方的大宮。

大宮各殿，忽地處處亮了燈。

發生了甚麼事嗎？

難道我們被人發現了？

不能再等疤痕仔了，現在便是時機。

行動吧！

很快地，芷苗苑便葬在火海中。

把這一切都燒掉吧！

那兩人還在坑中，似乎睡著了，並不知地面上的事。我才不管他們。

火燒了不久後，終於疤痕仔回來了。問題是，到底要帶大家去哪裏才會安全呢？畢竟，芷苗苑被燒，那些大人一定會猜出是我們做的。

斜心巷是回不去了。那麼，離開古都嗎？但離開以後，又要過著流浪的生活嗎？

但疤痕仔說，他有方法。我們沒有異議，跟著他走，來到一座小石灘上。

過了不久，藍眼睛走了，他甚至不欲跟大家道別，悄悄爬上崖邊那排窄木梯離開。

我追上他，問：「你去哪兒？你不跟我們大家一起生活嗎？」

藍眼睛微微一愣，他沒有預料我會這樣說嗎？

我又說：「現在的生活不容易，但很快便會好過來。大家都很努力要活下去，連帶走了的大家那份兒。所以，你真要走？」

藍眼睛搖了一下頭，認真地說：「大宮，我要進大宮，去保護小珞。」

「你要如何進去？」

「會有方法的。」

我不知道一個小孩子會有甚麼方法進大宮，不過他神情是那樣堅定，那麼我相信他的確會找到方法。

那座深坑也從此關閉了吧？因為以後，再也沒有灰煙從那道通風口飄出。

********

我驀地醒來。

「啊。」我按了按有些痛的額頭，爬坐在床上。

過了那麼多年，為何我仍能記得一切細節？即使在夢中，亦能如此真實？

是因為，我將要回去嗎？

有人進來了，看見我，定了身影，臉上無言似的問：「沒事？」

我摸了摸臉，臉上竟有些濕意。

啊，真是太羞愧了，還讓人看見。

來人卻表情不變，說：「大家都準備好，要出發了。」

我點頭，說：「我也準備好。」

他對我點了一下頭，踏出房門。

不過，我再也不用擔心。

因為，之後，我再沒有做過這個夢。

一次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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