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伴留

前方通道雖然也是漆黑一片，但寬闊好走。聖玄走了一會後，轉頭看，後方秘室已不見。

未幾，他發現前方有一條分岔路。

兩條路？不管怎麼看，都看不出它們會通向甚麼地方。不過他的目的地是行宮，所以要往東行，他毫不猶豫往一方去。

那麼，另一方又通往哪裏？

走了走，聖玄見到前方有一道閉上的門。他用力一推兩道扇門，門被推開。

難怪當晚亦羽與被困的小孩不能逃離，因為這道門與秘室那道大門一樣，只能由一方打開。

聖玄繼續向前走，走了不久，手中金冠紅影照出牆一方有道關上的木門，那亦是月蝕夜當晚小孩們被關著的房間。

要進去看看嗎？

聖玄把金冠放在身後，遮蓋紅光，小心翼翼地打開門。

木門沒有被鎖上，輕易被推開。今回，門後沒有上回那麼暗黑，燭光在照。因此，聖玄很快便見到有一個人坐在地上。

「映期！」聖玄低喊。

映期本來閉上眼睛，聽到他的叫喚，驟然睜大雙眼。他的雙手雙腳都被鐵鍊繫上，背倚著一方牆邊，兩腳伸在地上。

聖玄凝著神色。他們竟敢這樣對他！

讓聖玄稍為鬆一口氣的是，映期似乎沒有受傷。他的臉有些緋紅，不知是否因為房間過於悶熱，額頭也微微滲汗。幸好他沒有明顯被打傷的痕跡，看來亦比自己心中所想的精神，聖玄慶幸應該還是沒有人敢對軍團團長用刑。

「我帶你走！」聖玄說。

映期卻說，聲音有些虛薄：「我……不能走。」

聖玄驚訝地道：「甚麼？」

「還……不是時候，我……我要把一切……都在這裏完結。」

聖玄有些氣急敗壞的：「不可以！你要跟我走！」2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k7erPbOSC

映期聲音虛道：「沒事的……」

聖玄忍著內心脾氣，問：「甚麼時候才能走？」

「不……是……現在，一切都完……完結後……便能走。」

聖玄壓下氣，也要自己沉著，問：「好了，好了，我聽你話。那我可以為你做甚麼？」

映期說：「我中……毒……」

中毒？

難怪無人對他用刑，也難怪沒有人守在外頭，因為他中毒了！

聖玄心中怒火中燒，但映期看來仍是平靜。他的頭部似乎不能動，面部肌肉不自然的微微抽搐。他開口困難，話速緩慢，停頓位置也奇怪，使聖玄忽地想起某件事。

聖玄問：「這個毒，難道是之前……」

「是的。中了……毒後的徵狀，你記……記得……嗎？」

聖玄當然記得了，那時太子手腳逐漸失去活動能力，最後連話語都說不出來。

怎麼辦呢？在哪裏會有解毒劑？

映期開口了。

「有……一個方法，可以加……加快解毒的速度。」他說：「但……不容易。」

聖玄急急道：「不管是甚麼，我都會做！」

「聖玄，說……說一些話吧。」映期說：「會令我……緊張……或者……把我惹火的話。」

啊？

那麼上次太子中毒時，他是為了解毒，所以上台演戲和到夜華樓去？之後，映期說了那些話，也是故意惹太子生氣？

「好吧，我試試。」聖玄認真地想，好不容易終於開口：「太子殿下長得比你帥，又比你有錢。哎……他人話又多，性情亦活潑，臉上還有個可愛小酒窩。」

映期聽後，表情不變。不知道他心底認同不認同，話沒有多大作用就是了。

聖玄又說：「金留是全世界最棒的軍團團長，他英勇又冷靜，英俊又多金，帶領的第一軍團威風凜凜，你的第四軍團卻是烏合之眾。」

語畢，聖玄覺得自己的話很沒有說服力，錯敗地歎了一口氣。

映期不單不生氣，平靜的臉容上極輕地揚起一邊嘴角。

啊？他可以笑了？這算不算是進展？

但映期總是那樣冷靜，會有事能令他真正緊張或生氣嗎？聖玄想。即使萬不得已要惹火他，也應有底線的，何況他自己根本不想對映期說出任何會傷害到他的話語。

映期看到聖玄陷入苦惱，笑得更深了。但下一秒，他皺著臉容，似忍著不適。

毒加劇了嗎？

事態真的不能再拖了！

聖玄豁出去！

「你喜歡的人喜歡我，那你生氣了吧？」

映期臉色微頓，抬起目光，聖玄心中喑叫不好。

此時，映期的視線輕輕落在聖玄手上的金冠，看來有些不解。金冠在燭光之下沒有泛出紅光，而是照著溫暖金光，猶如日光。

聖玄急忙說：「它不是來自秘室的！我不會偷東西！」

他說完話，心中突然感到一陣心虛。他上次來這裏時，不是偷走金書籤嗎？

出乎意料地，映期又揚起一個虛弱微笑。那不是無奈或是無力的笑，反倒相當真誠。他接著說：「繼……繼續。」

聖玄心中一頓，還是硬著頭皮上了！

「那個人勇敢而堅強，善良又正直，心地溫暖，總是為別人著想。不管多艱難，為著自己的目標而活，從不放棄。」

映期瞧看他，眼波微泛，情緒似乎有些複雜。聖玄覺得很心虛，也滿是歉意，臉色一黯，視線微垂。

聖玄說：「對不起。」

映期卻道：「沒事，不用擔心。」

他讓自己不要擔心的是他的狀況，或是她？聖玄卻怎能不擔心？他說：「他們都已經向你下毒了！」

他自然知道不應該發脾氣，還是對著無辜的映期。但看到依然一臉平和的年輕團長被人欺負，聖玄真是難受極了。

映期卻比任何時候都要鎮靜，說：「我很快便會……好過來。」

聖玄微噎一口，說：「好，我等你。」

「謝……謝。」

他竟還向自己道謝，聖玄聽後，心中萬分滋味。他見到映期的一雙黑眼睛反射著微弱燭光和金冠的光影，儘管光並不強，但就像兩顆在黑夜中輕輕閃爍的星星，使人心安。

不是嗎？從聖玄首次見到映期那天起，他便知道映期是天生自帶這種氣場的人。在這位團長身邊，似乎所有危機都能化解，而他更是多番出手從危急關頭中救了自己。第四軍團對他是如此佩服，除了是因為他的非凡實力，還有他臨危不亂的強大心態。

聖玄卻甚麼也幫不了他……

聖玄說，溫下了聲音：「你慢慢來，我會留在這裏陪著你。」語畢，便一屁股坐下，坐在映期身邊。

映期的表情溫和，緩慢地對他眨了眨眼睛，像在說：「好。」他似乎有些累了，聖玄於是不說話，讓他休息。

聖玄四周觀察，這間房間不大，似乎是讓人梳妝和打扮的更衣室。室內有一面長鏡和數塊小圓鏡，一張像是梳妝枱的大木桌上有一支紅燭，旁邊置有一座很高的闊大木櫃。牆的一邊則有一個木架，掛上數件紫色、黃色、白色的衣袍、上衣和褲子，看來都是高級綢衣，尺寸不大，都不是給大人穿的。

房中所有物品全都很久沒有被動過的模樣，蒙上厚厚灰塵。聖玄看到細塵在空中漫飛，連空氣都是悶焗。

忽然，外面傳來急步聲。

有人來了！

映期低語：「快，到……到那邊去！」

聖玄敏捷地躲到木櫃後。那人，會是若鸝嗎？

然而，門還未被打開，門外有人說話了：「不等了，快把他帶出來。」

「坊主，我們這樣開始真的可以嗎？他是軍團團長，也是太后殿下的籌碼。」另一把男聲恭敬又戰戰兢兢地道。

門被打開了。

佑坊主說：「反正他都要死的，不差在早與遲！他一日還在，我的兩名兄弟怎會安息？」

「但是，啊……坊主，我們還是認為該多等一會。」

佑坊主極為不滿，怒道：「還等甚麼？」

「……是。」

怎麼辦呢？

全聖玄，你要冷靜呀，聖玄不斷對自己說。

但是，要是映期真的被處死，他又如何能冷靜？

不過，他現在闖出去也沒有用，還會害了映期。他藏起金冠，靜靜待在木櫃後。

「太子妃殿下駕到。」

啊？太子妃？

徐夜燕來了？

佑坊主一等人還未反應過來，她已說：「你們在做甚麼？」

她話語極輕，沒有語調起伏，聖玄立刻想起徐夜燕那張無表情的臉。

佑坊主說：「太子妃殿下，難道還要我多加說明嗎？」

聖玄聽後，不禁皺了眉。佑坊主反問的態度實是狂妄無禮，毫不尊重。珍賈坊的勢力是那樣大，大得能漠視太子妃？

夜燕聽後，語氣不變。

「太后殿下說，現在要辦儀式了嗎？」她說：「她不是說，還不到時候？」

佑坊主不掩臉上不耐之情，甚至控制不了脾氣，道：「到底為甚麼要等？人都捉來了，自然要立刻處置！」

夜燕的口吻平靜，也不帶感情，問：「坊主，你不是要等到初一或是十五才開始儀式？」

佑坊主竟是固執，反駁地道：「太子都被囚了，為何還要等？」

夜燕仍算很有耐性，說：「太后殿下就是要太子殿下等。她要他獨自苦熬，讓他想到自己是何等的無能為力，即使好朋友受難，他甚麼也做不了。」

「管它初一十五的，他是殺我兄弟的兇手，誰也不能阻止我！」佑坊主怒道：「難道太子妃殿下不會明白手足之情？要是殿下的手足被人害死，仍能冷靜地跟本坊主說這樣的話？」

他竟自稱本坊主？真是依舊不懂規矩。看來珍賈坊除了太后，沒有把其他大宮中人放在眼內。

夜燕極輕一笑，是個冷笑，說：「坊主，看來你年紀大了，大宮中有些規矩似乎忘了。」

佑坊主頓了一頓，才說：「本坊主沒有忘記。」

夜燕直道：「是嗎？我還以為，因為太子殿下被困，而我是太子妃，你們便看不起我。」

佑坊主不客氣地說：「看來太子妃殿下真的很喜歡干涉珍賈坊。來人，把她帶走。」

夜燕還是不慌不忙，語調輕靜平淡，說：「你們大可以把我困在任何叫天不應、叫地不聞的地方。不過我在為太后殿下製藥，要是有甚麼耽誤了，你們認為最後被罰的會是誰？」

白袍學徒聽後全都驟然停步，不敢前來靠近她。

夜燕又說：「要是坊主妄自行動，老實說，你的下場如何也與我無關。你要死，也別死在我面前。」

佑坊主似乎受了極大侮辱，道：「妳這個太子妃，妳說甚麼？」

這刻，似乎有甚麼東西戳中夜燕的爆發點。

聖玄極為小心地從櫃後伸出半隻眼睛來察看。

他見到徐夜燕提起左手，一個巴掌打在佑坊主瘦削的右臉上，後者沒有預料，橫跌在地上。徐夜燕長得那麼瘦小，手勁卻那樣強勁。

她小臉上的大眼睛瞪得大大，說：「妳？妳這個太子妃？你膽敢這樣無禮地稱呼我？」

佑坊主還未反應過來，她又拉起他的袍邊，再一個大巴掌狠狠打在他的右臉。

「我可是太子妃，未來的皇后！」夜燕怒道，眼睛噴著火。然後，她抽出插在頭上的一支海藍色玉簪，一手抓著佑坊主的衣領，一手以簪插在他的頸脈前。她的雙眼充血，嘴角在震，手中動作亦極具威脅性，佑坊主的喉間流出一條極小血痕。

佑坊主嚇得動也不動，灰色雙眼抖得厲害。

「太子妃殿下，請息怒！」珍賈坊的所有學徒見狀，全都立刻跪下。

須臾，夜燕的表情滿是厭惡的，收起兩手。佑坊主的右臉腫了，驚魂未定，震抖的手輕按頸前傷口。

夜燕威脅的說：「要是你漠視了太后殿下的旨意，那麼，你那死去老爸的血脈也會全斷！而你認為，她會放過你所有徒弟嗎？好啊，你們便進行儀式，不過你們全都做好進入無歸之門的心理準備吧！」

「太子妃殿下，請恕罪！」學徒們全部全身跪拜在地上。

有學徒爬過去扶起佑坊主，低聲說：「坊主，請先求太子妃殿下原諒、以及離開火重天吧。」

佑坊主在眾人面前失去了面子，還差點掉了命，久久未回過神來。

而映期一直閉目，像在養神。

夜燕仍在等，兩眼滿是冷酷與輕蔑，直視佑坊主。

佑坊主僵著臉容，全身跪在她面前，口吻生硬地說：「請太子妃殿下寬恕小人無禮，請太子妃殿下恕罪。」

夜燕聽後，忽然回復原來從容的優雅姿態，把藍簪插回在頭上後，兩手緩緩整理酡紅衣袖，好像剛剛的衝突沒有發生。

她聲線也回穩，輕聲說：「佑坊主，好好記住你自己在這裏的身份。」

「是的，太子妃殿下。」佑坊主與眾人齊聲跪拜道，送走她後，全都先離開小室，把門關上。

室內，又回歸寂靜。

映期張開眼睛，看著聖玄走回來後，動了動手指。

啊？他能動了？或許剛才那一幕，令映期也緊張了。聖玄心中大喜。

同時，聖玄心中也不禁想，徐夜燕真是個狠角色。幸好，亦因為她阻止了儀式，映期獲得寶貴的時間來解毒。

不過，太子又在哪兒呢？他們說，他竟被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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