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長夢（一）

「你們想做甚麼？」

我極力反抗。

不會吧？只是前天在舊城區偷了個小包子……他們竟發現了，又追了過來，還想捉走我們？

來人是十多個身穿血紅衣裝的高大男人，全長得面無表情，更可怕的是每位都配備了劍。

只是個包子而已，不用殺人吧？

身旁的小志勇猛地咬了其中一人的手臂，似乎惹怒對方了。紅衫人說：「死小子！我們要帶你們去好地方，你竟敢咬我？」

另一邊的小濤立刻問我：「大哥，他說甚麼？」

在這裏我不是最年長的，卻是最膽大的人，所以大家都稱我為「大哥」，雖然我也不是大家的親哥哥。

而紅衫人說了甚麼？要帶我們去好地方？

我還未弄清情況時，突然失去了知覺。

一覺醒來，我已不在骯髒的斜心巷。

「這是……」

「大哥，我們在哪？」

我與二十多名同伴身處一座大木屋，很是寬敞舒適。

十多個血衣人並不在。

木門打開了。

來人是一男一女，男的身穿墨綠衫，女的身著深棕裙，都戴上了小黑帽子。男人的聲音尤其尖銳，他的樣子讓我聯想起在雲起川邊常見的青蛙，而他總在笑，但我隱隱覺得他的笑容很不真誠。那女人長得豐胖，脖子肥短，令我想到一頭不會飛的胖雀。我也覺得女人那張塗紅大嘴不適合說話，而是尖聲鳴叫。

兩人說，他們是來自上寶的使者。

上寶？

那是甚麼地方？

青蛙說，上寶是人間天堂，那裏甚麼吃的、喝的、玩的都有！但只有最乖巧、最乾淨的男孩子，才能被選中進入。

他們又說，在初一及十五天，通往上寶的大門會為小孩子打開，包括我們這群出身在斜心巷的小乞丐。大門開的前一天，他們兩人便會親自來挑選誰能夠在翌日進上寶去。

胖雀說：「這是太后殿下的恩典，你們才能進來芷苗苑住呢！」

芷苗苑？是這地方的名字嗎？

「謝謝太后殿下！」大家都兩手兩腳跪拜在地上。

芷苗苑位處一座高山上。身在山中，我們比都中任何人都站得高！

小濤低頭看著古都大城，問：「斜心巷呢？看得見嗎？」

我說：「還想斜心巷？我們以後都不用再回去那兒了！」

其實，斜心巷並不差，是讓我們可以休息的地方。

不過，人在芷苗苑，又怎會緬懷過去呢？身在這間木屋中，我們不僅三餐溫飽，又有清水喝，甚至有溫暖衣服穿。

還能洗澡！

這是大家那麼多年來首次認認真真洗的澡。我也很緊張，戰戰兢兢的。

伴著青蛙來的數名使者遞來乾淨的布巾，笑吟吟地看著我，說：「你這孩子，把臉都擦乾淨後，皮膚竟是這樣白呀！」

我看了看鏡子，也是嚇倒了。

青蛙甚至派來醫者，為我們檢查身體。小圖身上因為出疹，立刻被送離開芷苗苑，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青蛙說：「只有長得最潔淨、最可愛的孩子才可以去上寶！」

每天在芷苗苑大吃大喝，很快地，大家都開始長了肉，看來更健康紅潤。但更重要的是，我們為了維持身體潔淨，每天都認真洗澡。

終於，像是命運的、引頸以待的那天終於來到，我們全都難掩興奮。

十四天的早上。

長得最為白皙可愛的小五被選中了。雖然落選的大家內心都有些可惜，但我們全為他感到高興。

翌日中午，青蛙與胖雀又來了，把小五帶走。

我們對他說：「小五，再見了！」

小五轉頭，對著我們揮手，可愛的臉上滿是微笑，說：「我們在上寶見！」

當然，他沒有再回來。

高掛的月滿盈，他在那裏一定過得很開心。

我們常常想，小五在上寶到底吃甚麼、做甚麼。那裏的一切，跟古都是否很不一樣呢？還能更好嗎？芷苗苑已經很不錯了，我想。

下一個日子，是三十日，青蛙與胖雀滿臉笑容地看著大家，似乎在察看誰最乖。

「是我！」

「選我！選我！」

我的希望又再一次落空。小九也是長得可愛。翌日初一的中午，小九被帶走。

我們想，小五有小九作伴，在上寶不會發悶了。

小九到上寶的那晚，我居然睡不著。或許不用像以往一樣要費神去哪兒解決溫飽，又不用跑來跑去，精力依然旺盛。

晚上時份，不會有人來芷苗苑。二樓房間紙窗框破了，從來沒有人來修。我純熟地推開窗框，爬下去，走到屋外。

在屋外空地走了走，忽然，山間傳來一股味道。

是焦熏味道嗎？或是柴火？我輕皺眉頭。

氣味是從東側山腰一方傳來的。在遠處那方，我看到一道灰煙往天上飄昇。

是山火嗎？但似乎不是呢，山火的煙不會那麼細幼。

忽地，我冷得打哆嗦，轉身爬回房間去。

********

因為擔心在外跑會弄髒身體，所以大家都不會在山中玩樂，只是在屋外附近盪鞦韆或捉迷藏。相比起以前在斜心巷隨處跑動玩鬧，這裏的生活其實有些無聊。但我跟自己說，到了上寶，便能隨處開心玩耍了。

每天早上，都會有人準時送來食物和水，又提醒我們要多吃和洗澡。我實在沒有必要抱怨吧。

終於，快到大門又開的日子，真是恩典！

但是，我又再次落空了！

我還要多乾淨，才會被選中呢？我努力以布巾擦身體，擦得皮肉都紅了。

小初被送走那晚，我很鬱悶的，又睡不著，走出屋子外。

我皺了眉。

山間又傳來那股味道，又是那一縷煙往半空飄。

日子這樣過，過了快三個月。

某天，發生了一件事。

一個小孩子突然出現在木屋前，那時大夥兒在外玩耍，他愣著的看著大家。

沒有任何人跟他一起來，就好像他自己找來的。

大家當然不願意看到多了競爭者，但仔細看他後，我們都放心了。

他的年紀跟我們都差不多小，卻散發著一種令人難以忽視的氣質，就好像是大人才有的。

不，我在斜心巷遇過很多大人，他們才沒有這股氣道。

我聽說過，要是多學習，氣質還是可以培養的，但是有些氣韻，是怎樣也學不來。而我覺得小孩身懷的氣質是後者，雖然我不知道為何我會這樣想。

小孩一身凝白衣，一看便知不是普通貨色，即使從使者收到的衣裝也沒有這樣高雅。

但是，最讓人留意的，是小孩左面頰的一條長血痕，從眼底下斜劃到耳底，在臉上顯得極為突兀，似乎是被甚麼利器劃下。但臉的主人沒有理會，甚至沒有遮上紅痕。

所以，我們一點也不擔心他的來到，因為他一定不會被選上。

我問小孩：「你是誰？」

他說：「不重要！聽我說，你們要離開！」

他的臉色竟帶有幾分焦急。大夥兒聽見後，包圍他一圈，七嘴八舌地道。

「後天是十五，是去上寶的日子！」

「是啊，我們怎能離開？」

我仔細看小孩。他有一張好看的臉，使我不悅。要是臉上無疤，他鐵定會被選上。

小孩那對黑眼睛聽了大家的話後，睜得大大，眉亦皺得深，問：「甚麼上寶？」

「就是一個可以讓我們永遠吃到好吃東西又不用付錢的地方！」

「又有漂亮衣服穿的地方！」

「還有乾淨水喝！」

小孩在地上跺了一腳，道：「甚麼？才不是！他們會……」他有話想說，卻又說不出口的模樣。

我也皺了眉，問：「他們會做甚麼？」

「他們會……他們會……總之，聽我說，那不是好事。」小孩一臉焦急，說：「求求大家，趁他們不在，快下山吧！」

「他一定是妒忌我們可以進來芷苗苑的醜八怪！」

「趕他走！」

大夥兒把他推了下山。

翌日，小雪被選中了。大家都不意外，小雪的皮膚人如其名，膚白若雪，被選中是遲早的事。

又過了些日子。某天，青蛙與胖雀除了帶來食物，竟也帶來三個小孩子。那三人活像是以前的我們般衣衫襤褸，身上還有一股氣味。

那本是我們很熟悉的氣味呀，我想，但大家都不約而同皺了皺臉。

三個小孩子中，其中兩人有比藍天更藍的眼睛，長得較高的看來很興奮，長得較矮的那人卻滿臉不悅，好像甚麼也看不過眼。第三個小孩則沒有藍目，長得很嬌小，戰戰兢兢地站在那個臉容不屑的小孩後。

此時，胖雀看見我，對青蛙說：「這個小孩子長得很俊俏，也不會太稚嫩啊，為何之前我們都沒有留意？」

我聽了，滿心歡悅。

胖雀掀起大紅嘴巴，問我：「你叫甚麼名字？」

「我是大哥！」

胖雀笑得更開心了：「是嗎？好吧，大哥，你明天便做好準備吧。」

難道，明天到我進上寶嗎？我的臉上在發光。

但是，在那個命運的早上，疤痕仔居然又來了！今回，他的右邊臉添了道長長紅疤，看來更觸目驚心。

「你快走！他們快來了！」我著急地推開他：「今回終於到我前去上寶！」

疤痕仔聽見，小臉一頓。

我又激動地道：「滾！」要是讓上寶的使者看見我和疤痕仔一起，那怎麼辦？

疤痕仔倒一臉平靜，說：「是你嗎？太好了，我是來道賀的。」

啊？道賀？

他從內袋拿出一個精美透明瓶子，我睜大雙眼，因我從不曾見過如此漂亮的東西。

他遞來瓶子，說：「這是能讓你解口渴的水，前往上寶路途遙遠，你會渴的。」

啊？

我小心翼翼抓起琉璃瓶，瓶很是冰涼，我把水全喝了。

他送我禮物，我也軟了態度，看了看四周，確保沒有人來，才問他：「你的臉到底為甚麼會那麼醜？疤痕怎麼又多了？你去打架嗎？」

他卻不說話，看了我一眼，便轉身走了。

不久，青蛙與胖雀來了，把我接走。

此時，我的心中滿是對大家的不捨。他們有些人哭了，小志說：「大哥，我們在上寶見！」

我用力地跟他們揮手，哽咽說：「我們很快會再見！」

然後，我便被帶下山，來到一座華美的屋子內，有人為我徹底地洗澡。

又然後，我們朝著山下的一座偌大建築群去，我有些目瞪口呆。

難道這裏便是上寶嗎？

我們走進一座小屋，而內裏竟是一條長樓梯？我往下走，這又是甚麼地方呢？

地下空間不算很大，一方有一座很大的深坑，旁邊有一個大木球，不知有甚麼用。

兩個身穿白袍的女子領我到一邊的小房間去，把我的每片指甲都清理乾淨，又為我剪了清爽的髮型。她們亦替我換上黃上衣，披上紫袍，甚至畫妝。

那一刻，我真覺得自己是王子！我對著鏡子內的自己微笑。

咕……

「這是甚麼味道？」女子驚問。

我有口難言，那似乎是由我身體發出的！

「我好像……」我說不出口了。

「呀！怎麼可以！」她們匆匆離開房間。

不久，又有人急急跑進來，問：「我們要去捉另一個嗎？」

來人除了青蛙與胖雀外，還有兩個披灰袍子的男人。深灰袍的年紀跟青蛙差不多，穿淡灰袍的則年老多了，兩人的外貌有些相像。

而我自然不懂他們衣裝，但總覺得，人家必定也從上寶來，還擔任高級職位！

淡灰袍老人說：「別說笑了！還來得及準備嗎？這股味道，難道能進主殿？」

此時，一名穿淡粉衣的女人走進。她的臉很小，但五官總使我覺得她跟這抹溫柔的粉紅很不配襯。她說：「太上皇陞下今天好像心情不好，身體抱羔了。哎，這是甚麼味道？」

老人問：「為甚麼？」

「好像是因為陞下說了些話，太上皇陞下聽後，很是生氣……」

深灰袍男人問老人：「父親，今晚要取消儀式嗎？」

老人想了想，有些無可奈何地說：「算了！要是得不到太上皇陞下祝福，上界也不會接受。」又對我說：「你真走運了！不然，你一定會被處死！」

老人雖然年紀大，罵人的聲音卻很有力。

我嚇得汗水浸濕衣服。

青蛙問老人：「坊主，要把他送回去芷苗苑嗎？」

坊主老人斥責說：「自然不行！這人兆頭不好，我們從來都不曾出現過任何狀況，今晚卻連太上皇陞下都身體抱羔。而且此人身子太骯髒，會污染其他小孩。把他帶走，不許他回芷苗苑！」

我被兩個白袍男人拉起，爬回地面。他們怒道：「自己滾出行宮！」說完，他們便又爬下梯去。

行宮？這裏是行宮？

我一臉莫名其妙。

我想問人，到底怎樣才能離開，四周卻是空無一人。

突然，一個小身影朝我跑來。

是疤痕仔？

他看見我，雙眼發光，機警地道：「快跟我走！」

我問：「這裏是行宮？」

「是的，便是大宮隔壁的行宮。」他又問：「你做了甚麼？他們為何那麼生氣？」

我平生從不感到如此委屈，雖然我活了還不到十年，說：「我甚麼錯事也沒有做！」

忽然，梯間又有人跑了上來，是那兩個白袍人。

他們喊道：「還是不能讓他跑掉！」

啊？

「快跟我走！」疤痕仔急道：「他們抓到你的話，不會再放你走，你會死的！」

我嚇得說不出話，只懂跟著他跑。

疤痕仔跑得很快，幸好我也跟得上，白袍人亦沒有跟在身後。我們走到一塊空地去，那裏停泊著一輛馬車。

「跳進去！」疤痕仔說。

我們飛奔進了車，躲在座位後的位置，那兒剛好放了些雜物。我們把一塊大布蓋在頭上。

下一刻，有人上了車，坐在我們前方的座位。

我和疤痕仔都以手掩嘴，輕喘著氣。

但下一秒，頭上的布竟被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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