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劍尖（二）

達敏看著空地，看來有些無助，真不像當日在上妍坊與石壁般神氣。

剩下的白藍軍，寥落地只剩下百多人，全都戰戰兢兢地看著他。要是他倒下去，他們一定毫不猶豫會逃出大宮外。

達敏心中一忿，咬著牙，舉起長劍，一個急跑，朝著映期跑去。

那一劍直接打在映期眼前，聖玄真不禁想，達敏到底是不是真的窮途末路，連腦子都不用一下。

映期自然是閉上眼睛都能接招，不過他沒有那樣看不起對手，一個反手，彎刀反擋。

達敏不斷出招進攻，手腳有些盲目，像一頭到處亂撞的蠻牛。映期不慌不忙接招，劍擊動作流暢，閃避之時他是輕盈的蝙蝠，反擊之時他是敏銳的黑鷹，手與刀的控制配上雙腳步法，看得使人賞心悅目。

而在聖玄眼中，映期真是給足對方面子，沒有像剛才那樣一下子便把達敏擊倒。他又想，達敏心中必然亦抱著同樣想法，因此後者的臉容更是兇狠猙獰，出手更帶兇勁。

映期想要結束了。他用刀快擊，擊中達敏的肩側，他那身藍白袍立刻染濺鮮血。

達敏按著傷口，手掌似乎也染有鮮血，無力倒在地上，說：「你這奸細，竟敢出劍傷我！」

聖玄還以為他要像個小孩子般，快要哇哇大哭出來。

映期俯看達敏，說：「達敏，這一切都已經完結了。自首吧，太子殿下還能留你一條活路。」

達敏滿臉不甘。看見這個神情，聖玄心中立刻湧起不安，忍不住對映期大喊：「小心！」

同時，達敏也大喊：「別小看我！」下一秒，他從袖內揮出一抹粉塵。

糟了！

映期立刻掩面，退後一步。

映期！

「京川大人！」

言重殿外的朱紅軍團紛紛高喊。

一旁的夜燕終於也看過來了，皇后則雙手掩嘴，很是驚詫的樣子。只有太后依舊風平浪靜的看著，看來仍覺無聊。

達敏說：「沒有人說一定要用刀劍矛槍！只要贏，就行了！日京川，你省省吧，我加強了劑量，你很快便沒力了。」

「出陰招！你到底算甚麼團長？」

「無恥！」

「卑鄙！」

第四軍團看不過眼，氣忿怒喊。

映期仍掩口鼻。他的眼睛雖是睜開，但明顯地他狀態不同了，竟連站著都覺費力，像酒醉的，抓不到重心！

最終，雙腳無力再支撐，他倒在地上。手也放開了武器，銀刀鏗鏘跌在空地。

映期！

達敏對著第二軍團怒道：「找御醫，快找人幫我……我的肩都痛死了。啊，真痛！」

太后無言地看著他，臉上薄唇微掀。

「皇后娘娘，幫我！」達敏低嗚，縮了身子，按著傷口。

皇后見太后不說話，立刻命宮人找御醫來。

太后臉上細眼微瞇。終於，她開口說話，重新主持大局。

「你心中的宏願裏，有我的存在嗎？」她對著依然因為疼痛而抬不起頭的達敏說：「你不是要我讓位？剛才的氣焰呢？」她的話語不慌不忙，並不是問責的語氣，而是那股令人聽得不舒服的輕柔。

她轉頭，看著躺倒在地上的映期。他的雙眼還是張開，但以極不自然的頻率和狀態眨著。

太后俯視他，說：「真是太可怕了，太子到底是在哪裏找來這麼可怕的人？真讓我十分好奇。要是讓你當上下任將軍，那麼古都要一統天下，都不會是甚麼難事。」

此時，一個穿深灰袍的男人奔跑進來。

聖玄還以為是御醫，但來人竟是……佑坊主？他氣喘喘的跑到太后身前，急急敬了禮後，堅持開口：「太……太后殿下，我聽說那……那個第四軍團團長來了，所以必然要前來！」

「喂！御醫在哪裏？」達敏大聲喊道，藍袍上滿是血跡，又道：「我的肩啊，我的手啊，他們到底在哪裏？你這個狗京川，竟敢刺我？」

佑坊主沒有理會任何人，定睛看癱軟倒在地的映期，小眼慢慢睜大，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他指著映期，又對太后說：「太后殿下，他便是從向日國來的奸細，為的便是害古都人！」

「啊，是嗎？」太后說，卻不感興趣的。

佑坊主卻很激動，說：「太后殿下，他是殺人兇手！要害我們可憐古都人的殺手！」

「殺人兇手？」太后聽見，好像突然提起興趣，問：「你說他是殺人兇手？」

「他便是害死我兩名兄弟的兇手！」佑坊主喊道：「他聯合了向日國的同黨，把他倆推跌進北邊火山去！回來的探子向我回報了，絕不可能有錯！」

探子？一定是在北邊山脈假冒第四軍團的人！他們還是逃走了！

「向日國？原來如此，太子便是在那裏認識他？」太后挑起眉，道：「不過，不是說他破了相？臉好好的，為何要把它遮蓋？」

佑坊主說：「他是來自向日國的奸細，所以要遮臉。不然，為何不能讓人看見？此人心存惡念，必須立刻就地正法！」

太后卻沒有在聽，像自言自語：「所以，他便是太子最重視的人吧？」

佑坊主沒有答，只道：「太后殿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

又是響徹整座言重殿的笑聲。佑坊主嚇倒了，差點兒還要蓋上兩耳。同時，徐夜燕的眼睛睜得大大，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身旁的皇后亦是一臉驚慌，達敏依舊按肩低吟。

太后薄唇扯開笑，道：「太子殿下，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真的以為我甚麼都不知道嗎？我當然知道他早早滿是心思和計劃，十多年前出發前往向日國，也是他的計劃呀，哈哈哈哈哈哈哈！」

沒有人敢說話，都看著太后自言自語。

她又說：「小時候在大宮中裝病裝瘋，長大了則裝笨裝無知。而那次，我要他的人自殘，他居然忍了下來。我看著他，也真覺得他可憐啊！卻居然仍要裝！哈哈哈哈哈哈哈！」

聖玄快咬破唇齒，才不至於衝出去打暈太后，讓她閉嘴！

太后對半臥在地上的達敏說：「所以啊，你太子堂哥根本早早看清了一切，你的所有一舉一動他都預計好，甚至比你更早行動，你仍傻乎乎的以為計劃快得逞？還想我讓位？」

「我……他……」達敏說不出話，仍以手按著肩膀。

太后又悠悠道：「不過，那位主角呢？他在趕回都嗎？抑或還留在邊境？他人仍那樣軟弱，只敢在躲呀？雖然他十成是要確保第一軍團不要闖到含砂國去，不過他現在竟還是懦弱得不敢回大宮面對我？」

當然沒有人答話，太后很是欣喜地續說：「他安排了密人當軍團團長，又與向日國人密謀。那麼，他下一個驚喜又是甚麼呢？他又預想到這一點嗎？」

她低頭，看著地上動也不動的映期，問道：「太子殿下如何走下一步，我可是相當期待呀！我問你，你早已預備為他犧牲？」

聖玄的拳頭快要握出血。

不管是在古都大宮上演的這齣，或是在邊境進行中的鬥爭，這一切都是達敏弄出來的鬧劇。而太子和映期不想無辜的人受傷，儘可能減低傷亡，還親身上陣！

如今卻……

太后只是站在一旁看戲，但她根本甚麼都不用做，便獲漁人之利！

達敏怒道：「為何還沒有人來？」他手握肩，粉藍長衣袖滿染鮮紅。

佑坊主訴求：「太后殿下，不能放走奸細！」

太后不語，看著地上一眾。她果然很享受這一刻。

終於，她又說：「京川大人不是身懷一項任務嗎？」

佑坊主思索了會，輕道：「紅門紙？」

太后紅色嘴巴掀得大大，說：「他便是紅門紙。」

啊？全場的人都抽了一口氣。

「為何他永遠都捉不了殺手，那是因為他根本就是紅門紙！」

佑坊主看來有些驚訝，似乎也聯想不了京川大人與紅門紙原來有所關連。

「噢，有趣呢。紅門紙不是殺了個大臣？」太后笑容不減，說：「那麼，便已弒殺之罪，把他先扣下。」

甚麼？

怎麼可以？這分明是誣衊！聖玄緊握的拳頭都快要流血了，小寶也是呼吸一窒。

佑坊主全身跪拜：「太后殿下，請立刻處死他！」

太后說，口吻冷淡：「此人不能殺。」

佑坊主一臉不忿，說：「太后殿下，他是最該死的人！」

太后臉色不變地說：「還不到時候。他有利用價值，我不能浪費。」

「太后殿下，求求妳了。」

「太子一定會親自來救他。我們便看看，為了救自己的親信，他到底會怎樣做。」她說，又對佑坊主道：「你把他關在行宮之下。當太子回來了、一切都結束後，你便把這個向日國人送去火重天。」

火重天？是哪裏？聖玄在心中默記。

佑坊主仍然不忿，但還是要妥協。

太后低頭瞧看映期，紅唇一掀，是個勝利的微笑。

「你的下場是如何，我真期待呢。」她說：「你知道嗎？進了火重天，便甚麼都不剩了。不知道，太子殿下有否跟你提過，那是甚麼一個地方？」

映期抬頭，對於太后的冷語熱嘲，臉上不知是否因為藥效，沒有擺出任何表情。他的臉容平靜得很，平靜得驚人，眼神中不露一絲怨恨或是慌惶。

兩名防衛隊員毫無表情地走上前，把他押下，後者毫無反抗，口中也不曾說出自己是被冤枉。

達敏真是無恥之極，聖玄心中不忿地怒想。要是映期出手，這裏所有人聯合起來都不能打贏他。

要不是他答應了映期，他真的會衝出去救他。聖玄亦知道小寶拼命地咬著牙，才沒有按撩不住出手救人。

小寶急道：「公子，快走！」

聖玄咬著唇齒，痛苦的，轉了身。

他要把映期一人留在這裏。

他跟著第四軍團，快步奔出大宮之門。

不止他們，剩下百多名第二軍團團人，也一起奔走。

轉眼間，言重殿內外都回歸平靜，好像甚麼也不曾發生。

當時，就在進殿前，映期說無論他發生任何事，即使是當場被殺了，他們也不能闖出去救他。

他會死？映期會死？而他還預料，甚至作了心理準備？

那時，聖玄和小寶眼睛睜得大大。

映期卻強調了多番，他們不能救他。萬一他被生擒、或是被殺，他們要毫不猶豫轉身離開大宮。

聖玄怎能接受？即使那是太子計劃的一部分，聖玄又怎可讓他無辜被害？

映期卻也要他答應自己。

聖玄自然知道達敏的野心，他想在古都變天。而此刻在大宮中發生的事都不是戲劇，也絕不兒戲。

這不是演戲，聖玄知道。他亦不能恃著自己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便任性而行，不然，活在這裏的人會出事。

縱然此刻，即使他們出了事，留下在歷史中亦只有無情的黑白文字。

聖玄不知道歷史上有這一幕。而不管記錄如何寫，那段白底黑字也只是字。

但是，這裏的人是活著的，全都有生命，他也認識大家。在下一秒，卻可能那麼輕易地便被奪走性命？

聖玄在見證，他在見證活生生的一切。

映期在等待太子嗎？太子連這一步都想到了？好吧，要是這真是太子心中那步棋，聖玄真的佩服幾御太子了。

那麼現在，他人又該死的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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