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劍尖（一）

聖玄兩手抓穩繩，依著若鸝教他的方法，在小男孩的疾風飛行下，依然安穩自在。小男孩並沒有因為他不是主人而鬧脾氣，反而好像知道他是重要貴賓，很是聽話。所以一路跑來，騎在牠身上的聖玄不單沒有不適，更覺得和小男孩很合拍。

映期騎在前方，小男孩緊跟在後。

他們領著部分第四軍團團員，趕回來古都，而留下的大寶與其餘成員則仍在都外。

他們越過都門。不同以往，一向熙來攘往的大道上竟毫無一人。

映期停了下來。

忽地，一直隱身在古都的第四軍團漸漸從都內某方某地湧現，朝他聚來。

領著都中一眾的是小寶，他睜大眼睛的仰視身披銀扣黑袍的映期，然後敬禮道：「京川大人。」

小寶身後的軍人們聽到小隊長說出這個名字，全都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驚訝之聲此起彼落，全都抬頭看著軍團老大。

映期問：「小寶，都中軍團人都齊了？」

小寶站直身子，恭敬的喊道：「是的，京川大人。」

「好，你與你的五百人跟我來。」映期說，又朝其他人道：「其餘成員繼續跟著分隊長，留在都中。」

眾人齊喊：「是的，京川大人！」

接著，軍團很有紀律地自動走到自己崗位，小寶的小隊則俐落地跟著團長。

沒有阻礙地，他們直接進入大宮。

映期下了馬，眾人也接著做。

他再次進來了，聖玄心想，亦身穿第四軍團衣服。出乎意料的，映期並沒有阻止他一起跟著進大宮。他曾以為映期太忙，會忘了自己的存在，畢竟他現在要心煩的事太多了。而聖玄在他與小隊長開會時，也自動離開軍帳，畢竟自己又不是第四軍團團人，亦不好意思聽著他們的軍事會議。然而，在軍團出發回都前，映期便找了他，要他緊跟著自己身後回來。

而映期一如以往的沉穩，不見一絲紊亂。他這身沉靜氣場亦感染了大家，跟著他一起回都的一眾本來戰戰兢兢，現在反而都出奇地鎮靜。

此時，映期轉身，走到聖玄和小寶面前，低聲說話。

聖玄聽後，睜大眼睛，問：「映期，你說甚麼？」

連小寶也嚇倒了，道：「京川大人……」

映期卻依然一臉平和，甚至揚起極輕一笑，才轉身朝著言重殿走去。

言重殿，大宮議事之地。

達敏早就來到寬闊的殿外空地，地上亦站滿第二軍團，一片白雪皚皚。

聖玄與小寶、以及部分第四軍團成員攀到殿外圍牆上，俯視下方，其餘人則站守在殿的外圍。

第二軍團似乎整隊都來了。

五百對三千，映期對第四軍團那麼自信？聖玄心是不安的，但終究沒有說出疑惑，畢竟映期很清楚自己在做甚麼。

而讓聖玄更意想不及的是，第二軍團見到他們前來，並不是一副早已進入戰鬥模式的兇狠狀態，或是持矛準備攻擊來人的模樣。第二軍團必然認定第四軍團是來阻止達敏的計劃，不是嗎？但現在白藍軍卻一臉驚慌，皆未能反應，不得動彈似的。

為甚麼呢？

下一刻，聖玄看到倒在一邊空地上的眾多白藍兵，立刻意回。

倒下的人動也不動，血濺染在淺白藍衣上，血紅色格外明顯。

聖玄有些想吐，畢竟他沒有親眼見過這回事，咬緊牙，忍了下來。

是誰下的毒手？

映期站在最前方，亦只有他一人大步走上前，步伐堅定，黑袍輕飄。第二軍團看到他進來，全都目瞪口呆。而隨著他走進空地，他們不單沒有阻擋他前行，還自動讓路。

白藍軍中有人問：「他是誰？」

「還……還會是誰？」

剛剛第二軍團目擊自家團友在一秒間被防衛隊秒殺的慘況，連反應都來不及，士氣瞬間直插地底。此刻，有些人見到映期的到來，甚至流露「得救了」的神情。更多人想，京川大人是來幫他們的。

映期披上長至腳跟的深黑輕長袍，袍下是如他標記般的玄線黑騎衣，長長高馬尾高繫，長彎刀插在腰側。

不同而往的是，他的臉沒有再被遮蓋，大大方方露出平穩臉容，黑巾則繫在辮子上，隨風輕揚。

終於，映期停步，對著前方敬禮。

他說：「日京川參見太后殿下、皇后殿下、太子妃殿下。」

全場靜默。

映期終於要讓大家知道，京川大人是誰嗎？

達敏似乎還未弄清情況。不如以往，此刻的他看來竟不那樣精明，甚至是幾分懵懂，以往那股囂張跋扈的氣勢消失無蹤。

徐夜燕也在。她的小臉似乎極力擺著一副無表情的表情，視線固定，彷彿不論發生甚麼事，一雙大眼睛都不會轉移視線。但她的柳眉輕皺，小臉微抖，似乎也默默關心事態發展的專注。

太后定神，道：「啊？日京川？」

從頭到腳，她徹底打量了映期一番。

然後，一道極為響亮的大笑響徹言重殿。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認得你了！原來，你便是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京川大人。難怪了！難怪了！」

聖玄有些驚訝，太后的瘦小個子，居然能發出這種震耳欲聾的笑聲。

但是，她的臉怎麼了？她在耍甚麼把戲嗎？

映期似乎見怪不怪。雖然聖玄只看到他那身猶如黑蝙蝠的高大背影，不過想必這位第四軍團團長是一如既往的平穩沉靜。

見到他，太后看來很高興，說：「我明白了，我明白那小子在做甚麼了！原來，他早已安排人手爭奪兵權，爭取當下任將軍？理所當然，奪了兵權，他的話語權也大了。」

達敏喃喃語道：「那是……那是甚麼意思？」

太后自然沒有理會他，對映期說：「當然，我不應該覺得出奇。只是見到你，我真感到驚喜呢。」她笑著，連兩眼都在笑，似乎因為對方自揭身份而欣喜。

映期仍沒有說話，亦沒有任何行動。

太后又說：「哎呀，你的腳傷都好了嗎？那次，要京川大人你為了那頭畜生而傷了自己重要的腳。那時，我竟不知大人的真面目，真是有眼不識泰山。」

她說完，發出數聲低笑。

聖玄簡直想上前打她。

映期朝太后微微俯身，又回復筆直站姿，面對著眼前人。

太后漸漸卻下笑容，看著映期的眼光變得不友善之餘，更是帶著數分嚴厲。

聖玄想，映期必定微笑著，那是一個極其平和的微笑，還是在千波萬瀾下依然處之泰然的微笑。

「你是日京川？」達敏似乎思索完畢，臉容漸漸變得失色：「那麼，那夜，那個南雲少爺，難道是……」

映期轉看他，開口說話。

「達敏大人，原來你還記得當晚的事？我還以為你嚇暈了，以為那只是夢呢。」他低沉聲音一如以往的平穩，淡笑說：「我倒有些驚訝，達敏大人多年來不見堂哥，也從不主動來太子殿拜訪。不然，你不就會知道，石壁裏的南雲少爺與近衛，居然住在太子殿？」

達敏終於有些弄清狀況，大聲吼問：「你怎麼也來了言重殿？還帶來你那班垃圾軍團？你們配進來嗎？」

映期平靜地說：「第二軍團擅闖大宮，造成各位殿下不安。我自然要來察看，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哈！日京川，你真的太多事了！」達敏說，轉跟太后道：「太后娘娘，達敏所說的奸細，便是他！」

太后臉色平靜無瀾的，也不命令手下防衛隊行動。

於是，達敏對在場的第二軍團說：「來人！快把日京川拿下！」

最接近的一隊白藍軍人跑來，高舉長矛，完全包圍映期。

人數太多了！他們是恃著人夠多，所以壯了膽子？

聖玄驚道：「恐怕超過一百人，而他們竟想一下子圍攻他？」

映期會怎麼辦？聖玄不得不急燥，想站起來卻又不敢。身旁的小寶亦緊張得耳根都紅了，但他也沉住氣，察看事態發展。

不過，白藍軍仍未敢上前攻擊。達敏怒道：「還等甚麼？」

終於，第二軍團高喊，向前發動攻勢。幾乎是同時，映期擋著來人長矛尖擊，彎刀一揮俐落反擊。來人踉蹌退後，不支倒地。

接著，數十人同時舉起矛，朝他跑去！

聖玄看得眼也不敢眨。

起初，他是因為跟映期對戰的人數實在是壓倒性的多，憤怒得想要出去一起跟他打。

然而，每名朝映期攻擊的軍人，在接近他的下一秒，已全被擊在地上。

聖玄看得啞言，情況竟是驚人的一面倒。

太厲害，真是太強了。明明四方八面都有人朝著映期進攻，卻沒有人能威脅他。那甚至不是威脅，因為映期根本沒有給他們機會接近。

忽然，數枝長矛一同朝他飛扔。

聖玄心中一懸，映期避不了的！

他卻竟能往上飛跳！他像一頭會飛的黑蝙蝠，動作極為敏捷又輕巧，深黑長袍飄在半空。他不單避開了飛矛們同時的攻擊，更輕閃步站在矛頭上，再往下一躍，連帶擊中數人。他每一下動作看來毫不費力，但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只需刺一劍，對方便像被擊中了要害，倒在地上。而黑袍也配合主人，迷惑了對方的一秒間，讓映期能反應過來轉身作出反擊。

要不是第二軍團以為自己能以人數之多打倒映期，因此位位面目猙獰、動作兇狠，聖玄真會以為白藍軍只是在配合映期演戲。

第四軍團團員全都臉色發光，雙眼滿是崇拜之意。

何止他們呢？聖玄也是自豪，亦再次從心底感到佩服。看到映期把大局形勢完全控制，他稍為放心了些，看了看其他人。

太后一臉漠不關心，即使兩敗俱傷亦與她無關。達敏呆站著，沒有出來幫忙的意思，但面色愈來愈難看，表情也變得難以置信。皇后則緊抓手中絲帕，滿臉憂心，看也不敢看的，目光避著戰場，但場上的武器敲響、以及低慘叫聲，似乎比目擊更使人不安。她身旁的徐夜燕依舊沒有看過去，只是一直注視前方的一幅牆，一雙白手抓著酡紅袖擺，薄唇緊抿發白。

很快地，第二軍團的首支衝鋒小隊全滅。但映期沒有殺掉他們，軍人只是中了一下重擊，便倒在地上呻吟，久久不能爬起來。

「你們等甚麼？上！」

達敏對著一直在旁觀看得瞠目結舌的團員怒吼，他們是包圍圈的第二層。然而，看著同僚竟然如此輕易被京川大人一下打倒，他們怎會不害怕呢？

有些人噎了口水，兩手緊握長矛。

然後，終於有人鼓起勇氣衝出，舉起長矛，朝著似是在等待他們的第四軍團團長跑去。

事情沒有改變，今次的結束甚至來得更快。

聖玄終於知道映期在想甚麼了。

他不想見到有人死去，即使是第二軍團。可以避免的話，他不想傷害對方。

那自然是很好的想法，但問題是，對方不是這樣想呀！

然而，他很有自信，他知道自己會成功。聖玄心中不得不再次讚賞與驚嘆，映期真的很厲害。而他的模樣完全不像對戰了兩回合，臉色一如既往的沉穩。他的長馬尾一根髮絲都沒有被人動過，連汗也不掉下一滴，一手把刀劍插回腰側。

黑長袍輕飄，回落在他肩後。

達敏微微張開嘴。

映期對他說：「好了，你出來跟我打，其他人你放他們走，我便當算了。」

「甚麼？」達敏有些錯愕。

映期微揚一笑：「因為我一人，你已折兵二百。我再打也沒有所謂，但你肯定你沒有問題？」

「為甚麼你不跟他們打，要跟我打？你看不起我的第二軍團？」達敏十分氣忿地道：「你的第四軍團也別再旁觀，堂堂正正出來跟我們鬥一場！」

「沒有甚麼原因，我不想我的人因為如此無稽的事而枉死，這樣的話，真是太對不起在邊境奮戰的第一和第三軍團了。」映期聲音平板地道，好像是來報告的：「而太子殿下也不想因為你一人的魯莽，而失去兩隊完整的軍團。」

達敏輕哼：「笑死了，你那隊第四軍團懂個甚麼？你這樣說，真夠看不起我的人。他們都比你們勇敢，至少他們不怕死！」

「即使第二軍團真的把我和第四軍團全都擊倒，在這個情況，他們認為自己還有命離開？」映期溫和地說：「所以，我不是給你選擇，而是給他們選擇，到底是因為有第二次機會而感恩地活下去，或是要因你的愚蠢而枉死。」

接著，他對空地宣告。

「現在，我給你們第二次機會，放下武器，我讓你們離開。」

映期的聲音低沉而響亮，回響在言重殿。而他說話的對象，自然是第二軍團。

「別妄想組織反圍攻，別以為我預料不了。」映期又說：「踏出大宮之門，再踏離古都都門，離開國都，從此不再歸來，我便永不追究。」

……

鏗鏘。

有人果斷放下長矛，朝出口逃走，頭也不回。

有人開始了，便有人跟著做。

長矛被拋下的清脆聲響沒有歇止，白藍軍團如白雲流水飄離言重殿。

達敏難以相信地看著。

映期……白映期……難怪他是太子的左右手。他足智多謀、實力俱備，還是太子身邊最冷靜的人。他看準第二軍團的決心不夠，白藍軍目擊防衛隊震撼一擊，又親眼見證他的力量後，信心更是崩潰。難得他給予機會離開，甚至不追究，第二軍團因此快速逃離。

所以，第四軍團即使人不夠多，實力也未必對得上，映期並不擔心。

因為他根本沒有想過要第四軍團跟第二軍團開打！

映期說：「跟我打，你輸了的話，立即降服。」

達敏輕哼一聲：「你輸了的話，那又怎麼辦？」

映期一默，才又微微揚起笑，說：「那你來當太子好了。」

啊？此話竟由映期口中說出來？聖玄自然知道不可能是真的，也不覺得映期會輸，但這個玩笑亦太過了吧？又難道，這真是太子的意思？

「哈哈，你這條狗真有趣呢，活像是太子的代言人。我那太子堂哥現在還怕得不敢露面嗎？他從小便是個廢物，又怕黑又怕大人，長大後也沒有變。」

映期卻只重複說：「太子殿下早已說了，要是我輸了，便由你來當太子。」

聽到此話，達敏反而猶豫了。

聖玄忽地轉頭。爬到高位，能遠望古都城心。

太子殿下，你到底在哪裏？為甚麼你還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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